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快起來!”有人在她耳邊說。
她翻了個身,不願意起來,起來幹什麽?多累啊?就這麽一直躺着不動彈,多好?
那樣就沒人會用充滿希望和失望的眼神看她了。
她的父母不會再看她。
她的師長不會再看她。
她的長官不會再看她。
沒人會對于寄予厚望,這樣,她肩膀上就沒擔子了。
“葉安歌。”章仇臉上全是黑灰,他的頭發很油膩,身上的衣服也很多天沒有換洗,還有股馊味,但他的眼睛很亮,他說,“你從側門進去,別怕,拿住槍,我從前門進去。”
她當時怎麽說來着?
“好。”她說。
然後她就拿着槍進去了。
她屏住呼吸,心跳從沒這麽快過。
雖然她在軍營裏歷練,拿過不止一回槍,槍擊的成績總是最好的,可她沒朝真人開過槍。
她也沒真的要過誰的命。
但這一刻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還有章仇,而且章仇沒有讓她和他一起正面突擊。
葉安歌握緊了槍。
他在保護她。
其實他們根本就不熟,只是長官說他們搭檔,他們就搭檔了。
她甚至不知道章仇家在哪兒,也不知道章仇以前是幹什麽的。
章仇也不知道她。
可他在保護她,因為他是她的前輩,因為他是她的搭檔。
所以他把最安全的位子給了她。
葉安歌此時有些恨章仇,她覺得章仇在小看她,她不需要章仇的保護,也不需要章仇的刻意安排。
她訓練了那麽久,學習了那麽久,就是為了今天。
為了每一件像這樣的事。
她從後門進去了。
這是個人販子的窩點,他們販賣女人和孩子,但他們和別的人販子又不相同,他們自己也做下家。
女人被販賣進深山,像畜生一樣生孩子。
孩子則是被制造成怪物,拉到街上去要錢。
男人也有,不過很少,都是少年,這些是被賣去取樂的。
如果有身體太過瘦弱的,賣不出價格的女人,他們也會把她弄成殘疾。
這件事原本并不歸他們管,但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團夥,而且他們第二天就要離開。章仇和葉安歌商量之後,當機立斷,必須今天就把這些人解救出來。
對方有十五個人,還有五把自制的土槍。
土槍制的好了,其實和獵槍的威力差不了太多,最多就是耗損太大。
葉安歌不能放松。
這是鄉裏的一處土屋,常年沒有人住,風吹日曬,竟然還沒有倒。
周圍的人都遷走了,沒有人煙,原本的田地早慌了,所以這群人才會在這裏落腳。
他們要馬不停蹄的把這批“貨物”賣出去。
雖然這些人不是真金白銀,但每個都不會太便宜,所以這群人也沒有太虐待他們,每天還是有東西吃——但吃的東西只是讓他們能活下去,不會讓他們飽腹,裏面還有藥粉,會讓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昏睡。
水裏也有藥。
這些人即便知道有藥,卻還是得喝水。
沒辦法,人不吃東西可以活幾天,十幾天,但不喝水,很快就會死。
沒人想死。
這個土屋有兩個門,方方正正地一間屋子,泥巴牆,一點掩飾都沒有,他們只能直接沖進去。
她聽到了前面踹門的聲音,前後相差不到一秒,葉安歌也踹門而進。
這是木頭門,而且早就腐蝕了,一踹就能開。
葉安歌剛把門踹開,就看到了角落裏面黃肌瘦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人們,他們看着她,有些看着從正門踹門的章仇,他們的眼裏充滿了希望。
而那十五個壯年男人正在給土槍上膛。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而已,已經有一個男人上好了膛。
不能讓他開槍!
章仇和葉安歌從前後一起開槍,男人胸口和後腦中彈,甚至來不及呼痛就倒了下去。
這些人有瞬間驚愕,他們雖然拿着土槍,但不一定殺過人,有些山旁邊生活的農民也有土槍,但他們一般都是拿着槍去山裏打打斑鸠或是野雞之類的打牙祭。
這群人販子傻了。
他們雖然幹的是喪盡天良的買賣,可是并沒有真的殺過人,也沒有見過中彈身亡的死人。
“你們是幹什麽的?!”
“別殺我們,這批貨給你們,別殺我們。”有膽小的已經抱頭蹲下了——這大概是以前蹲過監獄的。
章仇喊道:“把槍放下,踹過來!”
