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終章 (1)
姜紅菱豁然起身, 問道:“出了什麽變故?”
如素早已魂不附體,哆哆嗦嗦道:“外頭來了許多兵士, 将咱們府邸圍了, 都在嚷着些什麽清君側的話,也不知要幹什麽。”
姜紅菱心中猛然一震, 顧思杳同毓王的謀劃,她是知道的。然而侯府在朝中自來不甚矚目, 即便如今已到了二王相争的局面, 侯府也不當是其主要目标,這便是顧思杳能放心離去的原因之一。
然而現下這些叛軍不去圍堵行宮, 卻來侯府, 到底所為何故?
姜紅菱歷經前世今生, 卻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 心中自也驚惶無措,但在下人跟前還是強行鎮定了心神,說道:“不要慌, 二爺走前有過吩咐,那些人當能阻攔他們。”她心中只思量着,興許這些人只是叛軍的分支,人數不多, 府裏的人手當能抵擋。
如素聽了主子的話, 心倒安定了幾分,只說道:“如錦到外頭去瞧了一眼,說那些人只亂嚷着什麽要二爺出去說話, 倒沒往裏闖。”
姜紅菱心中也是忐忑不安,起來吩咐着穿衣梳頭,便要出門去看看情形。
如素已是個沒頭的蒼蠅,只聽憑主子的撥弄,一道跟了出去。
才走到院裏,姜紅菱隔着院牆便見外頭火光沖天,她心中猛然一驚,看這架勢卻不知外頭來了多少人馬。她于這等情形可謂是毫無經驗,更不知如何應對。
侯府的管家家丁一見她出來,立時便圍攏了上去,人人皆是一臉驚惶之色,衆人七嘴八舌,紛紛問詢。
姜紅菱清了清嗓子,喝道:“叛賊還不曾攻打進來,你們倒先自亂了陣腳,成什麽樣子!”
這清脆的嗓音落地,卻如一顆定心丸一般,方才還亂哄哄的衆人頓時靜了下來。
侯府外管家便問道:“大奶奶,如今可要怎生是好?”
姜紅菱問道:“東西兩府,可能打發人出去送信?”
管家回道:“四下都被這夥賊人堵絕了門戶,再無出去的可能。”
姜紅菱心中微亂,面上卻不動神色,又問道:“可查探清楚了,外頭的究竟是些什麽人,所為為何?”
這管家尚未答話,一旁身穿黑色勁裝的男子答話道:“适才在下攀在房頂瞧過了,外頭兵馬各個都身着軍中服飾,竟是真正的兵士。他們口口聲聲只要叫二爺出去,又喊着清君側的口號。”
姜紅菱望了他一臉,見這男子一臉肅穆,頰邊一道寸來長的刀疤,眉眼甚是英武,曉得他是顧思杳私下的左膀右臂,名叫蘇木。顧思杳離了江州,便派他帶了人手前來看守侯府以備不測。
姜紅菱聽了他的話,心念如電轉過——依照這夥叛軍的說辭,他們似是并不知曉顧思杳不在府中。
但聽那人又道:“這些人似是顧忌些什麽,并不曾強行硬攻。”
姜紅菱頓了頓,将心一定,說道:“我到門上去會會他們。”
衆人聞聲大驚,連忙勸道:“奶奶不可,這夥人窮兇極惡,此舉實在過于兇險。”
姜紅菱說道:“然而到底也要個确實消息才好,若是這些人強行硬闖,但憑侯府的門戶也是抵擋不住。”說着,又向幾個忠誠可靠的家丁交代:“多派些人手看顧府裏的三個姑娘還有胡先生,但有不測便保着她們逃出府去。”言至此處,她略頓了頓,又道:“雖則想必他們不會為難老太太,但也備着萬一。”
衆人各自不言,靜谧中微有抽噎之聲。
姜紅菱交代了一番,便向大門處行去。
走到侯府大門前,只見屋頂已埋伏了人手,各自張弓搭箭,另有一列武人亦手持刀劍,在門前列成陣仗,嚴陣以待。她知道這是顧思杳走前吩咐下的,這些人武藝高強,平日裏只在別處聽他差遣。
見了這等情形,姜紅菱心中略微安定。
這起人見她走來,神色不動,人人皆是一臉木然,各自凝視着外頭。
蘇木跟在姜紅菱身後,低聲說道:“奶奶放心,二爺有吩咐,若真有不測,不計代價必要保奶奶安然。”
姜紅菱微微颔首,走到大門前,向外面揚聲道:“我是侯府的當家女主,你們卻是些什麽人,竟敢夤夜明火執仗,圍堵朝廷封诰的侯府,當真是不将王法放在眼裏了麽?!此時聖駕尚在江州,你們就不怕震動天聽,将你們各個治個謀反之罪,滿門抄斬麽?!”
