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但聽廊上吵嚷不絕, 那婦人大叫道:“我是你們家老爺的親家太太,你們膽敢攔我?!我小姑子平白枉死在你家, 難道還想害死我女兒不成?!便是侯府, 也不能這等草菅人命!”
廊上看守的家人說道:“我們老爺都被你家女兒謀害死了,還什麽親家太太呢!如今我們府裏是二爺當家, 二爺現下在裏面審問疑犯,沒有召喚誰也不許進去。我們看你是客, 所以同你客氣幾分。你不要自找不痛快!侯府門第, 哪裏容得下你這等撒潑!”
程母在睡夢中被程水純的丫鬟叫起來,言說顧武德突然暴斃, 程水純被抓了去。
她乍聞此事, 登時便明白過來出了什麽事, 慌慌張張的跑來相救。她原仗着女兒是顧家二老爺的小老婆, 在顧家來去無忌,誰知顧武德突然死了,本就如竈臺上的螞蟻一般, 聽了這家人的話,更是一團怒火直燒泥丸,登時撒起刁潑,在廊下吵鬧起來。
程水純在堂上, 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聽她母親越發叫出些不能見光的事來,忍不住說道:“藥是我娘拿來的,說是滋補身子的, 到底怎樣,我也不明白。”
顧思杳勾唇冷笑:“你适才還說是逐日吃的補藥,怎麽這會兒又改口了?”說着,也不待程水純答話,便向外揚聲道:“放那婦人進來。”
外頭的家人得了吩咐,這才将路讓開。
程母風風火火的跑進堂上,一見程水純跪在地下,頓時焦躁起來,上前抱住她女兒,向顧思杳怒斥道:“你們還是侯府門第,當真是長幼不分。她怎麽說,也是你爹的姨娘,怎好她跪在地下,你卻坐着?!”
她這話一出口,堂上衆人皆是忍俊不禁。
丫鬟香玉更是冷冷開口道:“親家太太是小門小戶的出身,不知道規矩。程姨娘不過是個姨娘,又不是老爺正經的續弦,說穿了不過是半個奴才。二爺是家中的主子,姨娘到了二爺跟前立規矩的才是。親家太太這話,沒得招人發笑。”
程母一時沒轉過彎來,怒道:“這話混賬,我好好的女兒,怎麽就成了你家的奴才?!分明都是一家出來的女兒,就這等區別看待!”
姜紅菱聽了半日,見這婦人這等昏亂,忍不住說道:“當初若不是程姑娘自己上趕着當姨娘,也沒有今天這頓羞恥了。這又怨的了誰呢?”
程母聞聲,向上看去,只見一個靓麗青年婦人坐在顧思杳身側,一身缟素,倒是更顯清雅秀麗。她想起這是何人,當即罵道:“這是西府的家事,有你這個寡婦什麽說處!跟小叔子大喇喇坐在一處,沒臉沒皮的!”
顧思杳見她瘋咬起人來,說道:“你适才在外頭吵嚷,藥是你送進來的。你女兒又說,這藥是她吃的補藥。到底是什麽緣故?”
程水純心中焦急,不知她那燥脾氣的母親會說出什麽話來。然而現下,她也不敢再輕舉妄動。顧思杳是個心冷狠厲之人,若當真當着衆人面前逼她吃那藥,她可再沒臉活在這世上了。
程母縱然糊塗,這會兒卻也回過神來,說道:“這藥果然是補藥,是我替我家女兒自一老大夫處讨來的方子。”
聽了她的言語,程水純不知是喜是憂,臉上陰晴不定。
顧思杳颔首道:“既然各執一詞,那便依着我先前所說。”說着,看了香玉一眼。
香玉會意,自上頭接了那藥瓶子,上前扳住程水純的下颚,迫她張口,就要把藥塞進去。
程氏母女兩個登時急了,堂上看守的家人卻早有防備,當即上來兩個家丁,将程母按在地下。
程水純看這丫鬟身材瘦削,力氣卻極大,一雙手如鐵箍一般,下巴被她扣住,竟怎樣也掙脫不得。她嘴裏嗚嗚啊啊,拼盡全力不要吞那藥碗,口水沾濕了香玉一手,卻于事無補。
程母趴在地下,眼見女兒就要吞下那藥丸,心中大急,脫口說道:“那藥是壯陽的,她吃不得!”
