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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姜紅菱聽了柳貴妃這番話, 便如晴天一道霹靂。

她不知這柳貴妃為何會突然動意,要将公主下嫁與顧思杳, 莫非是那端陽公主看上了顧思杳不成?

她心中念頭如電般閃過, 面上強自鎮定,說道:“娘娘厚愛, 本該卻之不恭。然而我們府上今年疊遭變故,幾位長輩先後離世, 此事娘娘是知道的。府中依照禮法, 當守孝三年,不得嫁娶。公主金枝玉葉, 等上三年, 倒白耽擱了公主的大好年華。”

柳貴妃卻不以為然, 依舊笑意盈盈道:“守孝不得嫁娶, 本宮自然曉得。然而這并不耽誤定親,咱們先将親事定下,待世子除了孝服, 再行大婚便是。端陽今年不過十五,三年之後恰滿十八,算不得晚。再則說來,咱們比不得尋常百姓人家, 定了婚事拖久了怕生變故。這般, 等上三年又算的了什麽呢?”

柳貴妃打的如意算盤,若是顧思杳仕途順遂,她既為女兒尋了個好歸宿, 又替齊王拉攏了一個得力幹将。若是顧思杳犯了什麽事,也大可毀了這門親事,橫豎端陽公主是皇帝女兒不愁嫁。結這門親,于她而言,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姜紅菱不知怎麽接話下去,答允自然是萬般不願,但若是當面回絕,柳貴妃這樣的人,不是他們能得罪的起的,只怕立時就要被扣上一個蔑視公主,頂撞皇室的罪名。

她心中亂如麻團,略一思索,開口道:“娘娘厚意,我也知曉了。然而娘娘有所不知,我并非世子的親嫂,只是他的堂嫂。隔着一房,世子的親事,我是不好插口的。”

柳貴妃滿拟這公主下嫁,于這侯府門第,乃是求不來的好事。一經告知,這婦人必定心花怒放,一口應下才是。誰知姜紅菱神色間并無半分喜悅之情,竟還推三阻四,尋了諸般借口,倒仿佛極不情願也似。

柳貴妃心中雖已有了幾分淡淡的惱怒,但她是久經波折的人,氣度自與尋常人不可同日而語,面上笑意漸淡,卻也不見什麽怒意,仍舊熱絡道:“原是這樣,倒是本宮失察了。既如此,本宮還當去問問世子才好。”說着,向左右吩咐道:“公主在何處?招她過來。”

宮婢應了一聲,便走去傳召。

姜紅菱心中起伏不定,不知柳貴妃此舉又是何意。

少頃功夫,但聽門外一陣裙子響聲,就見一明豔少女快步走進門內。

那少女走上前來,向着柳貴妃随意道了個萬福,便上前攬住她的胳臂,撒嬌道:“母妃喚我來,所為何事?我正在後頭同宮女們鬥草呢。”

柳貴妃向那少女慈和一笑,嗔怪道:“有客在這裏,還這等沒大沒小,不怕人笑話!”雖是責怪,卻倒是一副寵溺的口吻。

那少女進來時,便見一少婦在旁坐着,見她姿容雖豔,卻一身缟素,心中略有幾分奇怪。正要開口詢問,姜紅菱卻已然起身,向她欠身行禮道:“妾身姜氏,見過公主殿下。”

一旁柳貴妃含笑說道:“這位是顧夫人,義勇侯府上的大少奶奶,顧世子的堂嫂。”她将末後一句咬的極重,端陽公主聽在耳中,臉上頓時一紅,沒有則聲,手腳倒有幾分忸怩,挨着柳貴妃坐下了,從她母親身後探出半個臉來,悄打量着姜紅菱。

姜紅菱心中越發不安,柳貴妃這幅做派,已然是認定了這門親事。她答應與否都無濟于事,端陽公主是一定要嫁到顧家來的。

她心中如被油煎,如有無數蟲蟻啃噬,然而面對皇權,她又能如何?即便是顧思杳,只怕也不能違抗。

不知此事,顧思杳知道了幾分?柳貴妃既說昨日在行宮見過顧思杳,莫非已然同他談過此事了?

那麽顧思杳,對此事又作何想法?

他對她的情深意篤,她心裏是明白的。但想到這一世顧思杳的行事作風,為了前程局勢,事從權宜也不是沒有可能。或許柳貴妃已然探知了顧思杳的态度,方才如此成竹在握?

