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林瑜家在一個老舊的小區內,這是個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樓盤,牆壁上的水泥都露了出來,走道還在漏水,幸好葉安歌今天穿的是防水運動鞋,要是穿涼鞋,這下肯定是一腳髒水。
走道的燈光也是忽明忽暗,要是天再黑一些,或許就成了某部恐怖片的絕佳取材地。
這裏的隔音效果很差,人聲吵雜,偶爾能聽見夫妻間的吵罵争執。
葉安歌實在想不到,林瑜竟然會住在這種地方,他真的是章仇嗎?
有一瞬間,葉安歌想到章仇從來不在意周圍的環境,哪怕在豬圈裏都能睡着。
或許真的是章仇。
葉安歌心髒跳動的速度開始加快了。
傅骁則走在前面,對照着門牌號敲響了們。
很快,葉安歌聽見了拖鞋在地上走動發出的聲響,她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她明明才見過林瑜不久,在這時卻忽然有些忘了林瑜長什麽樣子,是否有和章仇相似的地方。
林瑜是個大少爺長相,身材修長,肌肉緊實,皮膚很白,五官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人,他的眼睛是丹鳳眼,鼻梁很挺,嘴唇很薄,似乎天生就是個薄情的人。
林瑜打開了門。
葉安歌和林瑜四目相對,此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而旁邊的傅骁則是悄無聲息的退開,邁步下樓,下樓的速度越來越快,健步如飛,他的心緒并沒有比現在的葉安歌平靜多少,他的眉頭緊皺,額角溢出汗水,拳頭緊緊捏住,指甲陷進了肉裏。
他能從葉安歌臉上看到一種清晰可見的情态,她的眼睛,她的心都傾注在一個人身上。
而這個人不是他。
似乎也永遠不會是他。
那種種情緒好像都在嘲笑他長久以來的期望和追求,要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和一敗塗地。
林瑜把葉安歌迎進了屋內,他給葉安歌和自己都倒了一杯熱茶,然後坐到了一邊。
他坐在椅子上,手裏捧着茶杯,椅子靠在窗邊,熱茶散發的霧氣萦繞在他的周圍,他如此英俊,又如此飄渺,似乎煙霧一散,他也要随風散去了。
“安歌。”林瑜朝葉安歌微笑,“好久不見。”
葉安歌有些警惕的坐下來,她有些緊張,這種緊張是不可言狀,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
她一方面希望眼前這個男人是早已犧牲的章仇,一方面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幻覺或許一場陰謀。或許是因為曾經的經驗,或許是因為葉安歌骨子裏的特點,她是個十足的陰謀論者。
林瑜再一次朝葉安歌微笑,他的笑容就像是一朵生活在黑暗裏的玫瑰,悄悄的綻放了一丁點的扣子,濃烈的香氣撲鼻而來,要将人溺斃在這醉人的香氣之中。
“有三年時間沒見了吧?”林瑜忽然說。
在現實世界裏,章仇确實已經死了三年,葉安歌不動聲色地問:“你還記得你死前的事嗎?”
林瑜舒展胳膊,把手展放開來:“當然記得,那一槍可真疼啊。”
他看起來還真有幾分章仇吊兒郎當地樣子。
“我還記得你有一手好字。”林瑜說,“當時你說你練的是楊公的硬筆行書,還說自己只學了形,沒學到意,寫出來的字徒有其表,卻沒有那份風骨。”
葉安歌确實說過這話。
她有些迷茫了,難道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章仇?而章仇和自己一樣,在死後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們就這麽靜靜的坐着,林瑜從自己手邊的書櫃裏拿出了一本書,打開沙發旁邊更亮的臺燈,他們悄然無話,卻并不尴尬。
“這本筆記是你曾經的筆記。”林瑜遞給了葉安歌。
這筆記裏并沒有記載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只是葉安歌的日記本而已。
“怎麽會在你手上?”葉安歌沉聲問道,“我應該已經燒了。”
她确實燒了,在她決心與少年時期的自己揮別之際,她就燒掉了這些舊物,要讓過往的一切退出她人生的舞臺。
“現實世界中消失的東西,都會出現在這裏。”林瑜說,“但僅限于你和我。”
葉安歌狐疑地看着林瑜:“你已經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了?”
林瑜點點頭,表情有些狡捷:“這麽久不見,你真的不打算給我一個久別重逢地擁抱嗎?”
