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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姜紅菱這方怔住了, 停了停,方才問道:“幾時的事, 我怎麽全然不知?”

如錦回道:“是昨兒掌燈時候的事, 因着奶奶睡下了,就沒将這事打攪奶奶。”

昨夜掌燈時分!

那時候, 顧思杳才在她房中厮混完了回去!

雖明知這又是顧王氏的自作主張,甚而想以此來離間她和顧思杳, 但姜紅菱心中依舊是忍不住的隐隐動氣。

她不知顧思杳打的什麽主意, 無論如何,他還是将人留下了。

且是在明知顧王氏算盤的情形下, 将人留下的。

想到此處, 姜紅菱又忍不住有幾分心虛, 是不是她屢次三番不願和顧思杳相好, 他才轉了性子?他曾同她說過,男人這個年紀上,想女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平日裏親族間走動, 但凡家境好些的公子哥兒們,房中哪個不是養着嬌妾美婢,也就是顧思杳有些與衆不同。

她心中胡思亂想了一通,亂如麻團, 梳子卡在發上, 半晌沒有動靜。

如錦看着她的臉色,小聲道:“奶奶,想必是老太太自作主張。”

姜紅菱淡淡說道:“然而他還是讓人留下了。”

如錦便沒敢再說什麽, 收兩個丫頭對于顧思杳這樣的世子而言,當真算不得什麽事。但明知自家主子同他那層關系,這裏面的尴尬也不言而明。

姜紅菱沒再言語,只是靜靜的梳妝穿衣。

外頭松鶴堂打發了人來,進門報說:“老太太請奶奶吃了早飯,便過去一趟,有事相商。”

姜紅菱心裏明白所為何事,點了點頭:“我曉得了,待會兒就去。”

打發了來人,如錦從旁說道:“這老太太一大早就招奶奶過去,也不知又要生什麽幺蛾子了。”

姜紅菱朱唇微彎:“還能有什麽事,左不過是為了昨兒夜裏她幹下的好勾當,挑唆兩句罷了。”

如錦聽着,料知她心中不舒坦,也不敢再多說什麽。

姜紅菱梳妝已畢,吃了早飯,便動身前往松鶴堂。

雖明知那老婦沒什麽好話,心中膩煩,卻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去應對。

走到松鶴堂,顧王氏也才吃了早飯,正在炕上坐着吃茶,同顧婷閑談些家常。

見她進來,顧王氏請她坐下,吩咐丫鬟上了茶果,方才向她開口笑道:“今日招你過來,是有件事需同你說一聲。雖說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但想着你到底是當家人,這內宅人事變動還需告訴你一聲。免得日後誤會,再生口角。”

姜紅菱看着顧王氏那張老臉,滿面菊紋綻開,笑的似是十分得意,便也笑道:“老太太說的,可是給了二爺兩個好丫頭這事?我還道什麽了不得的事,老太太也未免過于操心。二爺不是沒有房裏的人,明月綠珠兩個服侍的好好的,怎麽忽然又要添人?二爺是男人,外頭的事情多,這陡然添些不知內情的人進去,反倒要給二爺添亂呢。”

顧王氏聽了她這番話,笑得越發暢快,說道:“我也曉得如此,思杳既做了世子,日常須得出門應酬,如今官場上往來,朝廷下來的事宜,皆是他出面應對。他屋裏難免事情多些,人手不夠,倒要叫他自己勞心費力。明月綠珠兩個丫頭,好雖則是好,卻可惜大字不識幾個。思杳是世子,案牍上的文書信件,總需得有人收拾。我挑的這兩個,都是頂好的孩子,性格溫柔乖巧,模樣也是頂好的,更難得的是識文斷字。已讓管事的調理過了,府中諸般規矩都明白的,這方給了思杳。”說着,又涼涼的看了姜紅菱一眼,狀似無意道:“昨兒本要告訴你,因天晚了,聽聞你也睡了,所以沒說。再則,我瞧着思杳也中意那兩個丫頭,想着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所以今日才告訴你。”

姜紅菱聽着這些話,心裏到底毛躁起來,她壓根不在意顧王氏又鬧騰了些什麽,只是顧思杳為何要留下那兩個丫頭?!

