第118章
如素便小聲嘀咕道:“老太太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這樣神神秘秘, 請大夫也不叫奶奶知道。這花銷竟也不肯走官中,竟要自己掏銀子麽?這老太太向來是一錢如命的, 今兒倒這樣大方了。”
姜紅菱心念微轉, 面上不動聲色,只低低斥責了一句:“別在外頭瞎議論。”言語着, 便将松鶴堂中的下人囑咐了一番,丢下幾句場面話, 重又走了出去。
七月的時氣, 天才放晴,立時便豔陽高照。才過了清晨, 日頭便已毒辣辣的, 烤的人頭皮也焦了。地下尚有些未幹的積水, 在烈日之下蒸騰着水汽。
姜紅菱主仆兩個順着牆根樹蔭下往回行去, 如素以手遮着額頭,不由抱怨了一句:“這麽熱的天,這雨才剛停呢!”說着, 忽又想起一件事,向姜紅菱說道:“聽聞西府那邊有一座自雨亭,引得活水自亭上流下,人在其中涼爽的很, 是一間極好的避暑所在。往年老太太每逢盛夏, 必要往西府避暑,今年碰上這樣的事,只怕是不能去了。”
姜紅菱心中有事, 聽的有一句沒一句,只是聽她提及西府,不由想起顧思杳來。
顧忘苦倒勢已成定局,兩府子侄只餘他一人,這侯府世子之位理所當然也只能是他的。待他成了這府邸主人,他們兩人之間,又将如何?
顧思杳曾同她談起于将來的謀劃,襄助毓王也好,幹涉朝廷局勢也罷,說到底也只是與侯府衆人的前程性命攸關,但他們兩人将來如何,他卻從未提過。
兩人頂着叔嫂的名分,顧思杳再承繼了爵位,同她更是絕無可能。
讨自己的嫂子做妻,等閑百姓人家也少有,只有那些窮鄉僻壤裏,無錢娶妻的人家方才行此下策。
侯府門第,絕沒這個道理。顧思杳若執意如此,那未免過于驚世駭俗。旁的不說,就是宗族也必然不會答應。
但若他就此屈從于世俗,另聘良家好女為婦呢?
她不是信不過他為人,但今生兩人相交以來,他為前程百般籌謀,城府之深她是看在眼中的。甚而,還有幾分不擇手段。按着世間常理,他是該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女子,好來承繼他顧家。
那麽,他們之間呢?往後,這侯府另有女主,她又該如何自處?
顧思杳曾對她說過,無論如何不會放手。那要如何是好?難道要同他暗度陳倉,一世都這樣偷偷摸摸下去,一世都見不得光明?
姜紅菱只覺的腿上有些酸軟,前方的日頭白花花的,被照的有些頭暈目眩。
她扶牆而立,身子微微搖晃。
如素慌忙扶住她身子,輕輕問道:“奶奶,你怎麽了?”
姜紅菱才想說無事,偏生頭又暈眩起來,靠在牆上,竟說不出話來。
熱浪滾滾,烈日将四下景物都照的發白,她忍不住閉起了眼眸,耳邊如素似乎說了些什麽,卻聽不大分明。
正當此時,她忽覺被人騰空抱起,身子陷入了一雙堅實的臂膀之中,熟悉的龍腦香鋪面而來,凜冽的氣息令她神思清醒了幾分。
姜紅菱睜開眼眸,入目便是顧思杳那張清俊的側臉,日頭從頭頂照下來,為那高挺的鼻梁打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澤,濃墨也似的長發盤在頭頂,以一頂金絲束發冠籠着。目光微微下滑,落在他胸襟之上,藏藍色綢緞織的精細,其上繡着的纏蔓葵花紋,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寬闊胸膛之下,是沉穩的心跳。
姜紅菱微微有些失神,轉而清醒過來,扯了扯他的衣袖:“放我下來,仔細人瞧見了。”
顧思杳垂眸,烏黑的眸色深邃,沉聲道:“青天白日,倒是無妨。就是人看着,反倒說不出什麽來。何況,你病着,難道叫我看着嫂子倒在路邊不聞不問麽?”