外頭的叛軍聞聽竟是一個女子聲音,均是一呆。
便有一人高聲道:“侯府滿門都死絕了不成?!竟讓一個女人出來應付門面!顧思杳身為侯府世子,這時候躲到哪裏當王八去了?!”
姜紅菱聽這話粗鄙下作,不肯理他,冷笑道:“世間之事都大不過一個理字,與男女又有什麽幹系?!你們到底是奉了誰的命,行此謀逆勾當,當真是不将朝廷放在眼中了!”
她這話音落地,但聽外頭響起一道嘲諷的冷哼聲:“嫂子倒是滿口大道理,我倒想知道,這叔嫂通奸又是哪門子的道理?!二哥去哪裏了,敢是當了縮頭烏龜了?!我也勸你将門打開,束手就擒,免得我将你們之間的醜事都抖摟出來!”
姜紅菱一聽這嗓音,心口劇烈震動,暗道:怎麽是這厮?!我還道他已經死了呢!
原來這說話之人,便是失蹤已久的顧忘苦。他自打從侯府逃竄而去,顧思杳也曾派人去追,卻最終不知他下落。不知他投靠了何人,今夜竟帶了人馬來圍堵侯府。
顧忘苦在門外,見裏面沒了聲響,只道這婦人生恐自己将她的陰私當衆講出,得意洋洋,張口道:“嫂子,我們今兒是奉命來清君側的,你只消将門打開就是,我們斷然不會為難你一個女流之輩。”說到此處,他突然嘿嘿兩聲:“三弟,還要和嫂子好生敘敘舊呢。”這話說得極其下流,引得旁人頻頻側目。
姜紅菱卻不将那些關系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問道:“清君側?這話當真混賬!侯府滿門忠良,從來效忠于朝廷。何況即便真有罪責,也該由朝廷發落,豈能任憑你們這樣胡亂進來拿人?!你們分明是造反亂上!”
顧忘苦見她不肯就範,登時急躁起來。他逃出侯府之後,在江湖上吃了無窮苦頭,後機緣巧合投靠了如今的貴人。早在那貴人蔭庇之下,他日思夜想的便是将這對作踐自己的男女拿住,狠狠的羞辱他們一番,好解心頭之恨。如今看着那婦人近在眼前,如何不急?
焦躁之下,他大手一揮,喝道:“給我上,硬攻進去!”
他這一聲令下,身後的軍士竟無一動彈。顧忘苦滿面臊紅,惱羞成怒:“你們都不聽爺的話,放跑了這府裏的人,回去怎樣和王爺交代?!”
姜紅菱在裏面聽着,猜到外頭動靜,譏諷道:“你在家時便人嫌鬼憎,如今連手下人也不聽你的。哪裏找來一班烏合之衆……”
她話未說完,卻聽另一人道:“紅菱,你還是将門打開,我們斷然不會為難于你。我知道你是被逼嫁進侯府的,沒必要為他們送了性命。”
姜紅菱聽見這人的嗓音,更是訝然,停了片刻方才說道:“章公子,你可是仕宦門第的出身,怎麽也和反賊做到了一處?”
