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片場西側有一顆老槐樹,樹幹如柱,枝節盤錯,綠葉密密層層攀連成一把撐開的大傘。一串串乳白色的花朵開滿枝頭,整個片場好似都彌散着一股似有若無的花香。
顧言忱正站在這棵槐樹下,蘇澤遠站在他身旁不知在說些什麽。
莫曉隔着淺薄的陽光,靜靜打量他。
白襯衫塞進褲腰裏,勾勒出肩膀和腰身的線條。直直站着,顯得有些清瘦。但莫曉知道只是看着瘦,那晚他緊貼着她的結實胸膛,硬邦邦的,明顯是緊致的肌肉,目光往下落在他精瘦的腰身上,眯起了眼。
一心清冷,雙目清明,總是透着股清淡冷月的氣息,稍微一點點的暖意,便讓她無比動容。這樣一個人,被他愛着,不知會是怎樣的感覺。
光影晃動,莫曉走到他們身旁,花香變得濃郁了一些。
蘇澤遠見她走路有點跛,想到昨晚看到的監控,也不裝傻,直接問:“膝蓋沒事吧?”
“沒事,昨晚請了個技術一流的按摩師,搓搓揉揉,好的差不多了。”莫曉語氣自然,看都沒看顧言忱。
蘇澤遠一臉新奇,“在這還能請到按摩師?我這幾天腰酸背痛的,你給我也介紹一下。”
莫曉有點為難,餘光裏是顧言忱疏淡清冷的一張臉,“這師傅恐怕不太好請,他比較少...”斟酌了一下用詞,“接客。”
蘇澤遠也只是随口說說,只覺得小姑娘生活講究,并沒深究,搓了下臉,神色有些困倦,“我去那邊看看道具準備的怎麽樣了。”
顧言忱不置一詞,邁開長腿就走,莫曉連忙握上他的手腕,“導演,找你有點事。”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冷峻姿态,收回手,垂眸看她,“嗯?”
“晚上一起吃飯有空嗎?”
顧言忱直接拒絕:“晚上有事。”
莫曉堅持:“今天沒有夜戲。”
顧言忱:“晚上要開會。”
莫曉:“我等你開完會。”
顧言忱:“看時間安排吧。”
莫曉:“我等你忙完。”
顧言忱:“會到很晚。”
莫曉:“沒關系,我等你。”
顧言忱:“......”
莫曉今天特意穿了雙五寸的細高跟,配着修身的針織長裙顯得格外高挑,玲珑的好身材完全被勾勒出來,“說好了啊,一起吃晚飯,你工作晚的話就吃夜宵。”
顧言忱不置可否,斜倚在樹幹上,目光淡淡看着她。掏出煙盒,含了一支煙進嘴裏,金屬打火機還沒點燃,手上突然一空。
喀噔一聲,藍色小火苗跳躍,莫曉舉着打火機遞到顧言忱面前,“我幫你。”
顧言忱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滑到小火苗上,眸中似乎有兩簇火光在搖曳。啪地蓋上打火機,手掌覆在她手上連着打火機一起握在掌心。
“我說過,你安分一點。”
莫曉輕輕掙了掙,又不全然脫離他的掌心,食指指腹順着他掌心的紋路一點一點觸摸,吐出兩個字:“偏不。”
顧言忱眯了下眼,掌心貼着她的手背往下滑,握住了她的手腕,反身就把她抵在了樹幹上,一串槐花墜在她的頭頂。
猝不及防被男人反攻,莫曉瞬間呼吸失序,他高大的身子虛虛覆着他,清冽的氣息纏繞着槐花的香味,充盈全身,隐約有種酥麻的感覺在心間回蕩,微弱卻無法抗拒,也不想抗拒。
顧言忱擡手撩開她頰邊的發絲,手指穿過長發托住她的後腦,緩緩靠近她,直到兩人呼吸相聞,看着她明顯一怔,偏頭笑了一下,“就這點能耐?”
