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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在佘悅希前十五年的人生目标中,并沒有踏進娛樂圈這一項。

她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雖不富裕,但生活也算和樂幸福。

佘悅希的父親佘偉賜是中學教師,篤信“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改變命運”。在學校,佘父勉勵班上學生努力學習,回到家中,又督促女兒認真學習。在這樣的環境下,佘悅希一路以拔尖的成績從小學升到初中。那時,鄰裏鄰居的教職工見到佘悅希,都免不了要誇一誇。

直到初三那年。

升上初二那年,佘偉賜患癌症去世。

佘悅希一度沉湎于悲痛中,學業落下不少。

初三上學期那年,母親郭文美改嫁他人。彼時,距離佘偉賜入殓不足一年。

正是半大孩子的佘悅希隐約覺得母親這樣做不太應該。

她為父親感到不滿、難過,以及自己因面對陌生“家人”而惆悵、不适、孤獨。終日被這些灰暗的情緒因子包圍,她的學習成績排名自此跌至中游。

再後來,到了高一下學期。從來對佘悅希不怎麽上心的郭文美,突然和她聊及高考,聊到未來。

郭文美說:“反正你文化成績不好,長得還行,去讀個什麽電影學院戲劇學院吧,以後當明星掙大錢。”

佘悅希搖頭,“我不想……”

“難道你不想讀書了?”郭文美皺眉打斷。

佘悅希說想。

郭文美說:“那不就行了。”

佘悅希有些不習慣來自那只染着紫色指甲油的手的觸摸,稍微往旁邊躲了躲。

“我以後……想當老師。”

“當什麽老師?當老師沒錢賺,你看你先前那個爸,辛辛苦苦十幾年錢都沒幾個!”

佘悅希霍地擡頭,尚有些稚氣的臉繃着,“你怎麽可以這樣說爸爸?”

“難道不是嗎?窮得叮當響……”郭文美撇嘴,“就這樣啊,有時間我給你找找藝考的輔導老師。唉,又得花掉一筆錢。”

——“難道不是嗎?你看你藝考前上輔導課,還有讀首都電影學院一年學費就要多少了?”

“嗯。”佘悅希空着的左手搭在陽臺邊緣,“不是你讓我讀的嗎?”

“我那不是為你着想嗎?不去讀,你現在哪能當明星,哪能掙這麽多錢?”

佘悅希輕笑一聲。

那頭安靜了一瞬。像是終于覺察到女兒的不耐煩,郭文美放軟姿态,“現在家裏窮得快吃不起肉了,你忍心讓媽媽繼續過得這麽苦嗎?你忍心讓你親弟弟吃不好穿不好不能專心讀書嗎?”

“親弟弟?”佘悅希咬重“親”字。

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情,佘悅希一字一字地吐出:“和我又不是同一個爸,他是我親弟弟嗎?”

“你、你……你這孩子亂說什麽?”

“是不是亂說,你自己心中有數。”佘悅希冷冷道。

誰能想到,一向被周圍鄰裏羨慕的,有乖巧懂事的女兒和俊朗疼人的丈夫的郭文美,在丈夫去世不到一年時便改嫁;誰能想到,郭文美改嫁時帶去新家庭的小兒子——佘悅希的4歲的弟弟,長得不像佘偉賜,而越發的像她的新丈夫。

而後來,佘悅希也确實證明了那個猜測。

那個令她惡心的猜測。

電話那頭的郭文美被這話駭得一時失了言,只一個勁慌亂地撫着胸脯呼吸。

就在佘悅希拿開手機,即将挂斷的當口,聽到郭文美說:“不管怎麽樣,我都是你的親媽!”

“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麽多年,你就這麽對我說話?你就這麽連點錢都不舍得給我?”

“原來我每個月給你打的錢不是錢。”佘悅希點點頭,風輕雲淡道,“那下個月不打好了。”

“你、你……你對我有贍養義務,你知道嗎?你不給錢,我要告你的!”

佘悅希慢慢摩挲着陽臺邊緣,“那你去告吧。畢竟,我每月支付你的贍養費是法律規定的數倍。”

“……你……”

“你……是我的親女兒,媽媽怎麽會告你呢?那個……聽小吳說,你最近工作挺忙的吧?那媽媽不打擾你了啊。”

握着手機的手垂下,另一只搭在陽臺上的手靜默着。

有一種空茫感從佘悅希內心深處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泛開來。

她保持着這個姿勢。

直到手機短促地振動了兩下。

白馬非馬:“忙完了麽?”

佘悅希緩緩地輸下三個字,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删掉。

忙完了,可是沒什麽心情玩。也不想回複,只想一個人安靜沉默着。

然先前和他約定好了,該和他說一聲。佘悅希垂眸,手指點了幾下,方把手機放回衛衣口袋裏。

目之所及,路燈已然亮起,配合着所謂的萬家燈火,依舊敵不過越發濃稠的暮色。

幾分鐘後,口袋裏的手機又振動起來。

短促的兩下,過後,又是兩下。

佘悅希的安靜于是被打散了。

她摸出手機,看到對方發來的消息,微愣。

白馬非馬:“上次你問我,怎麽知道那兩件事”

白馬非馬:“那我告訴你,其實我是一名先知”

先知……佘悅希扯了下唇,這人有點有趣。

飯後洗了個澡,彭望躺在沙發上。

手機放在裹着浴袍的精瘦小腹上,重複着被拿起、被放下這兩個狀态。

“恕我直言,你是在浪費時間。”旁邊站着的光頭男生說。

“你說得對。以及——”彭望側頭瞥過去,耳垂到下巴尖那段弧線突顯得愈發隽秀,“你可以從我眼前消失了。”

“這倒不必,我敢打賭,下一分鐘,你的眼裏只有手機了。”

“啧。”

果然,剛還撇了下嘴的男人拿起了手機。

他垂下眼睑,筆直的睫毛籠住眸中的些許猶豫。

手指點了四下,便停住不動。

亮着的屏幕上。

“忙完了麽?”

“抱歉,不想玩”

輸入框裏:為什麽

為什麽?彭望想,最初都是她主動找他玩游戲,再然後拉黑又恢複網友關系……

現在他邀她,她的态度有些冷淡。

彭望不想多想,可是,心裏時常都是她,怎麽能不多想?

是不是上次對她有所隐瞞,導致她對他疏遠了?

彭望有些煩躁地将額前的頭發往後撸。

其實……現在也不是什麽都不能告訴她。

彭望喚醒即将休眠的屏幕,指尖遲疑地點着鍵盤,邊在口中默念着措辭。

“上次你問我,怎麽知道那兩件事”

“那我告訴你,其實”

舌尖舔過後槽牙,手指又停住了。

彭望一時不知怎麽往下輸,覺得自己白寫了那麽多萬字的小說。但是,小說中怕是也少有如他即将要說的這般荒誕的情節罷。

其實……

“我得提醒,你此時應該開始準備今天的章節。”

彭望深吸一口氣,索性補完後半句,發送。

一個打挺,他從沙發上坐起身,目光半分沒離開方寸的屏幕。

兩分鐘過去,對方沒有回複。

彭望說不上來是松了口氣,抑或是什麽。

發了句:“你信麽?”

十二劃:“想象力不錯”

想象力不錯。佘悅希發完這句話,轉身回了屋裏。

白馬非馬:“哈哈”22:31

白馬非馬:“那麽你要不要和想象力不錯的我玩一下游戲?”22:31

白馬非馬:“今晚沒空的話,我預約明晚”22:45

白馬非馬:“在麽?尬笑.jpg”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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