但聽顧王氏那老邁的聲音再度飄來:“齊王府派人送了帖子過來,說八日後在他們那王府花園裏開賞桂宴,請咱們阖府赴宴。我已打發人到西山別苑叫你姑太太一家過來,你這些日子也預備着。”

姜紅菱心中煩亂,左耳進去右耳出來,也沒太放心上,見顧王氏沒別的話說,便起身道:“老太太沒別的事,前頭還有些賬目沒有理清,我便先去了。”說着,竟不待顧王氏發話,扭身向外去了。

才踏出門檻,卻聽顧王氏的話音自身後傳來:“思杳大了,是該好好說一門親事。房裏,也該添上幾個像樣的人了。只是這樣天天不三不四的胡天日地,成什麽樣子!”

姜紅菱明知她這是在指桑罵槐,但卻字字紮在了心上,面色不由冷了幾分,腳下步子卻絲毫不見停頓。

顧王氏看着姜紅菱那身影遠去,曉得她是聽進去了,不覺有些得意。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香片,連茶水也比往日更清香了些。

原本,她看着顧思杳喜歡姜氏,為着拉攏起見,也聽憑他們去鬼混胡鬧。橫豎姜紅菱是個寡婦,也不在乎以後還幹淨不幹淨。然而這段日子她冷眼旁觀下來,卻覺這對男女只是做些假鳳虛凰的事情,并沒真個有事。她便當這姜氏是在拿喬,吊着顧思杳,讓他聞得見腥卻吃不到嘴裏。顧思杳長日得不着個好處,心中對這姜氏必定有些怨氣。她便見縫插針,送了兩個美婢過去,顧思杳果然不曾攆出來。她便更加篤信自己猜測沒錯。

這套把戲,她從年輕時玩到了年老,可謂娴熟至極,從自己丈夫身上用到了兒子身上,如今又用到了孫子身上。便是憑着這手權衡之術,她把持侯府多年。

起初,顧忘苦被驅逐出府,顧思杳雀占鸠巢,還戀着姜氏,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了個措手不及。現下想來,一切依舊在她的掌握之中。顧思杳當了世子又如何,一樣是她孫子,一樣要認她這個老太太。他于姜氏,也不過是一時的情迷。略略動些手腳,便能離間了這對男女。

齊王府已頻頻打發人來示意,只要顧思杳将心思自那姜氏身上挪開,姜氏必生怨恨。屆時,她再将姜氏送入齊王府,憑着姜氏的美貌才智,做上齊王的寵妃,想必不是什麽難事。到了那時,姜氏謝她還來不及呢。搭上了齊王這條線,顧家将來飛黃騰達,自也不在話下。

顧王氏忽覺的心意暢快無比,只覺萬事在握。

姜紅菱離了松鶴堂,思緒是一團亂麻,她心知不能胡亂動氣,免得中了顧王氏的圈套,但依舊有些壓抑不住。

雙腿不自覺的,轉向了坤元堂。

走到坤元堂,只見綠珠正在門上站着看風景。

遠遠見姜紅菱走來,綠珠将手一拍,連忙迎上前去:“奶奶來了。”

姜紅菱瞥了她一眼,問道:“你怎麽在門上站着?你們二爺呢?”

綠珠陪笑道:“二爺今兒一早就出門了,聽聞江州城裏來了許多流民,二爺想是有事。”說着,又曉得她為什麽而來,連忙說道:“不是我說,老太太昨兒不明不白的送了兩個人過來。我說這事荒唐,如今府裏是奶奶當家,怎樣也該同奶奶報備一聲。二爺想是因天晚了,竟将人留了下來。我說……”

姜紅菱不耐煩聽她的絮叨,但聽得顧思杳不在,便停住了步子,淡淡道了一句:“他既不在,那便罷了。”說着,就掉身回去了。

綠珠立在原地,呆呆的發怔。待回過神來時,姜紅菱早已去的遠了。她氣哼哼的跺了跺腳,只得進屋去了。

時至今日,她同明月早沒了肖想二爺之意。但這新來的兩個算什麽玩意兒,就憑老太太給的,就能進房中服侍?還同她和明月一個身份!