男人的嗓音低醇磁性,一點點濕熱的氣息噴在她敏感的耳際,莫曉覺得酥的要命,要不是手腕被他握着抵在樹上,她想她會撲到他懷裏。
她早說過,這個男人骨子裏就是個壞胚,平時真的是懶得搭理你,真要撩起人來,她瞬間潰敗,但也甘之如饴。
垂在身側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剛才就在想,摟着這精瘦的腰會是什麽感覺,果然,肌肉緊致,很有料。
剪水大眼盈盈然看着他,輕聲開口:“嗯,我就這點能耐,那你又有多少能耐?”
有說話聲漸近,顧言忱放開她,薄唇抿着,神色比方才還疏淡三分。莫曉懶懶靠在樹上,樹蔭籠着相對無言的兩人,只有幾點斑駁光影落在他們身上。而茂密的槐樹外,是明媚而耀眼的陽光。
顧言忱:“我沒時間陪你玩鬧,也沒閑暇去猜小女孩的心思,在劇組,就好好拍戲。基于過去的情誼我會多照顧你一點,但,僅此而已,知道嗎?”
這是把話題攤在明面上講了,莫曉也認真起來,慎重地點點頭,“我知道。”
不等顧言忱松懈半分,緊接着說:“但你也要知道,我不是玩鬧,對這份感情,我從沒有半絲玩鬧的想法。我不是那種只知道花前月下的女子,你有你的夢想盡管去追,我不會拖累你。我希望的不過是能和你一起,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天。”
自己一句話引出了姑娘一段情真意切的告白,倒是讓顧言忱略微意外,他皺着眉,隐隐頭疼。黑眸沉沉看着眼前的姑娘,嘴角牽動,話還沒出口...
姑娘突然擡起食指抵在他的唇上,笑容清俏,語氣自信而篤定:“別找借口拒絕,承認吧,你對我有感覺的。”
話說得肯定,其實心裏并沒譜,只是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對誰好呢?他對自己,多少是有點不一樣的吧?男人嘛,感情方面往往比較遲鈍。就算是自我安慰,為了這一點微渺的可能性,她也要去嘗試,方不後悔。
雙手垂下,順着身側的裙擺往下一撫,小女兒姿态又顯露出來,“好了,吃個晚飯能怎麽樣?你一大男人就別這麽磨磨唧唧,痛快點行嗎?除非說...”莫曉眯着眼看他,“你怕我?”
顧言忱勾唇露出一絲淺莞,有點無奈。
莫曉稍微踮起腳尖去理他的規整的領口,挨近他小聲說:“我等你下班。”
動作很快,不等顧言忱回答收回手轉身就走,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顧言忱的目光跟着一抹黑色背影一寸一寸向前移動,直到那抹黑色沒入門扉消失不見。
他又拿出一支煙,倚在樹幹上低頭吸燃,喉結滾動,香煙在肺腑走了一圈再緩緩吐出,頭腦異常清醒。
不得不承認,有那麽一瞬,內心深處某種細微的情緒被輕輕攪動,平身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兜裏的電話響起,顧言忱伸手去掏手機,卻觸到一個有點涼有點軟的東西,掏出手機的同時,兩朵乳白色的槐花飄飄落地,掌心挨着手機的地方還有一朵。
他将小花撚在指尖看了看,心頭湧起一陣無力感,臭丫頭還真的是十八般花式撩法,一個都不錯過。
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是個儒雅的中年男聲,“言忱,今天晚上有空嗎?知道你白天拍戲肯定沒空,晚上有時間的話抽空過來談談公益廣告的事情。”
食指上好似還殘留着一點若有似無的槐花香,眉目間帶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柔情,對着電話說:“陳伯伯,不好意思,今晚有點事。明天下午安排好劇組的事情一定登門拜訪。”
莫曉坐在休息室裏翻翻劇本,玩玩手機打發時間,直到黃昏的光将玻璃窗照得發亮。
透過晃眼的窗扉往外看,片場人影綽綽還在忙碌。
系統自帶的鈴聲自身後響起,莫曉回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眼中滑過一絲疑惑,接起電話:“喂~王阿姨。”
越聽神情越凝重,莫曉歪着頭将手機夾在肩膀和側臉間,把劇本一卷往包裏塞,拉開休息室的門直奔停車場。
因為擔心,莫曉一路車開得飛快,潭城恒愛福利院在城郊,離影視城不算太遠,半小時就趕到了。
大門崗亭裏坐着個瘦伶伶的六旬老人,寬大的制服裹着他,空唠唠的。
莫曉降下車窗,按了聲喇叭,“張大爺,開下門。”
老人目光探過來,“莫姑娘,又來看安然啦?”
