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打從顧忘苦失蹤, 侯府對外稱三少爺出外游學,他毒害兄長一事, 自然是瞞的鐵桶也似。但顧家上書朝廷, 改了侯府世子人選,這消息在江州城中卻不胫而走。那些本有意同顧家三少結親的人家, 便悄悄将目光投向了這位二少。
然而顧思杳從來少在人前露臉,行事又一向少露行藏, 他在江州城中開辦的松木書院與貨行, 也向來少提幕後老板是誰。
這些家中有待嫁閨秀的,打聽了一圈, 竟而只曉得這顧家西府二少大約年歲, 生母早亡, 除此之外, 竟一無所知。侯府往日的宴席,衆人也只記得那個誇誇其談,風流多情的顧三少, 于這位二爺當真無甚印象。
不提外頭如何議論,侯府裏的日子倒是依舊過着。
顧文成患上了風癱,倒在床上不能下地,日日要人在床前服侍, 倒同他長子顧念初病時一個情形。
顧婉聽聞父親病倒的消息, 前去探望了一回。見顧文成癱在床上,眼歪嘴斜,口角流誕, 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雖有幾分吃驚,卻不大傷心。蘇氏的瘋病依舊好好壞壞,顧王氏也托病不出,她便報知了姜紅菱,言說不日遷往家廟。
這日正當午後,赤日炎炎,姜紅菱吃了午飯,還未午休,顧婉便走來同她商議遷居之事。
她吩咐丫鬟放座,自己仍舊倚着那方天青色織金軟枕,歪在素日裏小憩的美人榻上,同顧婉說話。
如素捧來兩盞六安瓜片,姜紅菱遞了一碗給顧婉:“今年的新茶,這六安瓜片性涼,這個季節吃倒是極合宜的。”
顧婉接了過去,抿了一口,果然清香沁肺,除燥安神,不覺向姜紅菱微笑道:“今年雨水多,瓜片上市的少,這樣好的品質更是罕見。嫂子這些,想必又是二哥拿來的?”
姜紅菱微有幾分讪讪的,淺笑道:“今年沒什麽好茶,前兩日西府送了幾瓶過來,本是要分送到各房去的,誰知又連出了幾件大事。姑娘要去家廟,不如拿一瓶去。那邊不比家裏,吃用上怕是要受些委屈。”
顧婉笑了笑:“前日的事,我聽說了。我就要走了,嫂子也不必同我這樣說了。”
姜紅菱嘆息問道:“你果然還是要去?其實大老爺病倒了,這事沒人主張,你不去也沒人能說什麽。”
顧婉淡淡說道:“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這個家,真沒什麽好待的。家廟縱然苦些,卻勝在清靜。母親颠三倒四了一世,臨了竟真的糊塗了。父親從不将我們母女放在心上,哥哥被人害死,卻要看着兇手逍遙。我本以為他總算是個知心人,然而這些日子出了這麽些事情,他卻連個面也不照,好歹有個信兒也好,卻也是沒有的。可見,也就不過如此。”
姜紅菱聽她言語,知曉她說的是宋家公子,想起日前顧思杳送來的消息,宋家公子已然上京,本想說些什麽,但顧婉離家在即,又何必再告訴她這些,徒惹她傷心。這兩人已是今生無緣,就此斷了念頭也好。
她抿了抿嘴,終究沒有說什麽。
但聽顧婉又道:“這些年,老太太、老爺、李姨娘與顧忘苦那厮,我總也算看明白了。其實在這個家裏,誰也不能算是人,只是誰的用處大一些,誰就被高捧起來。我是個沒用的,在這家裏存身不住,就和母親一道去廟裏躲個清閑。我之前說廟裏好養病,其實我心裏害怕,我怕在這家中繼續待下去,連個好些的收場也沒有了。”說着,又向姜紅菱笑道:“倒要同嫂子陪個不是,嫂子才來家中時,我一心只當嫂子克死了哥哥,還滿心的怨過嫂子。然而仔細想想,這事算是我哥哥的命數罷了,同嫂子有什麽相幹呢?興許也是我性子過于涼薄,方才有今日的報應。”
她這一番話,說的姜紅菱心中有幾分不是滋味。
當下,姜紅菱含笑說了幾句閑話,問她東西收拾的如何,又說起動身的日子,言定那日調撥了兩房家人送她和蘇氏過去,便扯開了這話。
顧婉坐了兩盞茶的功夫,上房那邊打發人來請,說蘇氏又鬧将起來,她便起身去了。
送走了顧婉,姜紅菱卧在美人榻上,看着日頭照在身上的薄紗單衫上,泛出細微的光澤,心中頗有幾分不是滋味。