“我還不能确定你就是他。”葉安歌忽然說,“或許你只是我創造出來的虛拟人物。”
葉安歌确實在懷疑這一點,如果林瑜就是真的章仇,按照章仇的脾氣,怎麽可能直到現在才來找自己?那是個一刻都等不了的男人,他在私事上總是急切而沖動,只有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才會變得富有耐心而穩妥。
她可不認為章仇死一次就能改掉他的臭毛病。
他們曾經互相嫌棄,章仇認為葉安歌總是一板一眼,生活沒有樂趣。
葉安歌又覺得章仇總是吊兒郎當,雖什麽都不認真,實在是不值得信任。
所以他們互相了解,到後來成為搭檔,就開始互相理解。
搭檔也不僅僅是配合執行任務,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只能睡在同一間屋子裏,一起吃飯一起行動,連去超市都得一起,培養默契。
林瑜笑了笑:“你怎麽知道你創造城市的舉動不是被操縱的呢?你又怎麽知道我們不是傀儡?我如果不是章仇,我又是誰?”
“你心裏清楚。”林瑜說,“如果我不是章仇,我不可能知道這一切。”
“畢竟你創造的城市中的那些人,有哪些有過去的記憶?”林瑜說道,“而且我并不屬于你創造的那些城市。”
葉安歌盯着他,想看出他說謊的蛛絲馬跡,可是她失敗了,如果他真的是在說謊,那他的微表情必然會出賣他,可是沒有,一丁點也沒有:“你真的是……”
林瑜張開雙手,似乎在等葉安歌來抱住他:“這麽多年沒見,真的不來抱一個?”
葉安歌緊皺着眉頭:“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輕浮?好好說話行不行?”
林瑜摸摸鼻梁,喃喃自語:“這樣算是輕浮?”
他越發不理解葉安歌的腦回路了。
“你知道些什麽?”葉安歌問道。
她要知道林瑜手裏都有哪些資料,她的舉動從世界開始自我完善開始就停滞了,得知的信息其實很少。
林瑜忽然說:“喝點茶吧,你難道不渴嗎?”
葉安歌确實不渴,來之前因為激動喝了一整瓶水:“我不渴,你還是先說說你的事吧。”
林瑜似乎愣了愣,不過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我死後就來到了這裏,成了林瑜,不過林瑜當時還很小,大約十六七歲。”
“但是和現實裏的我一樣,都是孤兒。”
“一開始我只是适應這裏,讓自己看起來和普通人無異。”
“但是很快,我就離開了孤兒院,上大學讀書。”
“一些有關于你的東西,比如這本日記,就出現在了我家。”
林瑜笑了笑:“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麽,所以就順便在你的日記後面寫我的日記。”
“你要是有時間也可以看看,可能能解決你的疑問。”
“你在賣關子。”葉安歌的眉頭依舊皺着,她的直覺告訴她一定有什麽東西被她忽視了,可是卻一直想不起來是什麽。
林瑜又喝了一口茶:“喝口茶吧,茶葉是我專門去外地采購的,都是今年的新茶。”
“你什麽時候這麽細心了?”葉安歌,“而且你以前也不愛喝茶。”
林瑜卻沒什麽反應:“愛好是可以重新培養的,茶可以讓我平靜下來,我當時來到這裏的時候,整天都很緊張,睡不着覺,覺得一切都是一場陰謀。”
葉安歌半信半疑,來見林瑜之前的激動已經盡數消失。
林瑜卻突然問葉安歌:“你看到我不開心嗎?我記得在我死之前,你說過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葉安歌沒有說話,十分沉默。
林瑜又說:“在現實世界裏,我們都有自己的任務,都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在任務中,那時候我只能和你保持距離,你比我更冷靜,未來的路也比我更長,我以為你會一直活下去。”
“但現在我們都死了。”林瑜說,“既然死了,就不必再為現實中的事情煩惱。”
“我們可以做現實中不敢做的事情。”
葉安歌打斷了他的話:“你到底想說什麽?”
林瑜微微一笑,表情溫和:“我想問你,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在這個世界裏,只有我能理解你,知道你的過去和你現在煩惱,還有什麽人比我更适合你?”
“別開玩笑了。”葉安歌忽然站起來。
她終于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章仇永遠不會用認真的語氣說這些話,他總是用吊兒郎當的情态掩飾自己的緊張,這是他的習慣,永遠無法更改的習慣。
眼前這個人,不是章仇。
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