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1章

翌日, 姜紅菱自夢中醒來時,只見室內一片寂靜, 窗外天色大亮, 日頭高高挂起,竟似已是晌午時分。她心中微微一驚, 連忙坐了起來,問道:“什麽時辰了?”

如素正在外頭守着, 聽見動靜, 進來服侍,回道:“已是晌午時分了。”

姜紅菱問道:“怎麽不叫我起來, 倒任着我睡?”說着, 不覺看了一眼外頭, 只見院中悄無人聲, 越發覺得異樣,又問道:“還在喪事中,外頭倒怎麽這樣安靜?”

如素上來服侍她穿衣, 含笑說道:“是二爺的意思,二爺看昨夜奶奶睡得晚,吩咐了今日任着奶奶睡就是。又怕外頭人多吵嚷,擾了奶奶清夢, 特特囑咐人都繞着這裏走。”

姜紅菱心中卻有幾分不是滋味, 起來穿衣梳洗過,便問顧思杳現在何處。

如素回道:“二老爺的事才發喪出去,這一上午族裏來了許多人。二爺這會兒還在堂上迎客呢。”

姜紅菱眉頭微蹙, 問道:“他昨兒晚上一夜沒睡麽?”

如素想了一會兒,說道:“昨兒夜裏鬧騰了一夜,事情接連不斷的來,二爺好似沒睡呢。”

姜紅菱聞言不語,如素便問道:“奶奶可要吃些什麽?這會兒還不到吃午飯的時候,早上留了一碗碧粳米粥,還有些春盤小菜。”

姜紅菱無甚胃口,正要說話,卻聽門外一人細細問道:“堂嫂可起來了不曾?”

姜紅菱聽這話音甚是耳熟,心中微覺奇怪:她怎麽會找來?口中便說道:“已起來了,四姑娘進來罷。”

話音落地,少頃功夫,但聽裙子拖地聲響,就見顧妩搖搖走進屋中。

顧妩走上前來,笑道:“今兒一早我就來尋嫂子說話,誰知走到門上,如素說嫂子還沒起,我又回去了。”

姜紅菱看着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心中微微有些異樣,面上淺笑說道:“四姑娘尋我,有什麽事麽?”顧妩說道:“嫂子知道,西府這邊老爺太太一齊沒了,這邊竟是沒人主事了。二哥現下又住在侯府那邊,我一人在這裏,心裏害怕。所以……所以來求嫂子,能不能将我也帶到侯府那邊?”

姜紅菱心中一動,含笑說道:“論理說呢,四姑娘現下失祜,所謂長兄如父,确該跟着哥哥。但眼下正在喪期中,這大事尚且未曾辦完,也還不急在這上頭。何況,如今大夥都在這邊忙着,哪裏顧得上這些。這節骨眼上,四姑娘忙忙的要遷府過去,倒叫人心裏怎麽想呢?”

顧妩趕忙笑道:“我也知道這個理,只是先來讨嫂子嘴裏一句話罷了。侯府那邊是嫂子當家的,我既要過去,日後免不得有煩勞嫂子的地方,自然先來同嫂子說一聲。”

姜紅菱聽她這話甚怪,先說求自己帶了她去,這一轉又好似她去侯府已成定局,不過來同自己打個招呼罷了。

她心念一轉,當即含笑說道:“四姑娘這話卻也有不到之處,如今府裏真正的當家,當屬二爺才是。四姑娘,還該去問二爺。二爺點了頭,那自然便是,卻不該先來問我。”

這話方一出口,顧妩神色微變,眸中竟是冷光微閃。

姜紅菱心中更覺怪異,卻見顧妩微微垂首,額上細碎的劉海遮住了眼眸,但聽她細細說道:“嫂子這話不錯,但二哥必定是願意的,我也不必去跟二哥說什麽了。想着嫂子在那邊主持家務,所以來同嫂子說一聲罷了。靈堂那邊,我還需得過去,便先行一步。嫂子有二哥顧惜,我可沒有。”說着,竟而扭身去了。

看着顧妩出去,姜紅菱主仆兩個面面相觑。

如素說道:“這四姑娘好生奇怪,說的話颠三倒四的,一時說要求奶奶帶她過去,一時又說二爺必定讓她過去。當真令人摸不着頭腦。再則,誰家女兒似她一般,才死了老子娘,倒如沒事人似的,笑的這等開心。”

姜紅菱微微搖頭,只說道:“這四姑娘來的蹊跷,她素來不同我親近的,今兒倒是怪了。來了,又說了這一氣兒不通的話,我竟不知她是來做什麽的?”說着,又自語道:“她這話的口吻,倒好似頗有怨憤。”

如素想不明白,索性不去理會,說道:“讓四姑娘這一混,竟也到了正午時候了。我去給奶奶拿午飯罷。”說着,轉身快步出門去了。

姜紅菱怔怔的,坐在椅上,将前世顧妩的言行舉動回想了一番,卻只覺甚是模糊不清。這姑娘同她素來無甚往來,又是西府這邊的人,從來多病,常年在閨中靜養,兩人也只在年節家宴上,方才見過幾面。現下想來,她于顧妩的性情,除卻靜默寡言,體弱怯懦外,竟是一無所知。

兩人可謂遠日無怨近日無仇,連尋常的口角過節也不曾有,顧妩對她的這股怨氣,卻從何而來?

