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蓮女(十)
許老太太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老, 現在好像不大跟得上潮流了, 她滿是褶子的臉上夾雜着幾分嘲弄, “池先生,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我還天道奶奶呢。
池莫耍着手裏的桃木劍, 指尖從劍身劃過, 笑眯眯道:“誰讓我有一個厲害的老爸呢。”有這樣強大的背景他當然看得起自己啊。
腐肉落了一地, 蛆蟲蠕動的到處都是,除了許瓷面色慘白嘔吐不止外, 其他三個人都視而不見, 甚至言語間還帶着笑,悠閑自得。
聽着池莫貧了一句, 許老太太本就不大美妙的心情更添了些不悅, 手掌一拍拐杖, 猛地一掃,上好的木桌便碎成了好幾塊,“小兒無知!”
這池莫天賦絕佳, 月前陰差陽錯地到這老宅子裏她一眼就相中了他, 若是能吞了他的生靈,她少說也可以得好幾十年的道行。
這些年她借着各種各樣的由頭弄了不少人到A國的古堡去,月前這一批裏她最中意的就是池莫,卻沒想到事到臨頭人居然跑了, 到嘴的肥肉跑了,她是又氣又怒嘔的這半個月連飯都不怎麽吃的下,現在好了, 肥肉倒是自動送上門來了。
許老太太現在就像是一頭饑餓的野狼,盯着池莫的兩只眼睛直放綠光,甚至于連一邊的許瓷都忘記了。
勁風掀起滿地塵埃,許老太太腰也不酸了腿也不打顫了,一個健步如風,縱身欺上前去。
池莫和許老太太打的熱鬧,外面本沒有風,這屋子裏卻是陰風陣陣,呼呼之聲裏含帶着鬼哭厲鳴,叫耳膜針紮般地疼。
許瓷捂着耳朵想要往外跑,無奈被滿地蛆蟲惡心的不行吐了半天,雙腿乏力的厲害,撐了好幾下都沒能站穩。
楚意仍舊坐在椅子上,雙肘擱在扶手上,修長的十指交叉,看着半跪在地上的許瓷,神色淡淡絲毫不受外界的影響。
許瓷吐掉口中發酸發臭的穢物,又把殘留在唇邊的呸掉,許老太太的拐杖差點兒掃到了她的腳,她連忙軟着腿躲到門邊,看着屋內一片狼藉和面露陰狠動作狠辣的自家奶奶,心頭不可謂不震驚。
她一直都知道奶奶是世外高人很厲害,卻沒想到竟是厲害到了這個地步。這樣的身手本事……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嗎?
許瓷咽了咽口水,又往後挪了挪,背靠着微涼的木門,轉頭對上了楚意的視線。
那像是一片冷寂的荒漠,隐藏着不可預料的無限殺機。
對面坐着的人從感覺上來是陌生的,但是那張臉是熟悉的,許瓷總算是想起了今天晚上是來幹什麽的,她沖着楚意露出一個略帶挑釁嘲諷的笑容,“我實在是沒想到咱們倆會走到這個地步。”
“沒想到?”楚意揚了揚眉,“許瓷啊許瓷,都這個時候了還說出這樣的話來不覺得虛僞嗎?”
許瓷扶着門框站起身來,“虛僞?”她往前抻了抻脖子,“就這一方面而言我能比得上你?”
楚意微擡着腳将地上的瓷碗踢開,伸手擋掉旁邊池莫和許老太太打鬥時丢過來的木塊兒,“随便你怎麽說,但許瓷,你扪心自問我可曾有做過哪怕半件對不起你或是張名凱的事?”
