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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美人圖(九)

傅容在冷宮呆了将近一個時辰, 外頭小雨漸大, 飄了幾滴在他額上,微帶着些涼意。他接過小太監幫他撐開的傘, 提着燈籠回往北苑。

雲妃坐在外頭的石階上,張開嘴接着雨水, 宮女使勁兒拽着她回屋, 她将人推開在外頭又轉又跳,傅容踏出冷宮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次過後他大概是不會再過來這裏了。

“怎麽現在才回來?”楚意吃着桌上的栗子糕, 對着他笑了笑。

傅容舒了一口心中郁氣, 和她擠坐在榻上,就着她的手将雙指間剩下的小半塊糕點含進了嘴裏。

他的唇瓣掃過她的指尖, 傳來的軟涼觸感讓楚意眉心一跳,她雙手抵着他的肩将人推遠了些,傅容不解地望向她,将口中之食咽下, 笑着問道:“花月姐姐,怎麽了?”

他面無異色,楚意又重新拿了一塊栗子糕, 搖頭道:“沒什麽, 你去哪兒了?瑩草他們早回來了。”

傅容含糊回道:“沒去哪兒, 只四處轉了轉。”

楚意也沒追根問底,應了一下便轉而談起了東宮大婚的事兒。

“見到太子妃了嗎?”

“今日沒見着,明日去長信殿請安應是能碰上的。”

“啊, 我還想問問你新娘子漂亮不漂亮呢?”

“肯定沒有花月姐姐好看。”

他又把話頭扯到她身上,楚意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俯身湊近了些,兩只手捏着他的臉,“小子,你最近不大正常。”

傅容不解地眨了眨眼,“有嗎?”

楚意擰着眉點了點頭,飄悠悠地回了畫裏,“我估計你是青春期到了。”

“青春期?那是什麽?”

“你的人生中第二個生長發育的高峰期。”

傅容:“??”

解釋是很麻煩的事,楚意盤膝坐在畫裏,擺了擺手,“你自己意會,我先睡個覺。”

傅容取了燈架邊案臺上的剪子撥了撥燭心,燭光陡然亮了些,他坐在榻上發了會兒呆,才去了旁邊叫人打水沐浴。

浴桶裏的水沒至腋下,他猛地埋頭下去,外頭的蟲語鳥鳴霎時消失。

過了一會兒他才從水裏出來,抹掉臉上的水,靠在浴桶上神色難辨,諷笑道:“真是荒唐。”

晚間雖下了雨,第二日卻是個大晴天,早晨起來只石板路上存留着雨水的痕跡。因太子夫婦要一早前往長信殿,傅容比平時出門更早些,楚意窩在畫裏打了個滾,發現自己的人生又無聊出了新高度。

而東宮的春江則是又被某個人氣的差點兒轉身跳進後面的河。

“蔣韓蓉!”春江看着她身後湛湛清波上活蹦亂跳飛來飛去的小錦鯉,拎着裙擺蹦的老高,恨不得鑽出來把繼續在琉璃魚缸裏撈魚往畫裏塞的蔣韓蓉拖進去摁到河裏。

春江的聲音有點兒大,蔣韓蓉伸了手指比在雙唇上噓了一聲,“別吵吵,等會兒叫外頭的人聽見了,你就該死無全屍了。”

“你在幹什麽?”春江發出呵呵的冷笑聲。

蔣韓蓉撅了撅嘴,還是收了手拿了手絹擦幹淨水,把小魚缸抱回了遠處,“送魚給你呢,養大了還可以吃呢。”

“去你大爺的!”春江揮了揮衣袖将亂蹦的小錦鯉全掃了出去,濕噠噠的小魚噠落在屋內的繡毯上,瞬地濡濕了一團。

蔣韓蓉哎喲兩聲,将地上的三條小魚撿起來捧在手心,斜了斜眼,“真是個壞女人。”

春江,“滾!”

“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奴婢進來了。”彩玉深知蔣韓蓉的脾性,在她把所有人都揮退出來的時候就眼皮子直跳,在外頭站了一會兒就站不住了,叩響了房門。

蔣韓蓉又把魚丢進了琉璃缸,看到她輕哼了一聲,慢悠悠地坐回到梳妝臺前,問道:“太子呢?”

彩玉攪了帕子與她擦臉,回道:“殿下有事去了書房,一會兒就過來,該收拾收拾了,還得去長信殿永樂宮呢。”

蔣韓蓉摸着蝴蝶振翅簪,看着鏡中的自己不由挑了挑眉,“啧,長信殿,永樂宮,鳳梧宮……”她反着簪子挑起額角的碎發,“本宮今日要穿那一身大紅雙層雕繡醉芍藥的裙子,再梳個十字髻好了。”

按她的意思倒也不算出格,彩玉便沒說什麽,轉身喚了宮人進來。

很快太子便從書房回來了,他看着從屋裏走出來的女人一時有些出神。

“太子殿下愣什麽神兒?”

