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4章

顧思杳踏出門檻, 卻聽身後一陣嚷亂,仆婢丫鬟大呼小叫, 喊着些老太太暈倒了等語。

他面目神色, 置若罔聞,步下了臺階。

今日天氣清和, 一早便是赤日炎炎。他擡頭,只見天上萬裏無雲, 一碧如洗, 拔除了府中的暗釘,又敲打了顧王氏, 他卻并沒絲毫暢快愉悅之感。連日來悶在胸口的那團郁結, 依然如故。

“她若真心和你好, 為什麽不叫你碰?!分明是把些蜜糖抹在你鼻子上, 叫你聞得見吃不着!”

顧王氏那聲嘶力竭的話語猶在耳畔,顧思杳嗤之以鼻:她當誰都和她一樣麽?

然而想起姜紅菱,心頭還是蒙上了一層暗影。

在廊下駐足片刻, 他微微嘆了口氣,想起外頭的事情,便要出府而去。

才走出一射之地,顧王氏近身服侍的丫頭秋鵑急匆匆自後頭趕來, 說道:“二爺, 老太太暈過去了!”

顧思杳卻丢下一句:“老太太病了,請大夫便是,來同我說什麽, 我又不是大夫。”說着,竟頭也不回的去了。

秋鵑立在原地,呆若木雞,看着顧思杳遠去,只覺的有些頭暈目眩。老爺癱着不能動,二爺再不管,她六神無主,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婷自堂中快步出來,上來說道:“秋鵑姐姐,我已叫人使春凳擡老太太回去了,你快些去洞幽居請大奶奶來主事罷!”

秋鵑這方如夢初醒,慌慌張張的往洞幽居去。

其時,姜紅菱正在洞幽居中處置一些瑣碎家務。聽聞顧王氏暈倒,倒也不敢怠慢,連忙起來往松鶴堂去,路上一面就問道:“到底因着什麽,老太太又暈倒?”

秋鵑跟在她身側,也是慌了神,竟忘了避忌,就說道:“還不是之前老太太打發到坤元堂伺候二爺的兩個丫頭!二爺今兒一早就過來了,把那倆丫頭也帶了來,說她們心思淫邪,手腳不淨,偷盜二爺的書信,要處置了她們。就為這些事,二爺同老太太口角了一場,還扯上……”話至此處,她猛然醒悟,立時住口,看了姜紅菱一眼,見她并無異樣,方才說了下去:“二爺說話也不大客氣,老太太一時氣沖上頭,登時就暈在堂上了。”

姜紅菱倒沒曾留神她沒說完的那半句,只是聽聞顧思杳為着玉珠玉秀同顧王氏起了争執,甚而還将她氣倒,不覺有些怔了。然而路途卻不容她多想,轉瞬就到了松鶴堂門前。

進到內室,顧王氏早已被人擡到了床上。

姜紅菱入內探視了一回,見那老婦人仰卧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蠟白,果然有些不好,倒也微微有幾分憂慮。

她倒不是擔心顧王氏會如何,只是擔憂顧思杳會因此惹上麻煩。

當下,姜紅菱問房中幾個丫頭:“可請了大夫不曾?”

幾個丫鬟竟面面相觑,她們被顧思杳在正堂的舉動吓住了,一時竟忘了要請大夫。

姜紅菱便斥責道:“你們服侍老太太也是有年頭了,算是府裏一等一的大丫頭,臨到事情上,竟這等不中用!若是老太太有個什麽好歹,定然算在你們頭上!”說着,便喊了個院中聽候吩咐的小厮,出府請大夫。

如今侯府之中,顧思杳不在,便是姜紅菱主內。顧王氏又倒了,群龍無首,自然都聽她的差遣。

少頃,大夫來家,還是舊日那個,時常來侯府為一衆女眷看病的。姜紅菱也見過他幾次,倒也沒有回避。

那大夫進去給顧王氏把了脈,看了眼底,又問了幾句近侍,便說道:“老夫人這是肝氣郁結,血氣上湧之故,不算什麽大的症候。小醫給開一副方子,調理幾日也就大安了。”說着,他微一踟蹰,又說道:“小醫冒昧的說一句,老夫人是有了千秋的人,平日裏還是少要動氣。前回老夫人吐血,這回又暈厥,雖不是什麽大病,但天長日久,到底傷身。平日裏,還是多順着她些的好。”

姜紅菱聽這話不大對路,雖只是個大夫,也還是微笑道:“大夫說的是,然而大夫也不算什麽外人,常來我家的。我們老太太什麽脾氣,您心中還不清楚麽?這府中上下,人人都孝敬的緊,只是老太太自己氣性大些。我往常也是勸着,只是聽不進去。”

顧王氏在侯府中強勢了大半輩子,便是老侯爺在世時,也多是聽她的。

這大夫倒也熟知侯府中這些人的脾氣,聽了當家奶奶的言辭,便也唯唯稱是,留了一副方子,領了診金 ,便即告辭出府。

姜紅菱将那方子給了底下人,吩咐抓藥等事宜,又在松鶴堂中坐了片刻,見顧王氏總是醒不過來,外頭又不時有人請去主事。她便交代了幾句,起身去了。

姜紅菱才出門,顧王氏便倏地睜開了眼眸,盯着頭頂的帳子,一手在床板上狠命的敲着,口中厲聲道:“他竟敢、竟敢為着個妖孽這般頂撞于我!顧家家門不幸,讨了個狐貍精進門,将合家子攪的家反宅亂,還迷惑的我孫兒六親不認,綱常颠倒!這等一個攪家滅門的禍害,我不能留她!将族中的宿老們請來,我要處置了她!”

