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天下午,莫曉的戲是在後半場,她靜靜坐在樹蔭下看韓城和唐妤演對手戲。
頭頂上,幾只麻雀在婆娑的枝葉間吱吱喳喳地叫喚。一旁的打光板被路過的場務不小心踢了一腳,晃了兩晃,歪歪斜斜倒在地上。一縷光線剛好被打光板反射進莫曉的眼裏,刺得她雙眼一眯,淡淡收回視線,低頭看向劇本。
何一南坐在她身旁的小馬紮上,手撐着腦袋,昏昏欲睡。一個晃悠,差點摔到地上,她連忙坐正,睡意去了大半。揉着眼問莫曉:“渴嗎?我去買飲料。”
好像還真渴了,莫曉點頭應好。
電影搬上屏幕不過兩個小時,拍攝卻要好幾個月,前期準備、化妝、走位、調試設備等等就占了大部分時間。主演還好,配角和群演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等待中度過。
實際拍攝現場大部分時間都很枯燥乏味,網上流傳的那些有意思的拍攝花絮,只是少數活躍的時候。
舉目看去,片場三三兩兩坐着的演員,大都無精打采。
莫曉叫回何一南,“飲料多買點吧,分給大家。”
何一南是個樂于分享的好姑娘,開心地答應着,走了十來米又小跑回來,“這個劇組工作人員就有幾十個,加上演員、群演差不多有兩百個人,我要買兩百分?”
在劇組,大方的主演會買飲料請大家喝,她之前沒買過。看大家被曬得死氣沉沉的,就讓何一南多買些,倒是沒想過該買多少。
手指在劇本上點啊點的,鼓了鼓腮幫,說:“還是人手一份吧。”
何姑娘是女兒身漢子心,燈管壞了自己換、電腦壞了自己修、遇到蟑螂自己打,換個飲水機水桶都是so easy。
不過這兩百瓶飲料......
這時,剛好走來一場務,何一南沖他勾了勾手指,“大俊,過來!”
林達俊是個十八九歲的青少年,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咧嘴笑就是一口小白牙,活力十足,幹活也勤快,挺招人喜歡的,大家都叫他大俊。劇組有合适的龍套讓他上,可以多掙點錢。
他搖頭晃腦走過來,“一南姐,什麽事?”
何一南指着不遠處的小推車,說:“推上,咱們去浪。”
大俊撓撓頭,不明所以,“啊?”
何一南一掌招呼在他的後腦勺,“啊什麽啊,跟上就是。”
一小時後,大俊扭着S型路線推了一車飲料回來。
他一抹額頭上的汗,笑出一口小白牙:“小莫姐,我先弄回這些,剩下的店裏還在做,一南姐等着,一會兒店員會送過來。”
莫曉遞了張紙巾給他,“擦擦汗,辛苦了。”
“不會不會,小莫姐,那我去分了啊?”
顧言忱坐在監視器後邊,和蘇澤遠不知道說些什麽,莫曉拿了三瓶站起身,對大俊說:“剩下的拿去分吧。”
大俊推着車去分飲料,無精打采的一撥人一下子熱鬧起來,圍着小推車瓜分飲料。
蘇澤遠注意到那邊的情況,對顧言忱說:“小姑娘還挺會做人情。”
顧言忱遠遠瞥了一眼,“她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怎麽知道,搞得你很了解她一樣。”蘇澤遠調侃。
說話間,小姑娘捧着飲料走到了面前,“顧導、蘇導,喝飲料。”
蘇澤遠動作快,一手接過一瓶,放了一瓶在顧言忱面前,自己手裏的,插|上吸管哧溜吸了一大口,“這檸檬水還真他媽的清爽,喊了這些天,我這嗓子都快廢了。”
這話不假,顧言忱主要負責電影的整體把控和技術處理,平常一些雞零狗碎的事情都是蘇澤遠負責,片場從早到晚都回蕩着他的嘶聲吼叫。
莫曉說:“明天我帶點潤喉片過來,放在劇組備用。”
蘇澤遠:“這哪要你費心啊,我已經讓生活制片去買了。”
飲料店的動作頗快,沒一會兒已經把剩下的飲料送來了,顧言忱又朝那邊鬧騰騰在分飲料的工作人員和演員看去。
他面前的飲料還沒動,面上又看不出什麽情緒,莫曉弱弱問:“顧導,這...有問題嗎?”頓了頓,又問:“不會不符合規定吧...”