這門外領兵之人,正是章梓君。
章梓君凝視着那緊閉的門板,靜默了片時,揚聲說道:“良禽擇木而栖,世間常理。顧思杳蹚這趟渾水,所為為何,你心中自也明白,不過各為其主罷了。何況,顧思杳夥同齊王,陰謀構陷反賊,如今還要蒙蔽毓王殿下,他才是真正的反賊。我等如今是奉了懷王的口谕,前來擒拿他去禦前問話的。你且将門打開,以咱們往昔的交情,我擔保不會為難于你。”他這話一出口,顧忘苦便掃了他一眼,眼神之中頗為不屑。
姜紅菱聽了他這番話,心中頓時雪亮,曉得必是懷王提前發難了,也懶怠再同他們分辨,只嘲諷了一句:“你這話,還是拿去糊弄三歲的娃兒罷!”便再不理會,任憑外頭如何叫罵,只是充耳不聞,倒向那蘇木低低吩咐道:“只要他們有所舉動,咱們便先行下手,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蘇木是行伍出身,自然會意,微微颔首,并沒言語。
侯府門外那些叛軍見門裏沒有動靜,漸漸失了耐性,躁動起來。
顧忘苦又在一旁冷嘲熱諷:“你要憐香惜玉,人家卻不領你的情。我一早告訴過你,這□□和顧思杳有私情,她心裏哪還記得着你這個青梅竹馬的哥哥?你要再拖延下去,待天亮了,事情可就更棘手了。今夜咱們若是無果而反,王爺那邊可沒法交差!”
章梓君臉上陰晴不定,忽然長嘆了口氣,将手一揮。
身後的兵士這方有所動作,那顧忘苦更是精神大振,指手畫腳,連聲吆喝指揮攻門。
便在此時,只見一道冷光自一旁屋頂破空而下,噗的一聲,正中那顧忘苦的背心。
顧忘苦只覺背上似被什麽擊中,衣衫一片濕熱,伸手一抹,只見滿手血紅,劇痛難耐,不覺大叫一聲,自馬背翻身摔在地下。
兩側屋頂,箭如雨下,頓時便射倒了三五十人。
叛軍中一片騷亂,章梓君卻極是沉着,寒着一張臉一面命兩側軍士架起盾牌抵擋箭矢,一面令前排的軍士以巨木攻門。
不過少頃功夫,門柄便被撞斷,一衆叛軍魚貫而入,同在侯府守衛打鬥起來。
霎時間,侯府門前刀槍劍影,殺聲震天。
自打驚變,姜紅菱雖一向沉着冷靜,但到底只是個深閨少婦,見了這等血腥場景,也忍不住驚魂變色。
她立在階上,一眼便望見了人群中的章梓君。那厮一臉血污,滿面猙獰,真如瘋獸一般。
章梓君亦看見了姜紅菱,臉色陰沉,大步上前。他是否真的愛這個女人,已經無關緊要了。但到底是為了她,他才走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劉家,不過是他攀拉懷王的墊腳石。堵上了滿門的聲名性命,他才得來這個機會。如今人就在眼前,他目中已無其他。
姜紅菱見他來勢兇惡,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蘇木拔劍,迎了上去。章梓君雖是仕宦門第公子的出身,卻有着一身的好武藝,兩人一時打的難分難解。
姜紅菱放眼望去,只見守衛們雖各自血勇酣戰,但奈何叛軍人數衆多,寡不敵衆,已隐隐有落下風之勢。
她心中慌亂如麻,絕望正一絲絲的自心底冒了出來。死過一次的人,原是不怕死的。但今生已不比前世,她心底有着放不下的人,倘或她就此死去,再不能見他,那如何甘心?
正當危急之際,叛軍之中忽有人大聲喊道:“先鋒,街東頭有禁軍趕來!”
