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葉安歌看着陳彥離開。
按道理說,她應該會挽留他,或者說些什麽。
可是她卻沒有任何感覺,她認為陳彥在演戲,可是陳彥演的卻那麽真。
真的就像是他确實是章仇。
章仇會說這種話嗎?
章仇會怎麽說?
他會說:“你想到哪兒去到哪兒。”
他會說:“死都死了,鬼管你怎麽樣。”
他不會說再見。
葉安歌忽然驚醒,她站起身來,朝陳彥喊道:“站住!”
陳彥果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正準備轉身迎接葉安歌入懷,卻被葉安歌一拳打在下巴上,直接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你……”陳彥吐了口血沫。
“你不是章仇。”葉安歌居高臨下,甚至有些面目猙獰,“你也不是陳彥。”
“你想讓傅骁幹什麽?”
陳彥盯着葉安歌,他盯着她,盯着這個狠心又惡毒的女人,盯着這個讓他憎惡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女人。
“我就是章仇,我也是陳彥。”陳彥說,“我就是我。”
葉安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讓他不得不把臉探到葉安歌的面前,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什麽世界意識,什麽世界,什麽章仇陳彥!”
她怒吼道:“告訴我,我是不是沒死?!”
時間和流動的空氣都像是靜止了一樣。
屋內沒有一個人動彈,陳彥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像。
“我是章仇!我有章仇的一半記憶!我就是章仇!”陳彥也怒目看着葉安歌,“難道記憶就不是意識了嗎?只要有記憶,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我沒有說謊!”
葉安歌冷笑:“也就是說,傅骁也将得到章仇的一半記憶。”
“你們要做什麽?目的是什麽?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因為我要離開了,所以你們忽然出現。”葉安歌,“你們在拖延時間,為什麽拖延時間?”
陳彥沒有說話。
葉安歌:“我問你,我是不是沒死。”
陳彥轉過頭:“你死了。”
葉安歌怒吼:“看着我!”
陳彥這才直視葉安歌的目光。
“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這不是什麽虛拟世界,不是什麽世界。”葉安歌笑了笑,“催眠的吧?正好我看過這本,正好我要死了意志薄弱。”
“或許我真的躺在某張病床上,一直沉睡着。”
“你們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情報?”葉安歌松開了手,她還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測是真實的。
可是只有這樣,才能從一個科學又合理的角度去解釋。
或許在她重傷,意志薄弱的時候,有人催眠了她。
這個人為了不讓她的意志因為入侵而抵抗,所以換了一種方式催眠。
他沒有給她建立一個新世界,沒有引導她。
而是從她的腦內記憶裏喚醒了這部的記憶。
一步步的讓她放松警惕。
當然,他們也掌控不了她,只是在一直和她角力。
比如一旦她做出了不可控的事,他們就會憑空制造出一個新角色來制衡她。
他們在想辦法攻破她的防線。
但是他們一直沒有祭出章仇,因為他們知道,一旦章仇出現,葉安歌的警惕心反而會達到頂峰。
可這只是葉安歌的猜測,她盯着陳彥,盯着這個曾經背過她,帶她撸過串的男人。
但這不是個真人。
所以他的性格人設很容易被更改。
他要麽是一串數據,要麽是葉安歌被催眠後自己對這個人的理解。
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葉安歌看着陳彥,她手上的力道忽然放松了,陳彥似乎一點都不害怕,也不驚懼。
她朝他笑:“你們真是麻煩。”
“是我搞錯了。”葉安歌說,“只要這個世界毀滅了,我就會知道我的猜測是真是假。”
陳彥失聲:“你一點都不在乎章仇?”
