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顧思杳垂眸, 凝視着懷中的女子,原本豐盈的鵝蛋小臉竟瘦削了幾分, 連下巴也較往日更尖了些, 倒把那一雙杏眼襯得大而明亮,微微上勾的眼角, 帶着似有若無的魅惑。
目光溜過天鵝般柔美的頸子,落在那一痕酥胸之上。盛夏暑天, 她穿着一件雨過天青色蟬翼紗的褙子, 上面便是一方月白色素面的緞子抹胸,繡着菊花暗紋, 包裹着一對飽滿的渾圓, 壓在自己的胸膛之上, 溫熱柔軟, 隐隐帶着絲絲甜香。
姜紅菱被他的目光弄得不好意思,便撐着要起來,口裏嘟哝道:“你放我起來。”
顧思杳眸色深深, 低聲道了一句:“不放。”這話,卻是沒商量的。
姜紅菱被他牢牢攬着,竟半絲也動彈不得,只好由着他去, 垂下了眼眸, 目光停在了他胸前衣襟之上。
顧思杳見她半晌沒有言語,不由微微嘆了口氣:“你又這個樣子了,心裏想些什麽, 從來不肯說。若是我睡着了,你是不是又走掉了?”
姜紅菱面上微微發熱,這倒是叫顧思杳說着了,若不是叫他攔着,她大約又要走掉了。
誰讓她就是這麽個性子?
但聽顧思杳話音沉沉,在頭頂響起:“紅菱,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你我之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那老東西說你不過是把我當成個靠山,不是真心和我好的,我不信她的瘋話。然而,你也告訴我,你到底怎麽想我們之間的?你之前答應過嫁給我,但你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姜紅菱不料他竟問出這麽一番話來,經了這幾日的事情,她心中雖已打定了主意,到底面皮薄,被個男人問到當面,只覺的羞赧難言。那些話,梗在喉嚨裏,上不上,下不下,只是吐不出來。
顧思杳見她半晌無言,心越發的沉了,忽而發起狠來,大手扣住了她的後腦,迫她擡起頭來,垂首在那紅馥馥的唇瓣上咬了一口,沙啞着嗓音道:“即便你心中當真沒我,我也不會放開你。你,是我的。”
姜紅菱咬了咬嘴,白淨的皮色下頭透着些許緋紅,倒似是擦了胭脂,朱唇上閃着一抹水色,還有一痕齒印。
水眸中波光流轉,她清了清喉嚨,徐徐說道:“你慌什麽呢,我還沒有說話呢。”
顧思杳濃眉微挑,靜靜的看着她,
姜紅菱将身子微微撐起,眸子對上了他的,說道:“之前,我心裏一直亂的很,不是不喜歡你,但又怕得很。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
她話至此處,便覺攬在腰上的胳臂猛地發力,幾乎将她勒得喘不過氣來。
顧思杳面色陰郁,薄唇微啓:“紅菱,你當真是狡猾的緊。說來說去,你就是不肯把心給我。”
姜紅菱垂眸無言,顧思杳輕輕撫摸着她的臉頰,指腹觸及那柔滑細膩的肌膚,仿佛上好的絲緞。他眼眸輕眯,低聲說道:“你不給我,那我給你。不論如何,你總是我在這世上最惦記的人。”
縱然心有不甘,可誰讓他就是迷上了她?兩世依然不能自拔,在這情愛泥淖之中越陷越深。
姜紅菱臉上紅色越來越重,小聲嘟哝道:“你又急躁了,等我把話說完呀。我……以前不明白,這兩日我想通了,為什麽近來總是聽風就是雨,才說你房裏來了兩個丫頭,我就躁的很,我心裏其實和你是一樣的。我已經、已經離不開你了。”說到此處,她将銀牙一咬,索性說道:“紅菱離不開二爺,這一世都離不開。”
一言出口,她便低垂了眼眸,再不敢看他一眼。良久卻不曾聽到他的回音,姜紅菱心中七上八下,正要悄悄擡起眼眸,卻忽然被他用力的抱緊,臉頰擦碰到他的髭須,嬌嫩的肌膚被刺的有些生疼。
顧思杳粗重的呼吸聲吐在耳畔,撓的她頸子裏陣陣的發癢,但聽他說道:“紅菱,這可是你說的。我不會放開你的,這一輩子都不會放開。”
姜紅菱鼻子有些微微的酸楚,不過是兩句話而已,卻讓他如此激動,她颔首:“嗯,一輩子。”
顧思杳沒有再說什麽,姜紅菱在他懷中伏了一會兒,卻聽耳畔呼吸沉沉,他竟然又睡了過去!
姜紅菱錯愕,不知他近來到底是有多疲倦,這麽一會兒的功夫,竟又睡着了!
