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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又兩日, 行宮再度生變。

柳貴妃禦前無禮,被上斥責, 罰閉門思過, 禁足不得外出。外界揣測紛紛,衆說紛纭, 卻到底難知底裏。

端陽公主因母親受難,曾前往禦前求情分辨, 亦為上訓斥。

柳貴妃被禁足, 行宮中一應大小事務,俱由玥嫔代為掌管。玥嫔自打誕育公主以來, 上寵優渥, 如今又行監理行宮之職, 一時風頭無兩。更有議論傳出, 皇帝臨幸玥嫔時,曾親口許諾,回京便要封她做淑妃。

這些內廷秘辛, 姜紅菱是自顧思杳口中得知的。兩人談起這些事情時,正是晌午時分,吃過了午飯,在顧思杳的書房之中坐着說話。

兩盞泡茶放在二人手畔, 正冒着袅袅的水汽, 茶香在屋中四散彌漫。

自打那日兩人開釋心結之後,顧思杳每日依舊早出晚歸,只是每逢歸來必定将今日所見所聞所行所想, 告知姜紅菱。與她相對之時,言行做派也再沒了那股陰郁之情。

姜紅菱耳裏聽着,端起茶碗,輕啜了一口,淺淺笑道:“我說昨兒宋家怎麽忽然打發人來說探望老太太,我還納悶,打從婉姐兒的事兒之後兩家幾乎就絕了往來,怎麽平白無故又想起看望老太太呢?人既是客,我也不好攆出去,待了一盅茶。來人話裏倨傲的很,張口他家大小姐交代,閉口宮裏娘娘的吩咐。風牛馬不相及的,我倒聽不明白,原來底下有這麽一檔子事。”言至此處,她将茶碗放下,繼而說道:“若說這宋家,也是鐘鳴鼎食傳家的人家,骨子裏怎麽也是這等個爆發的習氣。女兒在宮中才得了些許的勢,就這樣招搖起來了。”

顧思杳卻不知有這回事,問道:“昨日宋家竟來人了?除了那些閑話,可還有說別的?”

姜紅菱想了一下,說道:“倒也沒別的,只是問起來婉姐兒如今怎樣,可許了人家沒有。我想着咱們同他家又沒什麽好交情,婉姐兒之前又被他們那樣惡鬧了一場,我倒跟他們說什麽呢?就随意拿了些話敷衍他們,誰知宋家的人聽聞婉姐兒還不曾許人家,竟張口說出什麽要婉姐兒與他家少爺做妾的瘋話來。我聽着倒是又可氣又可笑的,沒工夫與他們争執,便使人将他們攆了出去。這些人倒是厲害的很,嘴裏哔哔啵啵什麽不識擡舉,宮裏娘娘如何看重他家少爺之類莫名其妙的話來。我也沒理會,攆出去就完了。今日聽你這樣一說,方知原來底下有這樣的事。”

顧思杳聽聞,眉頭微皺,說道:“竟有此事?我聽聞,宋家公子已然進京結親了,就是這位玥嫔做的媒,那方是一位翰林家的小姐。怎麽又要咱們婉姐兒與他當妾?何況,婉姐兒是咱們侯府的姑娘,堂堂正正的官家小姐,如何能給人做妾?宋家如此,未免也太欺負人了。”

姜紅菱是女子,心思細膩,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微微冷笑道:“莫不是宋家那孩子對婉姐兒舊情難忘,不知在家中怎麽鬧得雞犬不寧,才讓宋家動了這個心思。也就是他們家女兒在宮裏得了勢,想着仗勢壓人,才敢到咱們府上大放厥詞。”說到此處,她不由啐了一口,嘴角上挑,甚是輕蔑道:“他倒是做夢呢,既要前程,又想着舊日的情人,坐享齊人之福,真真是兩全其美。當日他們家設計陷害糟蹋婉姐兒的時候,怎麽不見他出面來着?如今又想起這個法子了,也是個表裏不一,沒有骨氣的人。”

顧思杳與顧婉的兄妹情分雖淺,但顧婉到底是顧家的女兒,被人這等上門欺辱,他自然也恚怒不已。然而想及近來局勢,一時倒也不好去尋他們的晦氣。他略一沉吟,說道:“如今宮裏,玥嫔正在風頭上。柳貴妃被貶,齊王一時只能蟄伏。這關節上,不好節外生枝的。”

這兩日間,顧思杳已趁空閑将大致的局面同姜紅菱講了一遍,姜紅菱聽了這話,心中也明白,只說道:“你們有大事籌謀,近來還是安靜些的好。”說着,又不無憂慮道:“你們籌劃的事情,過于兇險,可有十足的把握?”

顧思杳心中亦是七上八下,但當着心愛女人的面,怎好叫她焦慮?當下莞爾一笑,說道:“都安排好了,你盡管放心。”說着,便轉了話鋒,忽而問道:“你可知柳貴妃被斥的引子是什麽?”

姜紅菱果然問道:“我哪裏知道?”