她思來想去,只是全無頭緒。好在此時,如素已将午飯取來,她也不再多想,坐在桌邊,吃起了午飯。

待吃過了午飯,如素一面收拾,一面說道:“二爺在堂上,奶奶可要去瞧瞧?”

經了昨夜一場事情,姜紅菱再想起顧思杳時,不知為何,心中總有幾分說不出的怯意。她怔了一下,搖頭說道:“二老爺死了,他必定事多,堂上迎來送往的,就不要去打攪了。”說着,收拾了頭臉,便也到外頭去相陪來府中吊唁的女眷去了。

這一日忙碌,自不在話下。兩人各盡其職,竟是再也碰不到一處。

午後時分,齊王府又送了兩份奠儀來,同是齊王與毓王的。雖則侯府又亡故了一位主子,但齊王素來眼高于頂,江州城裏尋常府邸的紅白喜事,難見齊王府的影子。前來顧家吊唁的人家看在眼裏,都道這顧府是搭上了齊王一脈了。

自從今日早起,程家滿門皆被送進了官府。

這是侯府裏的人命官司,死的又是顧家二老爺,那提刑司官員自然不敢怠慢,當場就将這一幹人犯過了熱堂。

程家人哪曾受過這等苦楚,程父程母用了刑法,一個個哭爹喊娘屁滾尿流,程水純更是當場昏死過去。

程母便招供出來,言說女兒在顧家做妾,顧二老爺年歲已高,怕百年之後身後無靠,為子孫考量,便自一胡僧處購得秘藥,交與女兒。如此,便與仵作的證詞相符。

然而程母一口咬死那藥物只有助興之用,那胡僧賣藥之時,曾信誓旦旦的言說絕不傷身,他們也是被騙,首惡當是那騙財害命的胡僧雲雲。

那提刑官便着了差役,滿城搜捕程家所說胡僧。

然而差役将偌大一個江州翻遍,也不曾見過胡僧半個影子。別說胡僧,便是連禿頂、毛少的也不曾見着一個半個。差役又去了程母所言胡僧挂單的寺廟,廟祝卻說從沒什麽胡僧在此地下榻。

差役無獲而返,上報了衙門。

提刑官聞聽大怒,認定了程家女兒為争寵起見,拿虎狼之藥私拌與顧武德吃,不意竟害了顧武德性命。

這程水純只是顧家的姬妾,并非正房,連謀害親夫也算不上,竟要論一個犯上害主的罪名。程家夫婦,助纣為虐,同罪論處。

當下,程水純被打入死牢,三日後開刀問斬。程家夫婦,則是一人一百皮鞭,流放三千裏,永不得歸鄉。

程家這一次,真正雞飛蛋打,不止做官家老太爺老太太的富貴美夢化為泡影,竟還斷送了女兒性命。

程家夫婦聽了這判決,魂飛魄散,癱在地下。程母竟而吓得尿了一褲子,煞白着臉,任憑衙役上來将他們一家三口拖走。

程水純始終昏迷未醒,倒也免了這一場驚吓。

這消息傳入顧家西府之時,已是黃昏時分。

前來的賓客,除卻顧家宗族裏的親戚,旁人早已散去。

姜紅菱回至住處,正吃晚飯,一碗雞絲銀耳粥才吃了兩口,猛可兒聽見這消息,頓時皺了眉,湯匙也放下來了。

如素在旁服侍着,嘴裏說道:“這程姨娘真好沒臉皮,老爺不跟她睡,拿藥硬來的。如今倒把自己的性命也弄沒了,圖些什麽呢?”

姜紅菱有些茫然,看着眼前的飯菜,忽然胃口盡失。

因家中做着白事,一日三餐也改了菜樣,盡是白粥白面,雞魚等菜肴,皆以清蒸之法烹制。一眼過去,滿目都是白花花的。

喪餐本沒什麽好吃的,但廚房給她送來的飯菜,倒像是格外盡了心,縱然不敢濃油赤醬,卻是依着她的口味,用了許多不礙的香料,吊出了食材鮮美。本當該是極合口的,卻不知怎的,她再也吃不下去。

正當她出神之際,顧思杳忽從外頭進來,說道:“說了要你等我吃飯,你怎麽先吃起來了?”

姜紅菱頓了頓,起身卻沒有言語。

如素趕忙說道:“是我見堂上客多,怕二爺晚飯時候回不來,所以催奶奶先吃了。”

顧思杳亦沒放在心上,點了點頭,就罷了。

他脫了外袍,随手交給如素,說道:“衣裳熏了煙火氣,挂在外頭風口裏好生吹吹。”

如素應聲,接了衣裳出去了。

姜紅菱看着他,見那張清俊的臉上,兩頰微微凹陷,竟似是瘦削了幾分,眼下一片烏青。原本深邃有神的眸子裏,滿是疲憊,平日裏意氣風發的臉,此刻卻是憔悴不已。

見狀,那到了喉嚨裏的話,卻又咽了下去。

顧思杳上前,将她摟入懷中,懷抱着豐豔溫軟的身軀,将頭埋在了她的頸間,悶悶道了一聲:“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