姜紅菱一則還覺得有些頭暈,再則她心中正在患得患失,不管将來怎樣,她現下不想和他分開,便也沒再堅持。
如素跟在兩人身後,垂着頭不敢看,也不敢聲言,心中提心吊膽,所幸一路也不曾遇到什麽人。
顧思杳抱着姜紅菱一路走到了洞幽居,時值晌午時分,日頭正烈,衆人都躲到了陰涼處,院中并無一人。
他登堂入室,徑直進了內堂。
如錦正在屋中擦拭器皿,忽然見西府的二爺抱着自己奶奶進來,直驚的瞠目結舌,拿着抹布立在地下,呆怔着不知如何是好。
顧思杳将姜紅菱放在西窗下常躺的那張美人榻上,方才向如錦說道:“你們奶奶在外頭險些暈倒,聽聞松鶴堂請了大夫,打發個人去說一聲。待他替老太太看完了,再來替奶奶瞧瞧。”
如錦這方如夢初醒,嘴裏答應着,就跌跌撞撞要出門。一只腳才踏出門,姜紅菱卻在她身後叫住:“不必了,我想我只是着了暑氣,早起又沒好生吃什麽。你到廚房竈上,要一碗香薷飲解暑湯來就是。”
如錦卻不知怎麽了,聽了話沒動彈,看着顧思杳。
顧思杳望着姜紅菱,問道:“你果然沒事麽?”
姜紅菱輕輕抿了抿唇,微笑言道:“果然沒事,我的身子,我心裏清楚。”
顧思杳這才罷休,打發了如錦出去,他自己竟在一旁的黃花梨木拐子方凳上坐了。
兩世為人,他還是頭一次踏入這個屋子,四下打量了一番,見這房中雖因女主人孀居之故,不能多有裝飾,卻透着怡然自得,絲毫沒有怨怼或凄冷之情。
姜紅菱靠在軟枕之上,雙腿并攏,一雙柔荑安放于膝上,看着顧思杳淺笑道:“你怎麽過來了?”
顧思杳淡淡回道:“過來收尾,有些話須得大老爺說明白。走到半道,就看見你靠在牆上,如素也慌的沒了主意,旁邊又沒有別人,我便送你回來了。”
姜紅菱微微垂首,遮着眸中的情緒,頓了頓又笑道:“大事得成,恭喜二爺了。”
顧思杳薄唇輕彎,輕輕向她說道:“難道不是同喜麽?”
姜紅菱掠了一下鬓邊垂下的散發,朱唇微張,卻一字沒發,半日才說道:“二爺将來預備怎樣?”
顧思杳長眉微挑,微有不解:“什麽怎樣?外頭的籌謀,我早已告知過你,旁的順其自然就是。”說着話,因在日頭裏走了這半日,他只覺有些口渴,想着姜紅菱既中暑,必定也是渴了。想要喚人倒茶,如錦去了廚房,如素早已躲了開去,這屋中并沒別人。他便起身,走到東牆下擺着的黃楊木高幾旁。高幾上放着一盞茶盤,他伸手摸了摸,果然溫着半壺茶,便倒了兩盞出來,親手端給了姜紅菱。
姜紅菱也着實是渴了,雙手接了過去,連吃了半盞茶水,方才放下,卻又捧着茶碗出起神來。
顧思杳看着她那菱唇之上漾着一抹水色,更顯得尤為紅馥潤澤,偏生唇角又滴着一抹水滴,待落不落的。
他只覺一陣口幹舌燥,探身伸指,抹去了她唇上那滴水漬,竟而就含在了口中。茶水甘甜,似還帶着一抹香氣。
姜紅菱只覺那粗糙的指腹在自己唇上輕掃而過,微微吃了一驚,又有些麻酥酥的異樣,不由擡頭看了一眼,卻依舊沒說什麽。
顧思杳眯細了眼眸,她今日很有幾分不對,他問道:“你有心事?”