章梓君心神一亂,胳臂上便為蘇木劃出了一道口子。
他向後躍開,喝問道:“來了多少人馬?!可看清了?!”
那人回道:“看清楚了,确是禁軍!兩列人馬,約有一百餘人!”
章梓君心中略一估量,禁軍人數雖與自己的兵馬不相上下,但如此一來,今夜只怕再難成事。他們此次出來,并未告知懷王,乃是私下調動了兵馬。若再與禁軍起了沖突,懷王跟前是更難以交代。
章梓君倒是個果決利落之人,臉色微沉,立時下令撤退。臨去之際,卻又回望了姜紅菱一眼。
一衆叛軍扛了同伴屍首,如潮水一般,頃刻間退了個幹淨。
侯府衆人皆是一身血污,各自驚魂未定。
姜紅菱立在原地,看着這滿地狼藉,竟而怔了。
只這少頃功夫,門外便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響,又有一列軍士湧入府中。
衆人不知又出了什麽變故,圍在了姜紅菱身側,将她擋在身後。
這起兵士進得府中,只将侯府圍住,卻并無什麽無禮舉動。
又片刻,但見一頭戴金冠的俊秀青年,大步邁入門內。
姜紅菱一見此人,不由一陣訝異,暗道:怎會是他?随即轉念一想,若不是他,旁人又怎能調動禁軍?
原來這來人,正是毓王。
毓王進得侯府,看也不看地下的血污死屍,只一步步走上前來。
旁有一人上前禀告道:“禀王爺,叛軍已然盡數逃竄。”
毓王冷哼了一聲:“逃得倒是快。”說着,又問道:“可有留下什麽證據?”
那人回道:“有刀具一口,乃是江州府官制。”
毓王不再多言,走到階前,向姜紅菱微笑道:“顧夫人。”
姜紅菱此刻已定下心來,自人群中走出,步下臺階,望着毓王欠身行禮:“多謝王爺。”
毓王看着眼前這麗人,月光之下,尤為清媚婉約。他眉眼含笑,揮手道:“夫人不必多禮,世子臨去之前,曾将侯府托付與本王照看。本王來遲,倒還令夫人受驚了。”
姜紅菱聽了這話,心中微有異樣,卻又說不出什麽來。
但聽毓王又道:“如今城中局勢詭谲,只怕這起叛軍再來,本王不能留在侯府。為免不測,本王倒想請夫人到行宮暫避。”
姜紅菱心下微驚,但又旋即明白過來。顧思杳曾将局勢變化同她講過,她也大致領悟。眼下這時刻,懷王已然率先發難了。不論先前他如何看待侯府,現下是已将侯府視作了毓王一黨。現下不是矜持忸怩的時候,她不能拿着阖府上下人的性命冒險。
當下,她微一沉吟,便道:“謝王爺好意,然而我府中上有祖母,下還有三個姑娘,只怕要請王爺一并照拂了。”
毓王頓了頓,笑意在眼角漸漸散開,他颔首道:“這是自然。”
姜紅菱見他答應,已不及多想,吩咐了家人将老太太顧王氏連同那三個姑娘一道接出,只帶了幾個随身侍奉的家人,旁餘的下人便都遣散歸家,留下了一座空府。
毓王見她處事果斷利落,更多了幾分贊嘆。
侯府這些女眷,老太太顧王氏經了這些日子的軟禁,早已渾渾噩噩神智不大清醒,其餘那三個姑娘年紀尚小,遇上這等大事便如沒腳的螃蟹一般,只聽憑姜紅菱擺布。
如此,侯府一衆女眷便随着毓王一道進了行宮。
行宮中已不知生了什麽變故,一路上竟也無人盤查阻攔。
毓王将侯府女眷安置在自己住處,便徑直往禦前見駕。
此時東方天際已然發白,德彰皇帝不知是一夜未睡還是已然醒來,一臉倦容的倚在龍椅之上,聽着毓王的上奏。
待毓王講述了今夜之事,德彰皇帝才張口問道:“你說老三私自調動江州府地方兵馬,意圖謀反,可有憑證?”
