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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道本自然

老舊的木制窗棂被壓得咯咯作響,蝴蝶肉身不停的在窗上鼓動着,門口也不知何時卷起香風陣陣,明亦塵劍眉緊蹙,捏緊了手中劍。

前幾次千暮多是在遠處操縱蠱蝶,困住安月蘭後才會現身,這次竟是自己找上門了麽?

這魔女堪能與自家師叔一戰,明亦塵不敢有絲毫輕敵。

在他緊繃着防範的空檔,門口慢慢從虛空浮現出一個隐約輪廓,從透明如水一點一點變得清晰,化為玄衣墨發的女子孑然而立,眉眼銳利的看向安月蘭。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窗棂終于支撐不住蝴蝶巨大身軀的碾壓,在喑啞的咯吱聲裏轟然倒塌,碎裂成塊,揚起一片飛塵。

金色的蝴蝶頂着一雙血紅的眼睛,長長的觸角在空氣裏探索了一瞬,猛然向着兩人的方向轉過頭來。

明亦塵看着那只肚腹不斷鼓動着的巨大蝴蝶心中微驚,這只金蝶母蠱,肚子裏不知道養了多少蠱蟲!

千暮冰冷銳利的眸子在安月蘭身上轉了一圈,唇角勾起一絲滿意的笑,又複轉向明亦塵,挑着眉道:“看在你師叔的面子上,我不傷你,把那個女娃娃交給我。”

明亦塵凝眸看着她,一言不發,卻緩緩拔出了手中長劍,牢牢将安月蘭護在身後。

“哦?你要同我鬥?”

千暮饒有興致的打量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中盡是玩味,悠悠道:“你們修道之人,難道不是講究絕情斷念的嗎?你如今這般言行舉止,怎麽,是動心了?”

明亦塵抿緊了唇,并沒有答話的意思,千暮以為是明亦塵被自己說中了心事不知道如何作答,卻不想他此刻根本沒怎麽聽進千暮的話。

千暮的幻術與她的蠱術一般出神入化,一個不慎,便容易中了圈套,與之交過手的明亦塵深知這點,故而此刻不聽不想,心神守一,讓自己不至于被她的話所迷惑心性,堕入幻境。

千暮旨在擾他心神,又道:“你師叔最是講究無情,你若是動情,怕是要被逐出師門吧?”

明亦塵不動,他身後的安月蘭,卻動了。

少女的哼笑宛若銀鈴,引人側目,她輕輕壓下明亦塵持劍的手,向詫異的明亦塵柔和一笑,讓人莫名心安,而後從容淡定的踏前一步,看向千暮的眼神裏滿是諷刺笑意,出言問道:“你說謝道長無情?”

千暮神色一變,發現今日的安月蘭似乎與前幾次見到時不太一樣。可是面貌形容,她都看不出有何不一樣來,只是被那雙琥珀般的眼眸注視着,仿佛産生了難以言喻的威壓氣勢,心中平白的生怵,一時竟忘了答話。

安月蘭也不用她回答,續道:“修道需絕情斷念不過是你的臆想,道本自然,由心所生之情念,又怎會是違逆修道本身的呢,他若當真無情,你以為你還會站在這裏?他不過是對你無男女情念而已。”

“你胡說!”

看着千暮一點點陰沉下去的眼睛,安月蘭面上諷刺更甚,明亦塵發現她似乎分外不待見這個魔女,說話都冰冷刻薄了許多。

“你一個魔界小小的司蠱女侍,誰給你的臉讓你覺得這世間天資最高的道君姻緣繩上的人必須是你?”

這一句夾着冷笑吐出的話聲音雖然不大,卻不亞于在兩人耳邊炸響一道驚雷,俱皆震驚的看向她,只是不同于明亦塵的純粹訝異,千暮的眼神裏分明帶着一絲慌亂。

這個人,這個人怎麽會知道自己曾經的身份?

“你是什麽人!”

“哼,我麽?不就是那個在阮府內院與寧崖觀內,俱皆陷入你幻境,讓你金蝶母蠱吸血嘗了鮮的小丫頭,你辛苦追來,怎會不識得我了?”

說着,冷睨了一眼一旁蠢蠢欲動的巨大金蝶,“不過吸食了一點血液就變得如此,看來你是嘗到甜頭了,怎麽樣,我血液的力量,比你料想的更大吧?”

明亦塵聽得頭疼,忍不住想要扶額,聽她語氣,怎麽還挺自豪?