想到此種可能,姜紅菱心中只覺得一陣紮疼。

柳貴妃拉着端陽公主,與她說了幾句家常閑話。正當閑談間,外頭人忽然報傳:“玥嫔求見。”

端陽公主正說些笑話,聽了這話,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柳貴妃面色淡淡,說道:“準見。”

那宮人應聲傳召,少頃功夫,便見一宮裝青年婦人緩緩進來。

這女子生着一張圓臉,眉目含情,滿頭秀發梳作一個雲髻,發髻上插着一支赤金芍藥流蘇步搖,随着她走動搖曳不已。

玥嫔走上前來,向柳貴妃行禮問安已畢,柳貴妃便吩咐宮人放了座位與她坐,淡淡問道:“妹妹今兒倒是有空,來本宮這裏坐坐。”

玥嫔笑道:“嫔妾聽聞今日女眷進宮拜見,娘娘留了義勇侯府的少夫人說話,故而特來瞧瞧。”柳貴妃淺笑道:“妹妹倒是好興致,昨兒我打發人招妹妹過來,妹妹說公主哭鬧不休離不得人。今兒,公主倒離得人了?”說着,又問道:“本宮留誰說話罷了,妹妹倒這般好奇?”

玥嫔答道:“公主昨日有些吐奶,嫔妾故此不敢離開。今日吃了太醫的藥,公主已能睡安穩了,嫔妾離開片刻也無妨。”言至此處,便笑道:“若是旁人,那倒罷了。只是義勇侯府,與妹妹娘家,乃是姻親。有這麽一段淵源在,嫔妾自然要來瞧瞧。”言罷,便向姜紅菱一笑。

姜紅菱微微一怔,頓時想起了,這位玥嫔怕不就是宋家那個在宮中為妃的女兒。

但顧家已退了這門親事,兩家幾成水火,如今玥嫔提起這出卻不知是何故。

她心中正在猶疑,卻見柳貴妃面上淺笑:“哦,原來竟有此事,本宮還是頭一次聽說呢。”

說着,那一雙鳳眼便不住的在兩人之間溜來溜去。

玥嫔笑道:“嫔妾幾年前便已上京入宮,這老家的事情,等閑也想不起來。”說着,便向姜紅菱笑道:“我一向在宮中服侍皇上,與故鄉這些親戚們都難有往來了。”

姜紅菱這才看出端倪,這玥嫔在宮裏怕是同柳貴妃不和,今日過來便是來挑撥的。

她雖不明白朝政局勢,但也不能任憑玥嫔搬弄是非,以免壞了顧思杳的籌謀。

當下,她開口說道:“娘娘說的是,然而想必娘娘在宮中,江州的事知道的不大清楚。這門親事,已然退了,姻親倒也說不上。”

柳貴妃聽出意思來,笑睨着玥嫔,說道:“這卻是何故?雖說小輩親事不算大,倒也不是小事,妹妹又素來愛照拂娘家,這樣的事竟全不知情麽?”

玥嫔卻倒神色不改,依舊笑道:“想必是妹妹娘家不曾将此事告訴我,我故此不知。雖說如此,但交情仍在,平日裏還需多多走動才好。”這一言說罷,外頭便有宮人進來報說小公主睡醒了,正哭着尋她,她便起身告去了。

待玥嫔走後,端陽公主啐了一聲:“不知這攪事精跑這一趟是做什麽來的!”

柳貴妃臉色微沉:“端陽,姑娘家怎好動辄啐人!”斥責了兩句,又向姜紅菱說道:“玥嫔得皇上寵愛,素來眼高于頂,宋家想必也跋扈,方才能教養出這樣的女兒。貴府上退了這門親事,倒是好事。”說着,又問起那退親的是何人,話裏似有意做媒拉纖。

姜紅菱想到那二姑娘如今的情形,是篤定了主意不嫁人的,便随意拿了些話,說姑娘如今病重,在家廟靜養等語,便混了過去。

這般盤桓了竟有一日,到傍晚時,柳貴妃依然不肯放人,竟要留姜紅菱在行宮居住。

姜紅菱推說家中無人,柳貴妃不肯依從,打發了人去知會顧思杳。

去的人回來說道:“世子已然知曉了,說多謝貴妃娘娘厚愛,叨擾不當。既是如此,便請大奶奶在此地過夜,明日一早來接。”

姜紅菱見顧思杳竟然答允下來,一顆心更是懸了起來,無可奈何之下,只得答應。

柳貴妃倒是歡喜,晚上吩咐膳房預備了許多宮廷菜式,款待姜紅菱。

姜紅菱心中有事,又要盡力周旋應對,一頓飯吃的沒滋沒味。

那玥嫔離了柳貴妃的宮室,倒并未回去,折道走到了之前同懷王私會之所。

到了地方,果然見懷王已然在那兒。

玥嫔上前問道:“你急匆匆找我來,為些什麽事?”