毓王答道:“有官制刀具為證。”
德彰皇帝眼眸微垂,淡淡說道:“然而又憑什麽說便是老三調動的兵馬呢?”
毓王還待再說些什麽,德彰皇帝卻擺了擺手道:“且下去罷。”
毓王頓了頓,看了那軟壁後面一眼,便告退出去了。
待毓王離去,玥嫔一襲舊日宮裝,打從軟壁後面出來,手裏捧着一方托盤,上面是一只精致小巧的青花瓷碗。
她輕步上前,柔聲細語道:“皇上,該吃藥了。”
德彰皇帝擡眼,朦胧中看見一張溫柔妩媚的臉龐,錯亂不清的神智令他忘了現下是什麽時候,張口喚道:“容兒……”
玥嫔面不改色,乖巧微笑:“是,容兒在。容兒服侍皇上吃藥。”說着,便舀起一勺藥汁,喂到了皇帝口邊。
德彰皇帝在她面前,仿佛一個聽話的孩童,将那碗湯藥一口口喝了個幹淨。
玥嫔看在眼中,面上笑意漸深。待喂完了藥,她正想離去,皇帝卻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如鐵,足足令玥嫔吃了一驚。
但聽德彰皇帝大聲喘息着,說道:“容兒,待朕老了,便将皇位傳給咱們的孩子。”
玥嫔心中一顫,再看德彰皇帝,卻見他靠在龍椅上竟已昏昏睡去。她定了定神,方才出去喚宮人進來,将皇帝攙扶到□□。
江州府官邸大堂,懷王一臉鐵青,怒視着堂上之人。
章梓君铩羽而歸,立在堂下,垂首不言。
章梓君的岳父,便是這江州府尹。他一步上前,本要替這未來女婿開脫幾句。懷王卻連瞧也不瞧他一眼,向着章梓君怒喝道:“是你當初自發來找來,言說要效忠于本王。看在你岳父與玥嫔的份上,本王才肯信你幾分!沒有本王的號令,你私自調動兵馬,去圍堵義勇侯府,是意欲何為?!現下時機未到,本王還不打算立即舉事,你這是要陷害本王不成?!”
章梓君卻早已想好了說辭,回道:“王爺息怒,在下收得線報,言說近來侯府世子顧思杳已不在江州。王爺也知,顧思杳與毓王狼狽為奸已不是一日兩日。在下以為,這厮是出城送信求援去了,故此想一探虛實。未告知王爺,便是為了倘若那顧思杳竟在府中,罪責便由在下一力承擔。如此,既拔掉了毓王的左膀右臂,又不至于拖累王爺。在下一片赤誠,還望王爺明鑒。若王爺定要治在下的罪,在下也任憑王爺處置。”他這一番話是調兵之前便深思熟慮過的,字字句句仿佛皆是為了效忠懷王,旁人又哪裏能想到他借用兵權,竟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懷王目光鋒利的盯着眼前這男子,他怎會輕易便信了這厮的說辭。再多的道理,說穿到底這些人也不過是為了将來的名利才投靠了自己。章梓君又怎會如此忠心,為了自己的皇位,輕易便以身涉險?然而現下正當用人之際,他又說的忠勇可嘉,挑不出半絲理來。
懷王又瞥了章梓君一眼,生生壓下滿心憤懑,點頭道:“如此說來,你竟還是個忠臣,這番作為全是為了本王?”
章梓君尚未答話,他那岳父連忙上前圓場道:“王爺明鑒,我滿門上下皆忠于王爺,絕無二心。”
章梓君在旁趁勢說道:“王爺,顧思杳那厮果然不在府中。咱們不如現下就起事,逼迫皇帝下诏書立王爺為儲君。不然待他搬來援兵,只怕事情就要生出變故了。”
懷王臉上陰晴不定,一字不發。
章梓君所言,也确是實情。經了今夜這場事端,明日朝上還不知要生出怎樣的風波。他必得趕在毓王的援兵到來之前,将事情了結。
當下,他咬牙道:“便就如卿所說!”