千暮顯然也看出了今日的安月蘭不同尋常,不願多做口舌之争,她想着将這人擒獲之後,有的是機會問,當下手印一翻,金光驟起,一旁的金蝶立刻如同得了某種指示,迅猛地向着安月蘭撲來,絲毫沒有笨拙模樣。

它毛絨絨的腿腳上帶着尖利勾刺,鋒銳如刃,分成四瓣的口器大張之後亦露出猩紅獠牙,動作敏捷生猛,配合着着千暮放出的蠱蟲操縱的碧蝶,一時間不大的屋子裏立刻變得擁擠起來。

明亦塵本已做好了苦戰一場的準備,可轉頭一看,安月蘭卻好整以暇的立于原地,正自擔憂,那人又一把拉過他的手,牽到身邊。

掌中柔荑細嫩冰涼,明亦塵覺得自己緊繃的心漾了一漾,連忙搖頭抛去胡亂想法。

蠱蟲紛飛襲至,安月蘭怡然閉眸,一手摘下頸上帶着的金鱗,口中無聲念動着咒語,金光抽絲一般從金鱗之中迅速溢出,化為金帛,繞在二人周身,金帛之上慢慢的竟然顯出一條金色游龍,帶着隐隐龍嘯,環游其間。

那些飛撲過來的蠱蟲,觸之立刻如投燈飛蛾,燒成湮粉。

“這是!真龍元鱗!?”明亦塵詫異的瞪大雙眼,今日安月蘭給他的震驚實在是太多了,那個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看起來再平常不過的護身符裏,竟然藏着一枚強橫無比的龍鱗!

那是天生神龍真元之靈,取出體內後,大半法力都會聚在這片龍鱗之上,如今世間,神族衰落,真龍理當早已不複存世,怎麽會有這樣一枚龍鱗,在安月蘭手中?

金蝶雙翅鋪展,簌簌振落一層金色粉末般的東西,明亦塵垂目一看,那些粉末落地之後迅速蠕動化形,分明是一只只蠱蟲,不過那些蠱蟲觸到金帛之後,亦是同樣的下場。

龍鱗之力的強橫,遠不是小小的蠱蟲能夠匹敵的,更何況,千暮的這只金蝶尚未完全煉成。

安月蘭只催動着金鱗環護,根本沒有出手,不過片刻,千暮放出的蠱蟲便已死傷殆盡,那只巨大的母蠱朝着金帛飛撲過來,千暮見勢不妙,立即施法收回金蝶,無比震驚的看向安月蘭。

她曾經只知道這人精血妙用無窮,從未想過一個小小的人間孤兒,竟然和天界魔界具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痛心的看着死傷一地的蠱蟲,雙目微紅,懊惱自己失策!

安月蘭緩緩睜開雙眸,收了術法,挑眉看向千暮,“怎樣,我就在這裏,我的血,你拿得到嗎?”

“哼,你的血,我如今更有興趣了。”

千暮攏在袖中的手緊纂,指甲深深摳進肉裏,面上卻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

安月蘭不屑的笑道:“你當真以為,你能打敗謝道長,是你自己實力過人嗎?你手中金蝶從我這兒吸走的精血,我遲早會讨回來。”

“你等着!我蠱術大成之時,再報今日滅蠱之仇!”

千暮一氣堵在心頭,偏又發洩不出來,只能恨恨瞪視着安月蘭,她本以為只有明亦塵一人,會好對付的多,怎料這個安月蘭,竟有如此神通。

貿然出手,實在是愚蠢至極。

“好笑,好笑,似乎是你上門來找茬,才惹得子蠱覆滅之災吧?”含笑的男子聲音突然插入,千暮訝異轉頭,才發現阮雲何不知何時竟已立在院裏,她一心應對安月蘭,竟然沒有察覺。

阮雲何吊兒郎當的甩着折扇拍着自己額頭,搖頭嘆道:“唉,這世間,怎麽總有這種自己惹了禍,卻要歸咎到旁人身上的。”

三對一,顯然不利于己,千暮并非莽撞之人,此刻眼見形勢不妙,立刻袖袍一掃,無聲幻境暫時阻隔門內門外兩重世界,借着花粉障眼,當即逃之夭夭,只餘下一地化作血水的蠱蟲,證明方才她來過。

匆忙之中布下的結界并不精妙,明亦塵一劍即破,正要提劍去追,安月蘭的身子卻陡然一軟,整個人往一旁栽去。

明亦塵連忙扶住,房中桌椅在鬥法之時已經折損過半,一片殘骸,只好扶着安月蘭坐在床榻一側。

看她面色陡轉蒼白模樣,不禁擔憂,“你怎麽了?”

少女熬過一陣暈眩,将金鱗收入布袋,緩緩搖了搖頭,“無礙”。明亦塵卻不管她如何說,顧自在行囊中翻找起丹藥來。

“月蘭,你……”阮雲何步入房中,看着她淡然面色,想說的話忽然噎在喉頭。

那不是他的安月蘭……

“你們無需憂心,我只是該走了。”

明亦塵撿起瓷瓶的手一頓,立即翻身後躍開去,果然下一刻女子的手堪堪從他身側掃過,一招未能得中,倚在床頭連聲悶咳,看着明亦塵,眼中滿是痛色,急火攻心,面色一白,竟然撫胸嘔出一口鮮血。

“你!”

這下将兩人都吓得不輕,阮雲何再不管什麽究竟是誰的安月蘭了,慌亂的從乾坤袋裏倒出一堆藥瓶,撿了幾樣走過去,卻被安月蘭禮貌推拒,一雙眼眸只直直看着明亦塵。

明亦塵心中一滞,梗道:“你……何必非要如此。”

“今日終究是我太任性,我就不應該,來見你的。”安月蘭苦笑不已,眸中含淚欲垂,卻生生忍住了,仰頭将淚水逼退,凄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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