許瓷一噎,沒有說話。
“我非但沒做過,平日裏你們如果遇到什麽事,我也是鼎力相助。”說起來這些年原主對他們的幫扶還真是喂了狗。
“可你們又是怎麽對我的?許瓷,你和張名凱可真是侮辱了‘人’這個字。為人者不說一定要知恩圖報,好歹也不能這麽算計啊。”
楚意走到她面前,借着身高低眸看着她,“十幾年的姐妹情到頭來還比不上塑料花呢。”
她越是靠近許瓷就越慌,如果是以前的楚意,她絕對不會有絲毫慌亂,可現在面前的這個女人在精神病院殺了肖震一廢了張名凱,這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溫婉大方的楚家小姐了,她的手上沾染着別人的血,要過別人的命。
許瓷突然有些怕了,她大喊了一聲奶奶,可許老太太自顧不暇,只偏頭看了她一眼就不得不提起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專心收拾面前的人。
和有些吃力的許老太太比起來,池莫游刃有餘,表情儀态一直端着,動作潇灑賞心悅目。
楚意抓着許瓷身上的裙子把人往上一拎,“他們打他們的,我們就去解決自己的事吧。”
“你想幹什麽?你想幹什麽!放開我放開我!奶奶……”
楚意抓着許瓷一出門就把人劈暈了過去,許老太太對這個親孫女兒還是有好幾分喜愛的,當下便有些着急,池莫撐着這個空檔砍過去,她手中的拐杖瞬間斷成了兩截。
拐杖斷了,許老太太直接扔到了地上赤手空拳上,有武器和沒有武器還是有很大差別的,她再沒了心思和力氣放在許瓷身上。
老宅子裏人少安保系統也不怎麽樣,楚意很快就扛着許瓷躍過圍牆離開,池莫那裏根本不用擔心,她現在去該去處理她的事兒了。
……………………
頂上的光線有些刺眼,她眼珠子動了動,眼睫毛顫了許久才緩緩睜開了眼睛,視線慢慢聚焦定落在無影燈上,許瓷有些恍惚,她這是在手術室?
想到這個可能,雙手不由自主地收了收,一股涼氣從手心湧入身體,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使勁兒擡了擡手卻發現根本掙脫不得,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禁锢住了。
許瓷猛地喘了好幾口氣,胸前起伏不定,楚意推着醫用護理車從外面走進來,湊到她面前左右看了看,解開醫用口罩,笑道:“醒了?”
許瓷吓了一大跳,尖着聲音大叫。楚意從護理車上去了一把鑷子刨開她散亂的頭發,也不管她聽沒聽,慢條斯理地說道:“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許瓷怎麽可能知道這是哪兒,慌亂害怕之後她勉強鎮靜下來,“你到底想幹什麽?”
不愧是能幹出把好朋友當實驗體的人,這麽快就冷靜下來了,楚意微笑地看着她,好像在打量着什麽稀罕物件兒,“實驗室,我專門買下來送給你的,開心嗎?”這個可是花了她不少錢的。
聽到實驗室三個字許瓷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楚意取了針,慢悠悠地圍着她轉圈子,她穿的是高跟鞋,落在瓷磚面兒上噔噔噔地響,“好歹笑一個呀,特意送給你的禮物,你怎麽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高興呢?”
許瓷臉都歪了,“我知道你今天沒打算放我出去,但是姓楚的,我必須告訴你,如果我今天出了事,很快你也會完蛋。”
在肖震一張名凱出事以後,她知道很快就會輪到她,涉及生命安全,她當然要早做打算,要是她死了,自然有人把這些事捅出去,他們搞活體實驗,這個女人殺人傷人,誰也別想好過,大不了同歸于盡!她許瓷就是死也要拉人墊背!
楚意早就猜到她留了一手,立在護理車旁邊取了一管藥,“你不會出事的,放心。”肖震一是原主生命的終結者,她才會弄死他,這叫了因了果,至于許瓷和張名凱……有時候活着比死了更難受,在某些情況下死亡其實也是一種解脫。
“楚意,你放了我,今天這事我就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對你對我都好。”許瓷放軟了語氣,一副有商有量的樣子。
楚意拿着針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後跟她進行了靜脈注射,她推針的速度有些快,許瓷整只手都漲疼的厲害,她倒吸一口涼氣,驚恐地踢着腿擺動身子,“你給我注射了什麽!你幹什麽!啊啊啊……你放開我,放開我!”
許瓷又叫又罵,難聽的話從嘴皮子裏禿嚕出來,和平時優雅傲氣不疾不徐的樣子大相徑庭,楚意的情緒沒有任何波動,這些辱罵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是,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藥的緣故,許瓷叫罵了半天,覺得整個身體都不對勁兒極了,這裏疼那裏酸,她嘴裏發幹,呼了幾口氣,“送我去醫院,快送我去醫院!”
楚意驚訝道:“去醫院做什麽呀?”
“疼……疼!”