他們互相看看,都不想放下槍,可是不放下,他們也沒辦法再繼續上膛,于是第一個人放下了,有人起了頭,後面的人也開始放槍。
這些人不知道是該面對章仇還是轉頭面對葉安歌。
其中有一個腦子一轉,這兩個人只是讓他們丢了槍,卻沒有馬上打死他們。
或許他們不是來槍貨的,是來救人的!
說不定是警察!
那就好辦了!
這人沒有槍,他們十五個人只有五把槍,但他有刀。
他趴下去,抓住了一個女孩的辮子,要把她拖過來。
女孩太小了,太瘦了,她開始哭嚎,她嘴裏說的是方言,但一聽就是祈求的話。
葉安歌開槍了。
這一槍正中這個人的頭,在太陽xue開了個洞,鮮血瞬間流了下來,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自己會死在這兒,就這麽倒了下去。
那些被捆住的人已經連尖叫都做不到了,他們太累了,太絕望了。
他們這些人被塞進面包車,喂了藥之後總在昏睡,饑餓和恐懼已經占據了他們的大腦。
他們只能瑟瑟發抖的擠在一起,希望能從旁邊的人身上汲取溫暖。
即便在這之前,他們只是陌生人。
章仇給葉安歌使了個眼色,葉安歌就拿着槍慢慢走過去,她的眼睛還盯着那些人販子。
但是腳卻在往受害者那邊走,她慢慢蹲下去,拿出刀,割斷了捆住一個人的繩子,她又站了起來,但是對被解開的那個人:“把旁邊的人都解開,把這些人捆上。”
被她割開繩子的是個少年,雖然是少年,但應該也有十六七歲了。
他長得很好,唇紅齒白,肯定是被父母親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如果被賣了,他的結局可想而知,因為他可不能生孩子,最終的定位就是玩物而已。
說不定還會被賣到國外去。
但他畢竟十六歲了,或許十七歲,他的身體比旁邊的人要健康一些,所以現在他還能動,還沒有因為饑餓和藥物失去行動的能力。
等受害者們被松綁,人販子被綁起來之後,葉安歌才松了口氣。
也是這個時候,葉安歌看到了那個被自己開槍打死的人。
之前那個是葉安歌和章仇一起開的槍,葉安歌不知道到底是誰打死的,但第二個她知道,是她打死的。
她動手的時候沒有一點猶豫,她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清醒的知道自己必須要幹什麽。
但是動完手之後,看着地上那具屍體,葉安歌還是有些恍惚。
在幾分鐘前,這還是個人——一個壞人,一個罪犯。
可他現在成了一具屍體。
這是她幹的。
章仇給警察局打了電話,那邊的人很快就會來,把這些人都帶走。
完成交接之後,章仇和葉安歌要先回去修整一天,然後想清楚怎麽應付任務目标。
他們這次的任務是從一個吸毒的混混那裏順藤摸瓜端掉一個販毒團夥。
他們的關系是情人,一對有毒瘾的情人,但是因為沒錢,所以買不起貨,所以想要依附這個團夥,做他們的下線。
“想什麽?”章仇拿了個啤酒去陽臺找葉安歌,他身上還帶着水汽,他也受不了自己油膩的頭發,但是沒辦法,必須邋遢一點那些人才會信他們。
畢竟沒有哪個走投無路的吸毒人員還會有心思收拾自己。
葉安歌打開啤酒,灌了一大口,她沒說話,就看着窗外的夜景。
他們僞裝成情人,當然要住在一起,連房子都是老房子,為了取信于人,只能假裝關系親密。
只要沒人,他們就恢複了搭檔的樣子。
章仇笑話她:“怕了?頭一回殺人?”
葉安歌沒說話,她抿着唇。
她确實是頭一次殺人,可她不是怕,只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就好像她在那一刻,可以掌握人的生命。
章仇看着他,他的劍眉濃黑,雙眼有神,他把住她的肩膀說:“你要記住,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
“該開槍的時候不要猶豫。”
“就算真出了事,我在你前面,我幫你擋着。”
“葉安歌,別怕。”
葉安歌有些憂愁,章仇想錯了,她怕的不是殺人,而是殺人時掌控別人生命的感覺。
她害怕是自己失去對生命的敬畏之心。
但看着他的眼睛,葉安歌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她只是輕輕地點頭,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