葉安歌:“我在乎啊。”
“不過他已經死了,我親眼看着他燒成灰然後埋的,人死如燈滅。”葉安歌笑道,“章仇做不出這麽惡心的事。”
“他要是能對我說一句這麽好聽臨別贈言,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她歪頭看着陳彥,忽然笑了。
然後她站在陳彥面前,對他說:“陳彥,我不喜歡你,一點也不。”
她擡起手臂,一指房門:“滾吧。”
陳彥瞪大了眼睛,葉安歌已經不準備聽他說話了,也不準備和他歪纏,她是打定主意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他剛站起來,葉安歌就一掌把他推了出去。
站在走廊上的陳彥瞬間癱倒在地上。
不管這是一個構建的世界,還是她被催眠所至的世界,她都不在乎。
誰也別想攔住她,別妄想她會留下。
葉安歌看向鏡子裏的自己,這個面容美麗又陌生的女人似乎變了,她的眼睛變了。
雖然只是微小的變化,可這确實是屬于葉安歌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尾也有些微微上挑,但是沒有這個身體那麽淩厲。
原來,離開娛樂圈是讓世界背景崩塌,拒絕男配則是讓女主角原本的人設崩塌。
葉安歌這次沒有一絲猶豫和停留,她找到了木子雲和喬淩河,找到了鄭慕,她清清楚楚地說“我不喜歡你們”。
她是在一家空中花園裏說的,這花園在一棟大樓內,是突出去的一小塊,不管是地板還是天花板都是鋼化玻璃,簡直就像是懸挂在空中。
——天黑了。
在葉安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天瞬間變黑,就像被一塊黑布掩上,黑的沒有一絲光亮。
“砰”地一聲,頭頂的燈炸了,連室內也沒了光。
人們紛紛手足無措——
“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要世界末日了嗎?!”
“我們會死嗎?”
“冷靜一點!冷靜!不會有事的,說不定是在搞什麽實驗,不會有事的……”
“電梯不能用了!”
“不是有備用電嗎?備用電呢!”
男人,女人,形形色色地人都在哭。
可葉安歌卻沒有半點觸動。
她終于明白了,從一開始,就是她太過軟弱。
所以她才會耽擱這麽久。
因為她曾經也幻想過有親人,有朋友,所以她其實一直都在刻意放緩腳步。
其實她或許從一開始,就預感到了這一切,只是不去正視而已。
葉安歌忽然覺得很輕松。
這裏不屬于她,她原本就是個孤家寡人。
木子雲還在喊:“安歌,你在哪兒?你在哪兒?你別怕,我來找你!”
多完美的青梅竹馬啊。
葉安歌笑了笑,她沒說話。
大樓晃動了兩下,所有人都站不穩。
“地震了!”
“快躲到桌子底下去!”
“快找地方躲起來!”
所有人都在找掩體,都想活命。
只有葉安歌站着。
她在等,等大樓倒塌,山河破碎,天空被撕裂的時候到來。
是生是死,她都不畏懼。
章仇那張臉似乎又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他挑起濃眉,桀骜不馴地問她:“葉安歌,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得聽我的。”
章仇從來沒有靠譜過。
葉安歌笑出了聲。
還有她的父母,他們似乎永遠看着她,他們對她的影響從未消失。
在她的記憶裏,他們的表情永遠都是冷漠的,嚴肅的,帶着問責和失望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葉安歌都逼着自己去學那些并不敢興趣的東西,所有人都誇她聰明,說她是個天才,是個神童,是難得一見的聽話懂事的好孩子。
然後笑罵自己家的孩子太熊,不願意學習,坐不下來,跟有多動症一樣。
而她聽着這些人誇獎自己,臉上卻一點笑容也沒有。
她并不驕傲,也不得意,她就像在聽着他們誇別人。
而她的父母還會謙虛地說:“她還是太懶惰了。”
“她還是不夠聰明。”
“要更努力才行。”
“小孩子不能誇,她必須知道她不算優秀。”
她确實不算優秀,她父母要的優秀是過目不忘,舉一反三,自學成材,每天看半個小時書就能成為科學家的人。
而她必須把所有時間都花在讀書上,從只有幾歲的時候開始,她一天的睡眠時間就只有五個小時。
如果她在看書的時候睡過去了,她就會被喝令站起來,站起來讀書背書。
更小的時候,她或許哭求過,祈求過,但是父母不為所動,他們認為自己在進行精英教育,他們的女兒長大後就會明白他們的苦心。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比別人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才能按他們所想,成為一個“優秀”的人。
葉安歌想。
或許在得知父母死訊的那一瞬間,她的第一個反應,第一個由衷的反應是激動。
她激動于她終于可以不受他們擺布了。
她終于掙脫了枷鎖,可以放下手裏的書,去外面走走了。
葉安歌無聲的笑。
其實把她關在籠子裏的,一直都是她自己。
四周的玻璃碎了。
天花板和腳下的玻璃很結實,還沒碎,可随着一聲巨響,所有人都暴露在了空氣中。
他們哭喊着,祈求着,或是忏悔着。
葉安歌朝記憶中邊緣的地方走去。
終于到了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