楚意噗的一聲笑出來,“不過給你注射了些葡萄糖而已,你就吓成了這樣?”說着她又打開了一管兒藥,“至于這樣嗎?不知道還以為我剜了心剜了你的肝兒順便剁成了肉餡呢。”
搞半天居然是葡糖糖,許瓷氣的肺都快炸了,恨不得撲上去咬死楚意,“賤人!”
楚意擰了擰眉頭,“我好心給你葡萄糖,你居然罵我賤人,看來你是比較喜歡其他的東西。”
楚意又給她注射了一些東西,這些都是當初肖震一帶到精神病院去的,隔半個月就會給原主注射一次,裏面具體是什麽楚意也不知道,但對人體的損傷很大,具體造成什麽樣的結果不可預計,原主也是靠着妖族血才能統勉強撐着。
藥很快就有了作用,許瓷抽搐了起來嘴角還溢出了白沫,好一會兒才緩了下來。楚意給她把了把脈,脈象亂成了一鍋粥,情況相當不好。
楚意滿意地點了點頭,等到情況穩定了下來才又帶着人回了許家老宅。老宅子裏安靜的聽不見聲音,她把人丢在院子的角落裏,才到剛才吃飯的地方找池莫。
池莫和許老太太已經打完了,一具枯骨倒在地上,身上還套着老人家的衣服,池莫盤膝坐在旁邊,嘴裏念着往生咒。
楚意沒想到許柚也在,她跪坐在地上,三觀都被震碎了。許家大多數人都知道許老太太有幾分本事,許柚當然也知道自己這個媽和常人有些不同,小的時候她到老宅子裏來玩,她也不理她,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經常一消失就是好幾天。
她爸也就是許老太爺在她媽二十年前出了一場車禍之後,就堅決不讓她們倆多親近,她從小就住在城中心的別墅裏,再加上許老太太也不大把她放在心上,她們倆說是母女,但其實關系淡的不行。
看到許老太太從一個活生生的人瞬間變成一具枯骨栽倒在地上,她差點沒被吓暈過去,這、這……是她媽?
池莫念完了往生咒,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一句,“我算了算,許老太太的命數在二十年前就斷了,是靠了什麽東西才死而複生,奪人生魂溫養修煉,粗粗估計手裏有上百條人命,你有空還是請人去古堡那邊驅驅晦氣,供幾炷香,否則家宅不寧必有橫禍。”
許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雙唇動了動,“要不……麻煩池先生走一趟?”
池莫頓了頓,“不行,徐小姐還是找別人吧。”他發過誓,他再也不要出國了,那苦逼的日子歷歷在目,還是算了吧。
楚意拉着池莫走了,許柚還沒有反應過來,她愣愣地掏出手機給徐老爺子打了個電話。
“爸,媽、媽出事了,怎、怎麽辦?”
電話那頭沉默半晌,“小柚,你媽的戶口在二十年前就銷了。”她在二十年前就死了,這二十年的許老太太一直待在老宅子裏從未踏出過一步,她就是一個死人,“你回來吧,把老宅子落鎖,什麽都別管。”
許柚驚了,“爸,你什麽都知道?媽幹的那些事你也清楚?”
手機裏的聲音含了幾分冷硬,“她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馬上回來。”
許柚茫然地坐在地上,直到風灌進來吹的有些冷了,她才對着地上的枯骨拜了拜軟着腿離開。
一路走出去,沒見到一個人不說還在路上撞見了和許老太太如出一轍的枯骨,許柚捂着嘴飛快地跑出門,她站在外面往裏頭看了一眼,森冷陰寂,這地方根本就是一座死宅!
所以……這麽多年她在這座宅子裏見到的都是死人??
許柚開車回了許家別墅,一路上手都在打顫,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邊楚意和池莫也還在回楚家的路上,池莫恹恹的,楚意扭頭問道:“池先生,你還好嗎?”
池莫揉了揉自己的大腦袋,打了個呵欠,“沒事。”
“池先生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是準備回寒山道觀去?”楚意問道。
池莫搖了搖頭,淡定回道:“不,我準備在帝都幹一番大事業。”
楚意有些好奇,“具體怎麽說?”
池莫微微一笑,面上好一派雲淡風輕,“哦,我還沒想好。”
不過不着急沒關系,天已降大任于斯人也,像他這樣的人,就是想不成功都難的,唉,畢竟這世上像他這樣完美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單純美好又善良,聰明能幹有本事,湯姆蘇本蘇說的大概就是他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