翌日天色微亮,行宮左近百姓起來開門,卻驚見行宮為江州軍士并禁軍重重包圍。但有走近,必被驅逐。
江州城中的官員,已被連夜召進宮中。一衆大臣進了行宮,方才知曉竟是懷王假傳的聖旨。
懷王手下人馬将這些官員連同京裏伴駕前來的臣子,一網打盡,盡數關在一處宮室之中。衆人方知這懷王是要犯上作亂,但人已陷入囹圄,只是叫天不應,無法可施。
那些被策反的江州叛軍并禁軍圍住了行宮,聲稱毓王有意毒害皇帝,要勤王救駕。毓王自也打出了護駕的旗號,兩方人馬以行宮中軸為線對峙。懷王手中人馬衆多,但毓王卻占了龍庭,護持在皇帝左右。雙方各有顧忌,一時倒也難分上下。
姜紅菱等一衆女眷,被安頓在毓王宮室之中,知曉了外頭的局勢,雖是擔驚受怕,卻也只得聽天由命。
這日午後,日頭正好,姜紅菱正在院中石凳上坐,看着院中冬青枝葉蒼翠,心中挂念着顧思杳的安危,不由愁上了眉頭。
毓王自外頭進來,正瞧見這婦人坐于庭中,手托香腮,膚白如脂,日頭灑在她肩上背上,添上了一絲淡淡的光輝。她脂粉未施,清淡的眉眼微微皺着,仿佛帶着一抹愁意。
他出了一會兒神,随即邁步上前,揚聲道:“天氣清和,出來坐坐?”
姜紅菱聽見動靜,回身瞧見是他,起身道了個萬福,微笑道:“見過王爺。”
毓王看着她,比之前回見她時,她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更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他頓了頓,問道:“可還住的習慣?”
姜紅菱淺笑回道:“權宜之策,倒也無謂慣與不慣。有個容身之所,便是好的。”
毓王眉毛一挑:“你倒是大膽,這裏可是宮廷內院。多少人想進,還進不來呢。任憑侯府怎樣富麗,只怕也及不上行宮分毫罷?”
姜紅菱笑道:“不過是臨時栖身之地,終是要離去的。奢華與否,倒也無謂。”說着,她又欠身行禮:“民婦失言,請王爺恕罪。”
毓王卻不以為忤,倒深喜她這不卑不亢的姿态,一笑置之,說道:“探馬回報,世子帶了兵馬,已在城外。”
姜紅菱微微一怔,不由笑意盈腮,仿佛一道光華在面上漾開。
毓王看在眼中,不知為何心中卻微有不悅。他低低咳嗽了一聲,說道:“待援兵一到,行宮便可解圍。如今,大勢已定。”
姜紅菱不知他為何突然與自己說這些話,淺笑應道:“那便恭喜王爺。”
毓王盯着眼前的如花女子,眸中精光閃爍,他問道:“你,可願入宮?”
姜紅菱瞪大了眼睛,心口劇烈震動,面前這男子金冠蟒袍,腰纏玉帶,背手而立,正自目不斜視的看着自己。目光自他頭頂落下,俊美的臉上,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氣魄。昔日的生嫩少年,短短幾月之間,已然有了王者的風範。
忽然間,她明白了許多事情,明白了他投在自己身上那晦暗不明的目光藏着什麽意味,明白了為何侯府被圍那夜,偏偏是在最危急的時候他方才帶了兵馬出現。
雖則不懂這位少年王爺為何突然看中了自己,但他是未來的天子,一言不慎,即來殺身之禍,該如何應對?
毓王一言出口,心卻也提到了胸口。他也自覺好笑,在皇帝跟前謀算之時亦能鎮定自若,卻在這婦人面前緊張如斯。
他見姜紅菱垂首不言,久久沒有回音,不覺有些急躁,又問道:“你青春年少,難道要在侯府當一輩子寡婦麽?”