顧思杳淺笑:“是端陽公主在禦前央求,千萬不要将她嫁到侯府。皇帝莫名,不知此話從何說起,便細問了公主,方知柳貴妃所為。這皇子公主的婚事,素來是皇帝做主,縱有生母看好了哪家,亦得先同皇帝商議才是。柳貴妃獨斷專行,皇帝對她早有不滿,如今又弄出這樣的事來,更是龍顏大怒,當即宣了柳貴妃見駕。”

“柳貴妃在宮中橫行久了,飛揚跋扈早已慣了,即便是在皇上跟前也忘了收斂。她被皇帝斥責了幾句,心中不甘,便争執起來。皇帝被一嫔妃當面頂撞,動了雷霆震怒,這方将她圈禁起來。”

姜紅菱聽了顧思杳這一席話,當即想起那日自己同端陽公主所說,手心微微出了些汗。

她不知自己的三言兩語,竟然挑出了一場宮廷風波,這皇宮內院的詭谲可怕,當真超出了她的所想。

姜紅菱定了定神,方才說道:“我原本只想着,皇帝能令柳貴妃打消了這門親事的主意就好,并不曾想到竟然會引出這麽一大宗事來。”

顧思杳微微一怔,問道:“端陽公主那些話,竟是你教她說的?”

姜紅菱看着他,輕輕說道:“我……我不想你娶她,柳貴妃又不是輕易得罪的起的,所以我想着不如要她自己去說。”言至此處,她小心問道:“我是不是給你們添亂子了?”

顧思杳眸色微閃,唇角輕勾:“我與毓王之前還愁眼下僵局如何破法,不成想竟是讓你打開了局面。”一語未休,他将姜紅菱的手拉過,握在手心之中,輕輕揉搓着:“你在意我,我心中高興。”

姜紅菱垂眸一笑,沒有言語。

自柳貴妃圈禁,行宮之中唯玥嫔風頭最盛。德彰皇帝政務忙碌,無暇顧及後宮,除卻每日必到玥嫔處用膳過夜,更不見旁的妃嫔。

又兩日,傍晚時分。

才下了一場秋雨,院中打了一地的落葉,濕漉漉的。芭蕉葉上不住往下滴着水滴,地下便聚成了一汪小水窪。秋風微起,吹得人身上瑟瑟生寒。

柳貴妃一襲舊日宮裝,立在屋檐下,看着院中景色,面色陰沉,眼下一片陰翳。她在宮中縱橫了近二十餘載,即便陷入如此境地,依然不肯堕了這副後的勢頭,腦後的發髻梳的流光水華,面上的妝容也精致十分。只是厚重的脂粉,依舊隐隐現出憔悴的容色。

屋檐不住有雨滴落下,冷風時來,令人瑟縮,柳貴妃卻全然不懼這股寒意,雙目盯着院門,似在等什麽人。

一旁宮女上前,替她披了一件大毛褂子,低聲說道:“娘娘,外頭冷,還是進去罷。”

柳貴妃卻似若罔聞,紋絲不動。

過了片刻,只聽門上微有人語,便見一中年宮女提着描金食盒,快步進來。

這宮女走上前來,俯身行禮。

柳貴妃壓着滿腹焦躁,低聲問道:“如何?打聽清楚了?”

那宮女回道:“現下玥嫔正得勢,人人都看她的臉色,行事頗為不便,使了許多銀子,方才問到。”說着,卻又不語了,眼神只瞟向外頭。

柳貴妃心中會意,曉得她是顧忌門上守着的衛士,便道:“咱們進去說。”言罷,回身進房。

走到堂上,柳貴妃在桌畔坐定,那宮女上前附耳低聲道:“外頭傳言的不錯,禦前服侍的人說,之前皇上确曾親口向玥嫔許諾,回宮便封她做淑妃。”

柳貴妃面色一寒,擱在桌上的玉手不禁捏緊了帕子,又緩緩松開,頓了頓方才切齒道:“且讓這婢子得意一時,她沒有皇兒,得寵也是有限。皇上已有了春秋,她到不了哪裏。待本宮安度此劫,哪還有她的餘地!”

那宮女頓了頓,又低聲道:“娘娘,聽禦前送出來的消息,皇上曾提起,有意收了娘娘的金冊。”

金冊乃是宮廷封妃所用,柳氏手中所持便是當初封貴妃時所得,如今皇帝竟有意要将金冊收回,其下的意思自是不言而喻。

柳貴妃聽聞此言,登時便驚出了一身冷汗,呆了半晌方才切齒道:“他竟如此狠得下心,要廢了本宮,連這些年的夫妻情分都不顧了!”

那宮女在旁察言觀色,趁勢從旁說道:“娘娘,近來皇上真是昏聩異常,不僅将娘娘禁足,連公主殿下也被訓斥思過,王爺更是不能進宮看望。如此下去,娘娘只怕是兇多吉少了。趁着如今尚未回京,娘娘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柳貴妃面上陰晴不定,坐在凳上一言不發,停了半晌忽然長嘆了一聲,人如垮了一般癱在了椅上。但聽她幽幽說道:“本宮不想出此下策,然而這一次卻是不得已而為之了。皇帝既冷心至此,本宮也只好自保為上。”說着,她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仿佛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将手一握,招來心腹,低聲吩咐着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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