莫曉笑着說是,大門升降杆緩緩上升,和大爺說了聲謝謝。
這家福利院曠久經年很有歷史感,一棟棟青磚白瓦的小樓被晚霞鍍了一層淺紅色,道路兩旁是半人高的灌木。莫曉走得快,三拐兩拐走到一棟三層的小洋房前面,這是福利院內部的小診所。
廊道靜悄悄的,路燈還沒開,顯得昏暗冷然,只有一間屋子開了燈,門沒關,燈光在廊道上映出一道方形光影,莫曉順着那抹光亮走過去。
屋子裏,一個六歲的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皮膚很白,一雙漆黑的眸子映着燈光,那一瞬,莫曉覺得那雙眼裏閃着盈動的光澤。仔細看去,那雙眼黑洞洞、空蒙蒙,僵死地盯着一個地方,沒有半絲色彩。
醫生握着孩子的手臂,将他浸在冷水裏的手掌輕輕拿出來,露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燙傷皮膚。
莫曉無聲無息地走進屋子,蹲在小男孩身旁,揉了揉他的腦袋,看着嫩生生的小手上被燙成一片的水泡,嚴重的地方表皮已經破損。他擰着五官、僵着身子,卻不哭也不喊疼。
莫曉咽了咽喉嚨,想安慰安慰安然,卻覺得自己說什麽都是多餘。
眼盲的孩子,感覺特別敏銳,安然就着莫曉的手蹭了蹭,“小莫姐姐,是你嗎?”
莫曉笑了,“嗯,是我,疼不疼?”
安然點點頭,又搖搖頭,“王阿姨說,上了藥就不疼了。”
這時醫生正拿了藥過來,莫曉看傷得重,對醫生說:“燙得挺厲害的,我帶他去醫院吧。”
醫生點頭,把藥放在桌面,“去大醫院當然更好,這裏的條件畢竟有限。”
莫曉不敢耽誤,手放在安然後腦,順着軟軟的發往下撫了一下,“姐姐帶你去醫院,讓醫生給你上藥後就不疼了。”說着就抱着他起身。
站在身後的王阿姨說:“我一起去。”
莫曉點頭,“嗯,多個人好照應。”
晚上八點,顧言忱剛結束今天的會議。
一個編導招呼大家:“累了一天,大家一起吃晚飯,喝點小酒怎麽樣?”
大家興致頗高,紛紛說好。
坐在首座的顧言忱說:“我今天晚上有點事,你們玩,消費記在賬上,算我的。”
顧言忱性格清冷內斂,向來說一不二的,大家也不勉強,各自收了東西相伴離開。
走到片場,視線掃了一圈,所有的道具設備都已被收拾起來,也沒半個人影,空蕩蕩的只有一顆老槐樹在風中招搖。
顧言忱皺了下眉,掏出手機撥出了莫曉的電話,手機放在耳側,食指有節奏地在手機背輕叩,叩到第三下時傳來機械的女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很好,關機。
那個信誓旦旦,一口一句“我等你”的女人,不僅放他鴿子,還敢關機,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