姜紅菱輕咬下唇,忽然似是打定了主意,看着顧思杳,問道:“敢問二爺,既然承繼了侯府,這侯爵夫人的人選又如何打算?”
顧思杳微微一怔,頓時一股怒氣充溢肺腑,面色也驟然冷了幾分。
他忍氣問道:“你問我這個?你心裏不明白麽?”
姜紅菱看着他,一雙杏眼清澈明亮,她淡淡說道:“二爺不說,我不明白。”
顧思杳默然不言,利眸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看的姜紅菱心底甚而生出了幾分懼意。
半晌,顧思杳忽然起身,轉而挪到了榻上,坐在了她身畔,迫的她半躺在軟枕上,不得不仰着頭看他。
顧思杳慢條斯理的問道:“咱們好了多久了,我連母親遺下的玉佩也給了你,你現下卻來問我這個。紅菱,你到底要我如何才肯信我?我顧思杳這一世,只會要你這一個女人!”
這番話一字一句都錘在姜紅菱心口之上,她心中感動,卻也有些酸楚,甚而更有幾分委屈。她開口,話音有幾分酸澀:“然而權貴門第,沒有小叔娶嫂子的。你不怕人笑話,難道就不怕日後被人參奏颠倒倫常麽?還是說,你打算做些門面功夫,私底下還如現下一般同我私相往來?我可不要跟別的女人一道搶……”話至此處,她只覺疾風撲面而來,将她剩下的話生生打斷,沒說完的幾個字又吞了回去。
顧思杳一手撐在她身旁的壁上,鋒利的目光在那張冷豔的臉上掃來掃去,明澈的眼眸裏微有畏懼,又帶着倔強,微微上翹的眼角卻又含着一絲撩人的妩媚。
紅潤的雙唇輕開,綻出一條細縫,裏面是白瓷也似的貝齒,整整齊齊,精致小巧。
她總能輕易的撩撥起他的脾氣,讓他在人前從來的冷靜自持,分崩離析。
那張小嘴,他愛到了極處,也恨到了極處。
他俯首,噙住了她,懲罰也似的□□着。
姜紅菱吃了一驚,雙手按在了他的肩上,想要推開。但這早已知曉滋味的身軀,卻迅速的向他臣服,一雙藕臂竟環住了他的脖頸,沉溺在了這帶着幾分驚悸的甜美之中。
良久,顧思杳擡起頭來,看着她粉面泛紅,微微喘息着,他低聲問道:“什麽別的女人?我幾時說過,會有別的女人?”
姜紅菱兩頰火燙,嗫嚅道:“可是……我們到底……”
顧思杳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他說道:“你當我費盡辛苦,盡力的籌謀,同毓王搭上線僅僅只是為了顧家的前程麽?其實只消侯府在我手中,這些老糊塗們再管不得事,将來皇位之争我避在一旁,便可免了這場災禍。毓王不是禍及無辜,喜好濫殺之輩,屆時我做個閑散侯爺,不比現下這般費心勞力的輕松自在?我要的,是毓王将來嘴裏的一句話。”
姜紅菱何等聰慧,聞聽此言,頓時明白過來,不覺失聲:“你……原來你……”話出口了一半,卻又不知怎麽接下去。
這個男人,是該說他城府深沉,精明內斂,還是該說他癡傻?
兜了這麽大一圈,費了許多心力,竟然只是為了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要她。
顧思杳輕輕啄吻着她的唇:“紅菱,答應我,将來事成之後,嫁給我。”
姜紅菱鼻子有些酸,她垂眸,低聲道了一句:“好。”
這樣的男人,她要如何不答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