香玉聞言,卻紋絲不動,依舊鉗住那程水純,硬要将藥塞進去。
顧思杳劍眉一挑,說道:“香玉,放開她。”
香玉得了吩咐,這才松手,躬身退至一旁。
顧思杳莞爾道:“二位适才,可不是這樣說的。”
程水純氣喘不定,陡然擡頭,望着顧思杳,惡狠狠道:“是壯陽藥又怎樣?!顧武德這老東西,黃土埋了脖子,還偏要誤我的終身!我年紀輕輕,憑什麽要守活寡?!将來他蹬腿走了,我膝下沒有一男半女,要怎麽生活?!你們顧家不拿人當人看!憑什麽我姑母能做正房,我就只能當小妾?!”她這一番話喊得聲嘶力竭,原本秀麗的面容漲得通紅,神情甚是猙獰。
姜紅菱嘆了口氣,輕輕說道:“然而這牢坑,是你自己跳進來的。”
那程母在旁,見她女兒将話和盤托出,連忙說道:“那藥是問番邦來的游方胡僧讨的,他說這藥對身子全無損傷。我這才敢買來給我女兒。也花了我五十兩銀子呢!想必我們都是被那胡僧騙了,是那胡僧害死了親家老爺。你們快去将那胡僧抓了,同我女兒沒甚幹系!”
顧思杳沒有言語,半晌起身說道:“不論藥從何處而來,程姨娘為一己之私,與老爺服用春//藥,謀害了老爺性命,卻是不争事實。我本該按照家法懲處你,然而偏又扯上你家父母。此事既是裏應外合,不能等閑處置。明日天亮,便将你們送交官府法辦。”言罷,更不多言,只吩咐家人将這一對母女一起拿下。
程水純本當顧思杳為家族顏面起見,這事必定私下了了,卻不想他竟要将他們全家一道送交官府。
她頓時慌了,當堂叫喊道:“顧思杳,你竟要趕盡殺絕!你自家男盜女娼,你……”話未說完,便被人拿塊布塞了嘴,就同着程母一道押了下去。
待此間事畢,竟已過了三更時分,顧思杳謝過那仵作,又煩勞他明日當堂作證,打發了他,便又急忙命府中家人置辦棺材,另造牌位。靈堂,也須得重新布置。
顧家一夕間連死了兩個主子,當真是前所未有,足足将上下所有人等鬧得人仰馬翻。
時下正是半夜,街上店鋪還不曾開門,但做這等生意的從無歇宿一說。家人分各路急趕着辦去,倒也将棺材老衣置辦妥當了。趕着天亮之前,重起了靈堂,将顧武德的棺材同程氏的安放在一處,牌位也并列于供桌之上。
顧思杳立在桌前,看着那牌位上并列的名字,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姜紅菱走了過來,挽住了他的胳臂,輕輕說道:“程家沒人能做主了,你願怎樣辦就怎樣辦。不将二老爺同程氏合葬,也沒人能說什麽。”
顧思杳卻搖了搖頭,淡淡說道:“他根本配不上我娘,這對男女,才是天造一雙。”
姜紅菱無言以對,他同他的父親不和,她隐約知道一些。但他心中對顧武德到底如何作想,她卻不得而知,顧思杳也從未告訴過她。
她微微仰頭,看着顧思杳,清隽冷峻的側臉上,沒有一絲一毫與傷心相關聯的神情。
他生父暴亡,他卻全然不難過。姜紅菱只覺得心中,微微有一絲異樣。
顧思杳默然無言,半晌方才向她低聲說道:“鬧了一夜,天将亮了。你回去歇着罷,明日起不來也罷,這裏有我在。”
姜紅菱本想問些什麽,心中卻是一團亂麻,全無頭緒。她停了停,只說了一句:“你也保重身子,別太過勞累。”
顧思杳拍了拍她的手,向她一笑。
姜紅菱卻覺他眸色深深,仿佛藏着無窮的算計,低下了頭,轉身離去。
回至住處,重新在床上躺下,身子雖是倦到了極處,心裏卻是亂哄哄的。
不知為何,她只覺得似乎越發看不明白顧思杳了。這個男人,仿佛遍身是迷,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陷阱,走到他近前,就會被吸入其中,再也不能脫身。
就說今日之事,他仿佛一早就知道顧武德因何而死,仵作言說死因之時,他全無半分驚訝神色。那藥瓶又甚是小巧,既然是見不得光的東西,必定被程水純藏的機密,又怎會這般容易就翻了出來?又一則,家中瓶瓶罐罐甚多,旁的不尋,怎麽就單單翻了這個出來?
姜紅菱想到此處,竟有些不敢再往下想。
他從來什麽也不告訴她,不經意間,偌大一個顧家,仿佛竟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上頭那些人,不是瘋了就是死了,再不然便是被圈禁了起來。餘下那幾個小的,說話全無分量的。重生至今,他們之間的阻隔,就這樣無形之中一個接一個的不見了。
齊王府的事,也不知他是怎麽了結的。他只說無需她擔心,但齊王府竟當真沒來尋他們的麻煩,甚而還賠了些禮物過來,說那日冒犯,與她賠禮。鬧事的姬妾,已然處置了雲雲。
這些事情,若是全在他掌握之中,那這個男人的城府之深,遠超她對他的所知。
姜紅菱心中五味雜陳,在床上輾轉反側,直至雞叫時分,方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