畢竟是一個嚴肅的、正經的、不茍言笑的導演啊。
顧言忱淡淡收回目光,低頭對着麥說:“休息半小時。”
片場靜了兩秒,然後“耶”成一片,一眨眼的功夫陽光下不見一個人影,全都躲陰影下喝飲料去了。
蘇澤遠沖莫曉眨眼,咱們導演還是挺有人情味的。
莫曉将手裏的飲料插好習慣,放到顧言忱面前,“導演,你要與民同樂。”
姑娘細細白白的手腕上,一串淺紫色的水晶手鏈光影斑駁閃爍着,在白皙的肌膚上,映下一道極淺的紫光。
顧言忱沉蘊的黑眸裏似乎沾染了點清淡的笑意,他吸了口檸檬水,沁涼微酸,從口舌到胃部滑下一串的涼意。舌頭舔了下上颚,餘味,有點甜。
休息的半小時,莫曉坐在這邊閑聊。
說是閑聊,基本蘇澤遠一個人在說,莫曉不時問個問題,搭個話。
顧言忱自顧自地回放剛才拍攝的內容,在吵吵嚷嚷的片場,他安靜的樣子特別出塵,且無趣。
莫曉沖蘇澤遠使眼神,壓低了嗓音問:“你們家顧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蘇澤遠疑惑地“嗯?”了一聲
莫曉板起臉,斂起情緒。
蘇澤遠秒懂,樂壞了,“家風嚴,從小就少年老成。”突然想到什麽,又道:“還特別不解風情,喜歡他的女孩子能被活活氣死。”
莫曉默然,略有領悟。
順着話題問,“他...顧導,很多女孩子追。”
蘇澤遠很有八婆潛質,聊到這個特別帶勁兒,“他可是大院的一枝花,姑娘眼裏只有他。”
還挺押韻的,蘇澤遠說完自己笑了,最後一口檸檬水喝完,捏癟塑料杯身,一個漂亮遠抛,“噗通”一聲準準扔進垃圾桶。
“這樣啊,那他交往過不少女朋友吧。”莫曉滿臉好奇。
“屁!”蘇澤遠越說越大聲,“他五行卻竅,談情說愛就沒有刻入他的基因,不過大院裏倒是有個兩小無猜的。”語氣有點意味深長。
莫曉雙手擱在大腿上,身子微微前傾,靜待下文。
顧言忱若有似無地瞟了他們一眼,議論他已經極不靠譜了,還當面。
他看了眼時間,瞥過面前的檸檬水,低頭對着麥說:“準備拍攝。”
蘇澤遠确實是特別不靠譜,被這一打斷瞬間忘了剛才說的話,直接淩空擱置話題,開始拍攝。
這麽休息了一會兒,大家恢複了精神重新投入拍攝。
唐妤手裏拿着一瓶奶綠卻一口沒喝,莫曉和蘇澤遠有說有笑,落在她眼中就像是一根刺。真是不要臉,演技不行就靠收買人心,巴結導演上位。
條條道路通羅馬,一個平凡的、普通家庭的女孩牟足了勁兒往羅馬跑,跬步千裏,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艱難。
可有些人,出身就在羅馬。
唐妤心裏壓着的一股氣,在和莫曉的下一場對手戲裏爆發了。
這場戲是蘇澤遠負責監導,顧言忱回酒店和投資人談事情。
這場戲講的是陳卉得知劉皓宸在她出國的這兩年交了女朋友,重逢的喜悅被沖得一幹二淨,陳卉放不下心頭的人,更咽不下這口氣,怒氣沖沖地去找林殊羽,也就是唐妤飾演的角色撒潑挑釁。兩人針鋒相對的時候,劉皓宸明顯偏袒林殊羽,怒斥陳卉任性。陳卉委屈惱怒地大哭。
莫曉有點頭疼,撒潑大哭對她來說确實很考驗。她性子淡,平常無論如何動怒都不至于撒潑發脾氣,真惹她不開心了往往冷暴力伺候。她的表演經驗也不是很豐富,駕馭和自己性格偏差太大的角色有些困難。
可是她愁的有些遠,因為還沒演到她的哭戲,在向唐妤挑釁的時候就不斷被ng。
唐妤今天不知道抽了什麽風,蘇澤遠一喊:“action”,她瞬間入戲,卻不知入了誰的戲,跟人體空調似的,嗖嗖往外噴冷氣,氣場足的完全不像是她飾演的角色,性格溫婉的女一。
莫曉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對着唐妤見招拆招,可是蠻橫大小姐VS知書達理的淑女,生生變成了,蠻橫大小姐VS強勢禦姐。這戲無論如何是走不下去的。
蘇澤遠實在看不下去,第八次喊卡,太拙劣的錯誤讓他忍不住發火:“唐妤,你今天怎麽回事兒?你是知書達理的讀書人,不是冷面女神,你面對的是一個任性卻心思單純的女孩,不是千軍萬馬的敵人。你現在就這氣場,到後期是不是要徒手撕鬼子!?”