姜紅菱忽然擡頭,向他嫣然一笑,不答反問道:“敢問王爺,預備如何安置民婦?”
毓王微微一頓,竟有幾分手足無措,半晌說道:“皇貴妃,紅菱以為如何?”
姜紅菱笑了笑,說道:“只怕要讓王爺失望了,此非民婦所願。”
毓王一怔,他從未遇到過這種境況,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失聲道:“你倒是奇,莫非在你心中當寡婦竟好過做皇貴妃麽?”
姜紅菱抿唇淺笑,輕輕說道:“民婦所求,不過是能和心儀之人安泰厮守百年罷了。這宮廷富貴,民婦微賤,承受不起王爺的擡愛。”
毓王卻從她話中聽出了端倪,俊眉微皺,問道:“心儀之人?你一屆寡婦,竟有什麽心儀之人?”延至此處,他心中忽然明白,失聲問道:“莫非,竟是顧世子麽?”
姜紅菱但笑不語,時至如今,也沒什麽可再隐瞞的了。兩人之事,早晚是要求到他跟前的。
毓王看着她臉上那燦若春花的笑意,心中一股子酸水不住的往上冒,這是他十多年來再不曾嘗過的滋味。皇子之尊,竟而不如一屆公府子弟,這叫他如何甘心?何況,他即将登臨這天下至尊的位子,這女人竟全不稀罕?
不甘之下,毓王臉色有些發青,忽而揚聲道:“姜氏,你好大的膽量!身為侯府長孫媳,又是孀婦,竟而和世子有私,不怕本王将來治你們的罪麽?!”
姜紅菱唇畔的笑意卻越發深了,她微微欠身,道了個萬福,一字一句道:“王爺将富有四海,廣有佳麗,民婦這卑陋之姿,又算的了什麽?何況,王爺如今擡舉民婦,不過一時之興。待将來王爺登臨天下,後宮嫔妃充沛,民婦必将埋沒,王爺卻平白失了一位得力賢臣。此間輕重,自在王爺心中,還請王爺思量。”言罷,她竟也不理毓王,扭身徑自回房去了。
毓王看着那俏麗身姿沒入了房中,竟而怔了。
這婦人明知他将登大寶,竟還敢如此頂撞忤逆于他,當真是膽大至極!他一時氣急,一時又着迷于這女人的風姿膽魄,竟而颠倒不能自已。
然而,他到底是君臨天下的人物。顧思杳是他的股肱之臣,為了一屆女流,失掉一條臂膀,到底得不償失。
他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日頭,明晃晃的陽光微微有些刺目。
毓王的嘴角不自禁勾起了一抹笑意,他果然沒有看走眼,她的确是個極聰明的女人。這樣聰慧又風姿綽約的女子,卻不能攬入懷中,實是人生一大遺憾。
然而人生在世,有那麽一兩件憾事,倒也沒什麽不好,時刻提點着他,并非權傾天下,就可為所欲為。
又兩個時辰,忽有大批西北軍圍住行宮,領兵之人便是鎮西将軍。
那老将軍以勤王為號,一聲令下,衆将士便攻破了宮門。
西北軍素來訓練有素,骁勇善戰,絕非這些戍守地方的兵士可比,且人數亦在叛軍之上。兩者才交鋒,叛軍便落了下風。
懷王收得消息,又驚又怒。他雖猜到毓王必有後着,但料想西北遠離江南,遠水難救近火。只消玥嫔哄着老皇帝将傳位于己的遺诏下了,他便可以謀朝篡位之名清除毓王的勢力,連着毒殺皇帝的罪名也可栽在毓王頭上。其時,他已為儲君,一切名正言順。誰知,這西北援兵來的如此迅速,早先竟連一絲風聲也沒有,實在令他驚駭。
當下,懷王慌忙下令手下人馬盡數去抵擋勤王大軍,他自家急匆匆的往皇帝寝宮而去。
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趕在援兵殺到之前,逼着德彰皇帝下了诏書,立自己為儲君,興許還能有那麽一絲轉機。
一路狂奔至寝宮之外,他赫然見到毓王高立臺階之上,臺階下早已布滿了弓箭手,各自張弓搭箭。
毓王看着這如喪家之犬的皇兄,高聲道:“父皇龍體欠安,三哥若要請安,還是改日再來吧。”
懷王雙目血紅,咬牙切齒,他千算萬算,鬥垮了太子與齊王,卻怎麽也沒料到竟被這麽個不起眼的黃雀啄了眼睛!