她知道大奶奶同二爺的關系,便蓄意調唆,想她鬧上一場。誰知,這大少奶奶倒好似是個面團兒性子,一點也沒往日府裏人說的那般果決烈辣,竟一聲兒不吭的就走了。

這日直到晚間時候,顧思杳方才回府,聽綠珠言說白日之事,曉得姜紅菱來過,也只是一笑。

因着今年雨水多,江州城外的馮陽河上游決了口,雖不曾沖了江州,左近幾個村落卻遭了水患,許多流民湧進了江州。那些無家可歸之人,在街頭賣兒賣女,沿街乞讨,露宿街頭。本地方官雖開倉放糧,卻因預備不足,仍舊有許多人無處安置。齊王更不必提,是個胡不食肉糜的酒色之徒,更是甩手不理,兩耳不聞。

這件事,本在顧思杳預料之中。

上一世,這場大水淹死了許多人,災後還發了疫病,如若處置得當,于他今生籌謀大有助益。這幾日,他便一力在辦這些事。

顧王氏塞來的兩個丫頭,用意為何,他心知肚明。

這老妪簡直與程氏一般,愚不可及。

暫且沒将那兩個婢女攆出去,他自有意圖。

至于紅菱,他等着她來。

自這日,顧思杳每日早出晚歸,姜紅菱總是撲了個空,兩人也有三四日不曾見着了。

她不知顧思杳在忙些什麽,只當他是在躲她。

不是做賊心虛,他躲些什麽?!

這日晚間,已是掌燈時分,姜紅菱已然卸妝梳洗了,卻聽人說二爺回府了。

這些日子,她熬的已是夠了,也不管是不是夜色太深,只草草挽了個髻,披了件衣裳,便往坤元堂而去。

走到坤元堂時,果然見裏面燈火通明。

她也不等人通報,徑直進去了,橫豎這院裏也沒人敢攔她。

走到屋中,一個身穿綠色錦緞比甲的俏麗丫鬟自月洞門的珠簾後繞了出來,見着她,微微一怔,旋即欠身道:“大奶奶。”又向裏通傳了一聲。

姜紅菱瞥了她一眼,見這丫頭生得一張小圓臉,頭上青絲烏亮,眉清目秀,甚有幾分姿色,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如汪着一捧水,媚意十足。這兩日,近身服侍的人早将這兩個丫頭的形容向她說了個淋漓盡致,她曉得這個圓臉的叫做玉珠。

看着倒是老實,只是眼珠子在眼眶中轉個不停,是個心思活絡的。

姜紅菱不理她,親手卷了簾子,穿過月洞門。

入內,果然見顧思杳穿着家常的圓領絲布襯衣,坐在書桌前的太師椅上看信,胸前衣襟解了一顆扣子,露出底下銅色的肌膚。桌上燈火昏黃,照着他側臉俊美清隽。

一旁立着一個手捧茶盤的丫頭,穿着銀紅色對襟比甲,是個瓜子臉盤,也是溫婉娟秀之流。這一個,叫做玉秀。

姜紅菱進來,一見這兩個丫頭,心中薄怒頓生,向着顧思杳颔首冷笑:“二爺,一向少見了。”

顧思杳擡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頭上發髻草草,鬓邊有青絲垂下,衣衫單薄,身上卻帶着淡淡的薔薇澡豆香氣,便知道她是就寝之前過來的。

那張鵝蛋臉上,雙眸晶亮,似是燃着怒火,一雙菱唇微微勾起,似笑似嗔。

顧思杳将手中書信放下,卻端起了茶盞,向那兩個丫頭道:“出去罷,我同你們奶奶有話說。無事傳召,不要進來。”

那兩個丫頭應了一聲,垂首出去了。

顧思杳抿了一口茶,問道:“這麽晚了,什麽急事過來?”

姜紅菱走上前去,似笑非笑道:“二爺房裏新進了人,怎麽不來同我說一聲?好歹,我還管着府裏的事。”

顧思杳擡頭,看着她,話語淡淡:“你來了,人瞧見了,還有什麽要問?”

姜紅菱看着他,那張清俊的臉上盡是疏離淡漠,她心中有些發賭,又有些酸澀,更有幾分說不出的委屈。

如他所說,她來了,看見了,然後呢?

她還要問些什麽,又或者能問些什麽?

忽然間,她只覺得自己來的可笑。

姜紅菱将唇咬了又咬,忽而滄然一笑:“是,我沒什麽要問了。你是顧家二爺,堂堂的侯府世子,收幾個丫頭又算的了什麽!是我多事,不該來這一趟!”丢下這一句,她連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想要離去。

顧思杳卻将茶盞重重的向案上一擱,震得盞中茶水也濺出了些許。

但聽他道:“既然來了,那今夜就別走了。”這話語冰冷,帶着絲絲的隐怒與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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