這是唐妤進組以來第一次被說這麽重的話,幾場戲的發洩後她冷靜了一些,對蘇澤遠說:“蘇導,再來一次,我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了,不會再犯。”
接下來唐妤倒是貼切地演出了林殊羽的模樣,只不過不是不動聲色地搶鏡頭,就是暗地裏使壞,引導莫曉往錯的方向走。
唐妤不僅出道時間比莫曉早,出演過的戲更是比她多得多,有經驗的老演員要是幫襯新演員可以讓你演得很舒服,避免很多錯誤,韓城屬于這一類。反之,要是有意刁難,新演員會更難把控角色。
這時莫曉經驗不足的拙劣就顯現了出來,她吃了兩次虧,看出了唐妤的路數,冷笑道:“你這樣有意思嗎?”
唐妤笑得更冷,“自己演技差還好意思遷怒別人?”
“是嗎?不知道剛才是誰連續ng八次。”
唐妤沒有背景,也不炒緋聞,完全靠實力出位,被莫曉這麽不鹹不淡質疑實力瞬間惱羞成怒。
蘇澤遠沒注意到這邊越來越劍拔弓張的氣氛,對着麥喊:“你們禤兩個今天都是什麽狀态?再來一次!...開始。”
這場戲是在室內,林殊羽家彌散着書墨味的書房拍攝,她們此刻正站在林殊羽平常練字的書桌後。
莫曉根據臺詞沖唐妤一通蠻橫無理的指責,将桌面的宣紙、毛筆、書籍又撕又扔。
“陳卉,你冷靜一點,阿宸從來只當你是妹妹,我知道你不願意面對,但這是事實。”唐妤冷着臉看她胡鬧。
莫曉指着唐妤吼,“放屁,我和宸哥哥兩小無猜,從來他要娶的人就是我,是你勾引他,是你搶走了他!你這個臭不要臉的狐貍精,別在我面前裝清純。”
唐妤表情自然地接着往下演,被書桌遮擋的盲區下,有一處導演看不見的地方,一把椅子被她猛地往前踢。
莫曉頓覺膝蓋一痛,前幾天摔傷的地方被一把椅子的角狠狠磕了一下,指甲嵌入掌心的嫩肉裏,生生忍住沒呼痛。
被唐妤折騰了一下午,莫曉這會兒是真怒了,不及細想,撈起桌面一個裝飾的小花瓶朝唐妤就砸了過去。
花瓶砸到唐妤的肩膀,啪的一聲脆響落到地上。
導演沒喊卡,片場卻靜止般安靜。
唐妤瞬間白了臉,硬是忍住痛,語氣平靜冷然:“陳卉,鬧夠了嗎?”她目光掃了一眼書房,又指了指被砸的肩甲處,“你可以打我,你可以胡鬧,但你必須承認,阿宸他,愛的是我。”
蘇澤遠還是沒喊卡,也沒喊過,現場安靜得仿佛聽得到衆人的呼吸聲。
不知什麽時候回來的顧言忱看着莫曉,語氣清冷:“我不記得劇本裏有花瓶砸人這個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