懷王大步上前,口裏喝罵不絕:“你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兒,速速給我滾開!這皇位,輪不到你坐!”
毓王又道:“父皇口谕,無召任何人等不得擅入。三哥若要執意,可莫怪王法無情。”
懷王充耳不聞,依舊大步向上奔去。
眼見他将到近前,毓王微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一衆弓箭手得令,頓時萬箭齊發,一起射向懷王。
懷王見箭如雨下,心中一片空白,生平所有謀算付諸流水。倒也不及他再想些什麽,數十道箭矢将他射到在地,自前胸至後背,蟒袍上幾十個窟窿汩汩流血。
一旁首領向毓王拱手道:“王爺,叛賊已然伏誅。”
毓王點了點頭,緩緩步下臺階,走到了懷王屍身旁,但見他雙目圓睜,怒視上天,死不瞑目。
當下,他吩咐人将懷王屍身收斂了,轉而進到了寝宮。
德彰皇帝早已昏沉,神智不清,病恹恹的躺在榻上。
玥嫔守在一側,雙目通紅,見毓王進來,她咬牙問道:“你将他殺了?”
毓王不語,冷冷的看着這個與兄長有染的後宮妃嫔。
玥嫔心如刀絞,厲聲道:“他是你哥哥,你怎可如此狠毒!”
毓王冷笑:“你們這等謀算我時,他又何嘗将我當作弟弟?”
玥嫔雙膝一軟,癱坐在地,雙目木然無光,半晌才又道:“其實你早已知曉我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為何不阻攔于我?”
毓王瞥了床上那老邁不堪的皇帝一眼,目光又落在了這女人身上,他說道:“你當我,很願意他久活着麽?你如此,也算是幫了我。”
玥嫔是個聰明之人,只微微一怔便已想明白他所言為何。懷王意在诏書與早日登基,毓王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們二人的所有行徑,都在他的算計之中。為人做嫁,滋味原來如此。
她面若死灰,那後宮第一寵妃的光彩盡數退去。此刻的她,如同一個失意的市井婦人一般,散去了所有的架子。
但聽毓王的言語自頭頂飄落:“三哥的一線血脈,就全在玥嫔一人身上了。本王,不大願意親自動手。”
玥嫔聽他提及女兒,忽然醒轉過來,面上一陣激動,又頹喪在地。眼下的她,哪裏還有那個能力去争衡庇護女兒?
她明白毓王要她怎樣,她盯着毓王,一字一句道:“你果真言而有信,與我女兒一條生路麽?”
毓王說道:“你沒有與本王談條件的餘地。”說着,頓了頓又道:“小公主到底是皇室血脈,本王也不會同一個女子為難。”
玥嫔面色慘白,一臉凄楚,忽而仰頭尖笑起來,那凄厲的笑聲響徹殿堂。
援兵攻入行宮之時,顧思杳亦在前鋒。
他早已知曉毓王将侯府女眷接入了宮中,雖曉得姜紅菱應當安然無虞,但眼見這秀麗行宮頓時成了一座修羅地獄,他依舊心焦如焚,一心只要尋到她。
援兵與叛軍在行宮交戰,四處都是倉皇逃竄的宮人,屍橫就地,血流漂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