顧婷正端了藥碗進來,聽得這一聲,吃了一驚,手上一顫,那湯碗打翻在地。

顧王氏仿若不曾聽見,兩只夾着血絲的眼珠死死瞪着頭上,滿嘴裏嚼着:“殺了她,殺了她!!”

如果不是她,顧思杳不會找顧忘苦的晦氣,顧忘苦毒害顧念初的事也不會被掀出來。如果不是她,顧文成不會被顧思杳氣到風癱。如果不是她,顧思杳不會來頂撞她這個祖母!

顧王氏全然不曾想這侯府之中到底藏了多少見不得光的污垢,只是把姜紅菱當成了罪魁禍首。

顧婷掃了地上的藥渣碎瓷,想了想,上來低聲道:“然而二爺分外的看重奶奶,只怕不會答應。二爺同老太太已有龃龉,若再生出嫌隙,往後怕是不好見面。”

顧王氏重重的喘了幾口氣,怒氣漸消,倒也漸漸回過神來。

顧思杳已是被姜紅菱迷昏了頭,是鐵了心要護着她的。顧氏宗族的現任族長是顧文成,顧文成已癱了,掌家大權自然落在身為世子的顧思杳手中。雖說族中尚有宿老,卻也不過同擺設一般,那些窮親戚們哪個敢來過問侯府中事?再則,這事若然弄出去,被朝廷得知,必定要問侯府一個綱常錯亂,內帷不清的罪名。屆時,姜紅菱固然讨不得好,但侯府的罪過卻是更大,為治家不嚴而弄到削爵的,前朝便有好幾個例子。

真到了這個地步,那才是雞飛蛋打一場空。

故而,她不止拿這對男女無可奈何,甚而還要幫着捂他們的醜事。

想到這兒,顧王氏便無論如何也忍氣不過。

但,難道就任憑那姜氏迷惑她孫兒麽?顧思杳是侯府如今唯一的繼承人,他必定要娶上一房門當戶對的官宦千金。為着侯府的前途,姜氏絕不能留。

然而總好在齊王府的賞桂宴就在眼前了,先前她心中還有所顧忌。但事到如此地步,她也管不了那麽許多了。

想至此處,顧王氏嘴角泛出了一抹森冷笑意。

姜紅菱回到洞幽居時,便聽下人說起,顧王氏已然醒轉并吃了藥了。

她曉得顧王氏并無大礙,也就沒大放在心上。

顧思杳發落了玉秀玉珠,卻不算稀奇,但聽秋鵑說起,那兩個丫鬟偷盜他書信,倒是一件奇事。

顧思杳在外頭的事情,她不大清楚,卻也曉得都是些大事。

這兩個丫鬟竟然去偷他的書信,只怕來路不是那麽簡單。

顧思杳留她們,興許本就是另有一番意圖。畢竟,也如他所說,他兩世都沒有收過通房姬妾,這明擺着顧王氏設下的套,他又怎會跳進去?

想到這裏,姜紅菱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若真如此,顧思杳必定早有謀算,她去尋他争吵,是不是反倒亂了他的計劃?

可……她又怎麽知道呢?

她和顧思杳,已有日子不見面了。以往,顧思杳不論多晚回府,必定要到她這兒來,纏夠一個時辰才肯回去。彼時,她還笑他沒臉沒皮,擾的她不能入寝。如今真見不着了,這個中滋味,實在難言。

連着幾日,每到子夜時分,她便會醒來,一刻一刻的熬到天亮。何謂相思,她如今是明白了。

她也想過去找他,只是拉不下臉來,再則顧思杳近來似乎很忙,早出晚歸甚而在外留宿。

今日顧思杳打發了那兩個丫鬟,想到裏面興許另有內情,她更坐立難安起來。

她思前想後了一番,終于打定了主意,顧思杳既然不來見她,她便去見他。

又隔了一日,顧思杳倒不曾出門,吃過了早飯,趕着日頭尚未升起來,他在花園卷棚之中納涼。

近來江州城中來了許多流民,已然漸漸發起了饑荒,為着此事他連日奔波,已是着實的勞累了。今日留在府中歇息,在躺椅上略躺了一會兒,竟已微微泛起了睡意。

正在朦胧之中,忽聽棚中有輕輕的腳步聲響。

姜紅菱走到卷棚內,果然見顧思杳仰在躺椅上熟睡。

他穿着家常衣裳,胸前衣襟的一顆紐子又沒系上,暑天他常是如此。眼窩有些下陷,其下帶着一抹陰翳,兩頰有些瘦損,更長出了細小的髭須,似是十分的疲憊。

姜紅菱不知他在忙些什麽,但看着他這幅憔悴的樣子,大不似往日那萬事在握精神健旺之态,心底也頗為不是滋味。

她輕輕上前,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細腰上卻忽覺一緊,被一股力氣往前一帶。她猝不及防,便站立不穩,整個人撲在了顧思杳身上,忙亂擡頭,卻正對上一雙烏黑明亮的眸子。

她錯愕道:“你……你沒睡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