太子對着她笑了笑,“沒什麽,只是恍惚覺得以前在哪兒見過太子妃,但細想又沒什麽印象。”

蔣韓蓉扯了扯嘴角,“說不準兒還真見過呢。”

長信殿裏宮中的幾位皇子聚了個齊,排着候立兩列,傅容站在左邊最末,他半垂着眼餘光落在禦案前頭的靖德帝身上,瞄了瞄頗覺煩膩又收了回來一心看着腳下地毯。

外頭傳來太子夫婦到來的通報,殿中視線皆往門口聚去。

靖德帝閑閑地擡眸,當視線觸及到随着太子一道逆光而來的人影時,他瞳孔猛地一縮,身邊伺候的總管太監更是差點把手裏的拂塵都甩到了地上。

衣裙上的芍藥綻放的迷人欲醉,那眉那眼竟是如同身在夢中一般。

“父皇?父皇?”

太子請安就不聞叫起,又低聲喚了兩句。

靖德帝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地抓着衣袍,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來,他猛地閉了眼,換了換再度睜開時眼中又恢複了一片寂然。

朗聲道:“起吧。”

低下兄弟見禮,說了些什麽話靖德帝是一個字都沒聽見,直到太子和蔣韓蓉離去,他都還是心不在焉。

蔣韓蓉離去時勾了勾唇角,哎呀,這長信殿的味道還是一如既往的難聞呢。

“你看見了嗎?”殿中沒了外人,靖德帝捂着頭問道。

總管太監咽了咽口水,“奴才看見了。”那太子妃分明跟褚貴妃像極了。

身上的衣裙和頭上的發髻,都是貴妃身前最喜歡的樣式,再配着那張臉,明明只有六七分的相似,愣是擺現出來了九分。

長信殿的靖德帝丢掉奏章,抱着書案上的畫卷發呆,那頭永樂宮裏謝太後唐皇後和幾個年歲較長的嫔妃看到來人被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太後抖着手接過了蔣韓蓉敬的茶,清香撲鼻的茶水落入嘴裏怎麽的都不是滋味兒。

她望向蔣韓蓉,蔣韓蓉便沖着她笑,她笑的時候眼尾略略上揚,水汪汪的眸子像是清泉碧波般招人眼,一舉一動都像極了那個在後宮不可言說的女人。

如果不是年齡不對,她就差點兒以為站在面前的就是當初的褚貴妃褚蘭了。

後宮嫔妃心思各異,就連唐皇後領着人到了鳳梧宮都沒一點兒心思提撥兩句,等着蔣韓蓉随着太子走了,唐皇後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以前瞧着只覺得眉梢眼角略有相似,今日一見怎的跟褚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身邊伺候的侍婢噤聲屏息,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蔣韓蓉不想和太子睡,對着春江威逼利誘叫她想了法子将人迷暈,楚意跟個鬼似的飄悠到東宮的時候,她正把人往床上搬。

“我真是個好人,嘻嘻。”蔣韓蓉取了梳子刮弄着床前的流蘇,笑容滿面,“這顆好筍還是留給別人煲湯好了。”

“沒了蔣夫人壓着,你這是要上天了。”春江冷笑,“不想和人睡進什麽宮啊?出去當尼姑呗。”

“我原本也是想去當個尼姑的,可惜啊佛祖不收我呢。”蔣韓蓉啧啧兩聲眨了眨眼睛,抽出剪刀咔嚓咔嚓将床上的流蘇剪了個幹淨,沒東西剪了便扯過自己的頭發剪了一刀,她攤開手,吹散了手心裏的黑色碎發,碎發散開飄悠悠的到處都是,她雙手捧着臉,神色陶醉,“真美真好看。”

春江:“……”神經病!

春江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正準備蹲下去掬一捧水洗洗臉清醒一下,指尖剛觸到水面便頓住了,她站起身扒着畫紙,打量着安靜的房間,眯了眯眼睛,“……花月。”

楚意本就是來見她的,方才顧及着蔣韓蓉并未打算現身,現下春江毫不避諱蔣韓蓉叫出了她的名字,她也就理了理衣袖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

“春江,好久不見。”

“哼,确實很久沒見了。”春江掀了掀唇。

她語氣不大好,也算不得溫和,楚意又要開口,正在給自己編辮子的蔣韓蓉掃了她們一眼,語氣涼涼,“喲,春江花月齊活了。”

春江瞪着她,“沒跟你說話,你給我閉嘴!”

蔣韓蓉哼哼兩聲沒再理她,春江看向楚意,“我說你去哪兒了呢,原來一直在皇宮裏待着。”

她說話還是陰陽怪氣,但是比起原主記憶裏的模樣好了不少,楚意環肩靠在懸着珠簾旁邊的架子上。

春江見她神色淡淡一派悠閑自若,心頭微惱,“你來幹什麽?”

“不是很明顯嗎?來看看你。”楚意答道。

春江:“看我?看我什麽?看我的笑話?”

楚意似笑非笑,“你有什麽笑話可看的?”

“花月,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道貌岸然。”春江坐在地上,面色沉沉。

“是嗎?”楚意從身後勾了一縷頭發絞着玩兒,“春江,你想出來嗎?需不需要我幫忙啊?”

春江眸子微動,“當然,怎麽,你打算幫我破了封印?”

楚意睨了她一眼,“哦,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客氣地問上一句而已。”

春江:“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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