懷王看着她,目光森冷,說道:“這義勇侯府果然投靠了齊王?”

玥嫔颔首道:“瞧今日這個情形,該是如此。我有意離間,誰知那姜氏倒不管不顧将退親的事講了出來,半絲情面也不顧,是鐵了心站在齊王那邊的。”

懷王默然不語,玥嫔看他神色不愉,上前挽了他的臂膀,問道:“出了什麽事?”

懷王道:“适才在殿上,皇帝将太子好一頓訓斥,言稱他治災無方,倒把齊王好生誇獎了一番。”玥嫔微有動容,問道:“怎會如此?那齊王不過是個酒囊飯袋,又哪裏有什麽救災的良方了?”

懷王挑眉,冷冷說道:“這便是那義勇侯世子的手筆了。”

卻原來,這場大水本就在顧思杳預料之中。上一世,江州城一帶因這場水患,無數百姓家園盡毀。又因本方官員貪墨朝廷的赈災款項,餓死了無數,災後又發疫情,更是雪上加霜。江州城經此一劫,足足休養生息了三年方才元氣漸複。

此生,打從年初起,他便借着貨行向北方大量夠得苞谷、土豆。小米等雜糧,又自鄉下進了許多野菜,曬幹囤積起來。這些糧菜價錢甚賤,又自北方過來,加了車馬費用,更是無利可圖。貨行中夥計掌櫃皆不知他這是何意,只是依照吩咐,但有便收,收來便囤放在倉庫之中。

小半年時光,竟是積了三四倉庫的粗糧幹菜。

顧思杳又吩咐人在鄉下廣收房屋空地,不拘好壞,是塊地方就要。收得回來,他便吩咐人雇了一票工匠,将那些房屋修葺起來,空地上也建起了房舍,不租不賣,就那麽放着。

貨行的夥計掌櫃見這主子幹了幾樣賠錢買賣,心中疑惑,卻也不敢多問。

幸而顧思杳倚仗着上一世的記憶,囤聚居奇倒買倒賣了幾次,兼之招攬得幾個極有生意頭腦的掌櫃,貨行獲利頗豐,盡能維持得了支出。

這兩樣看上起無一毫用處,只是銀子砸水花的事,到了如今便派上了用場。

自流民進城起,顧思杳已派人收容了許多流民,男女老幼不拘,都安置在了鄉下那些房舍之中。每日裏自貨行派人送糧草過去,便是那些雜糧幹菜。

他又命人在城中擺設粥棚,每日兩頓按時舍粥。

小米苞谷熬上一鍋,另配土豆炖幹菜,雖是稀稀落落,不甚中吃,但這些流民早已餓的垮了,能充饑已是萬幸,哪裏還去挑揀好吃不好吃。

如此稍加時日,城中這些流民間漸漸流傳起救災活菩薩的稱號來。

顧思杳更将這些流民籠在一處,青壯年男子每日出外,将城郊的死屍及洪水沖來的牲畜屍體焚燒掩埋。那些老弱婦孺,在莊子上日日架起大鍋,烹煮災民的衣裳鋪蓋,并做些針線雜活。

這些災民既免于餓病,又有事可做,且顧思杳承諾,待水患退去,便雇他們到貨行書院等處當差。如此一來,人心大定,江州城比起旁處,災患疫情要輕的多。

皇帝南巡一路過來,見多了各處貪贓枉法貪墨朝廷救災銀米的官吏,早已怒火熾盛,到此地見了這等景象,自然龍心大悅。

玥嫔聽得頻頻蹙眉,說道:“這般說來,這顧世子倒是個治世的人才。這樣的人為齊王籠絡,委實棘手。”說着,又看向懷王:“你的意思是?”

懷王挑眉道:“不能再拖了,既然太子已然式微,趁勢鏟了他,再拔掉了齊王,餘下那個毓王,根本不足為懼。”言罷,便盯着玥嫔:“你那邊預備的如何了?”

玥嫔面色微白,雙眸微有淚光,卻還是笑道:“只要能幫上你,我們母女,怎樣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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