她微微掙紮了一下,想從他懷裏出來,身子才動了一下,就聽他低低呓語了一聲。
她心中有些不忍,便沒再動彈。窩在他懷中,被他的氣息埋沒,姜紅菱只覺的身上懶洋洋的,心裏從來沒有這樣松快過,不由眼眸微微眯起,不知不覺竟也睡了過去。
又過兩日,便是齊王府開賞桂宴的日子。
帖子是八日前便送到侯府的,遍邀侯府上下。然而顧文成是去不得了,顧武德也說有事推了,侯府男丁便只一個顧思杳。至于女眷,蘇氏與顧婉去了廟裏,姜紅菱早前也曾托人去問信,顧婉回信說蘇氏病情依舊未有好轉,時而清醒時而糊塗,這等場合自然不能去。偏巧顧婳這個時候發了風藓,不能出門。姜紅菱于齊王本就滿心惡感,便借口有病人在家,須得有人看顧,不大想去。顧王氏卻說:“王府門第,下了貼請咱們阖府上下的女眷,這些病了歪了的不能去也罷了。連你也不去,叫人家看着咱們侯府就我一個老婆子,帶着西府那個病秧子,成什麽樣子?敢說咱們侯府上下的女眷都死絕了,就打發出這幾個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來。你別的不管,也該顧忌下思杳的顏面。”
姜紅菱聽她擡出顧思杳來,倒也不想他出外被人借着這些事笑話,只好答應下來。
到了這日,顧王氏喜氣洋洋,按品裝扮了。姜紅菱與顧妩,也各自穿戴齊整。
顧妩正是發身長大的時候,這兩月間個子又蹿了些許,更加顯出少女聘婷之态。只是她素來病弱,此刻雖是擦了香粉胭脂,依舊蓋不住的面色青白。
她今日穿着一條葡萄紫碎花薄羅褙子,裏面則是一件水紅色妝花高腰襦裙,頭上挽着個纂兒,戴着一支八寶攢心芙蓉玉釵。雖打扮的明豔嬌麗,卻不知怎的,依然是那副病弱不勝之感。
今日侯府女眷唯顧王氏、姜紅菱同這顧妩三人,顧王氏為充門面,也為着這些小輩的機緣,将顧琳與呂雲露母女兩個也傳來了,甚而還将顧婷也帶上了。
當下,顧王氏同着女兒共乘一車,顧婷和呂雲露同行,姜紅菱便和那顧妩坐了一輛車。
衆女眷安置妥當,車隊便緩緩前行。
顧思杳仍舊如端午那日,騎了一匹青骢馬,跟在姜紅菱的馬車旁。
姜紅菱與這顧妩平日裏幾乎無甚往來,只曉得這個西府的四姑娘自小便有弱症,時常生病,等閑也不大出來。兩人坐在車中,各自無話,冷冷清清。
姜紅菱只覺氣悶,便向車窗外望去,卻見街道兩旁三五成群的聚集着些衣衫褴褛之人。這些人面黃肌瘦,無精打采,或坐或卧,身旁放着些破爛的鋪蓋卷,神情呆滞。又有些帶了孩子的人家,見了路上有衣裝華麗之人經過,便上前糾纏,硬要賣兒賣女,甚或賣了自身。那些苦苦哀求之态、哀嚎乞讨之音,令姜紅菱心頭震撼不已。
這場大水,上一世也是有的。那時候,她只是內宅一個婦人,幾乎足不出戶,雖聽府裏人說起外頭遍地流民,荒郊餓殍遍野,到底不曾親眼看見,只是府裏日常采購艱難了許多,吃用也減了不少。今生見了這幅慘狀,她心頭觸動甚深,不由說了一句:“城中鬧災到這種地步,齊王竟然還要開什麽賞桂宴,當真令人齒冷。”
話音出口,顧思杳似是聽到了,垂眸向她一笑。姜紅菱碰到他目光,也回之一笑。到底是在外頭,不敢過于随意,沒有跟他說話。
顧妩在旁冷眼看着,沖口便是一句:“大奶奶這樣說,還不是一樣的去赴宴?”
姜紅菱不防她忽然說話,看了她兩眼,淺笑道:“四姑娘這話是什麽意思?”
顧妩嘴角一勾:“我沒什麽意思,随口說說,大奶奶覺得不中聽,就莫往心裏去。”
姜紅菱不知這丫頭的那段私密心事,只當是小孩子亂鬧脾氣,便也沒放在心上。
不多時功夫,侯府車馬已在齊王府門前停下。
衆人下車,女眷們便換了軟轎,往府中行去。
姜紅菱這還是頭一次進王府,一路看過去,果然雕梁畫棟,氣勢恢宏。
她不禁在心中感嘆這王府的壯闊绮麗,那奢華之态,絕非侯府能比,她只當王府皆是如此,卻不知也是齊王受寵,又在江南富庶之地,方能這般。毓王在西北的毓王府,卻要寒簡的多了。
衆人到了王府中庭,便分作兩班,女眷去了後院花廳。顧思杳是男丁,自然不能跟去,轉去了正堂。
齊王并無娶親,王府此時尚無王妃主理家務,便是齊王身側的幾個得臉姬妾應付招待。
顧家的女眷到了花廳,廳中早已有十數位太太姑娘們坐在一處說話,環肥燕瘦,妝妍鬥媚,衣香鬓影。
顧家人到得堂上,一經通報,廳上适才還熱鬧非凡的說笑聲立時便停了下來,衆婦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大夥誰也沒瞧,都落在了姜紅菱身上。
只見廳上一衣裝華貴的美婦走下堂來,款款上前,向姜紅菱微笑道:“這位,想必就是侯府的大少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