姜紅菱同這個名義上的小姑子,其實并無幾分情分。上一世不必說,兩人幾乎不曾有過往來,今生其實也不過了了。她從心底雖不願顧婉再給齊王做妾而慘死,到底也還是為局勢之故,為她擋過兩次退親之厄,卻也不曾實在的為她籌謀過。以至于,她終究還是被宋家退了親。
然而,她姜紅菱也不過是個內宅婦人,并無什麽通天之能,能扭轉自己的劫難已是費盡了心血,也着實沒有那個餘力再去照拂旁人。
衆生皆苦,這自己的命最終還是要靠自己去争。
其實,顧婉性子偏執,不讨人喜歡,即便勉強嫁入了宋家,也未必能有什麽好的結局。
她同宋明軒固然是青梅竹馬,兩廂情好,但宋明軒是家中小輩,在長輩面前沒有幾分做主的餘地。何況,他本人也并非是個剛強的性格,只憑宋府能這般算計顧婉便可看出,他也沒什麽保護妻子的能力。顧婉嫁入了宋家,将來起了什麽争端,或被長輩苛責,或跟妯娌姑嫂口角,他也只能看着罷了。長此以往,只怕又是一對怨偶。
以顧婉的性格,那家廟說不定竟是個好去處。
姜紅菱心念微轉,想了一會兒,也就放下了這件事。
顧文成癱瘓在床,已無痊愈的可能。顧忘苦現下雖不知在何處,但他已是戴罪之身,哪裏還敢冒頭。沒了李姨娘與顧忘苦,顧婳這個小丫頭根本不足為懼。蘇氏瘋癫,顧婉将去。除卻顧王氏,這侯府當真是沒什麽人了。西府那邊,更不必說,盡在顧思杳的掌握之中。
再過兩日,顧思杳也将搬入侯府。
姜紅菱忽覺心情大好,自打重生以來,她還從未像今日這般暢快過。
看向窗外,只見一樹木槿花開正好,濃烈妖嬈,幾只鳥雀在枝頭跳躍嬉鬧,仿佛在歡慶着什麽。
隔日便是顧婉同蘇氏啓程前往家廟的日子,顧王氏托病不出,顧文成又癱在床上,合家竟只有姜紅菱一人送了出來。
侯府的馬車早在門前等候,大件的箱籠行李也都裝載在後面的驢車上,姜紅菱早已調撥了兩房忠誠可靠的家人跟随顧婉母女前往家廟。那家廟每月銀米皆取自侯府,倒也不必擔心這母女兩人的吃用。
蘇氏今日吃了藥,倒還安靜,被人攙扶着上了馬車,又連聲催促女兒。
顧婉同着姜紅菱一道邁出門檻,一路兩人皆是默默,想說些什麽,卻總是沒有合适的言語,終是一路無言。
走到大門上,顧婉向姜紅菱忽然淺淺一笑:“我這就去了,嫂子保重。”說着,她回首看了大門上那高懸的匾額一眼。義勇侯府四個大字,依舊壯闊秀麗,氣派非凡。她鼻中一酸,眼中也泛起了紅,連忙低下頭,登車而去,吩咐車夫啓程。
馬車辘辘前行,顧婉自窗中探出頭來,向姜紅菱遠遠道了一聲:“嫂子,保重!”
姜紅菱立在門上,怔怔的看着馬車遠去,仿佛這一世都不會再相見了。
那馬車轉了個彎,便不見了蹤跡。
姜紅菱倒還在門上站着,如錦在旁低聲道:“奶奶,日頭大,仔細又中了暑氣,還是回去罷。”
姜紅菱微微颔首,正要轉身,卻忽聽一道清朗男音響起:“怎麽在這兒站着?”語聲低沉溫潤,大不似他平日裏那冰冷淡漠之狀。
姜紅菱心頭輕顫,慌忙轉身,果然見顧思杳就立在自己身後,一旁便是挑了擔子的家丁。
她看了這情形,心裏明白,微笑道:“不是說好了明天?怎麽今兒就過來了?”
顧思杳莞爾,日頭自他身後照來,更顯得公子如玉,溫潤和煦。
他說道:“我想早些過來,西府那邊也沒什麽事。”說着,竟執起她的手,拉着她一道走入門中。
姜紅菱臉上微微有些泛紅,還是低聲說道:“二姑娘同太太,今日到家廟去了,我送她們。”
顧思杳點了點頭,他同這個堂妹情分極淺,倒也沒什麽感觸。顧家上下,能牽動他心思的,唯有姜紅菱一人。
兩人走到中庭,姜紅菱便吩咐那些家丁将顧思杳的行李先行送去歸置,自己便同着他一道前往松鶴堂見顧王氏。
其時,顧王氏雖病尚未痊愈,倒能起床了,依舊在次間炕上坐,顧婷在一旁服侍。
顧思杳同姜紅菱進來,見了顧王氏。
顧王氏讓他們坐,丫鬟分兩側放了座椅,顧思杳卻同姜紅菱在一側坐了。
顧王氏看在眼中,也只當不見,向顧思杳微笑道:“你過來了,這邊大老爺病着,沒人能支撐局面。你既做了世子,往後這一大家子人,便都指望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