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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莫曉回到家時, 何一南和安然已經坐在沙發上喝着酸奶聽着音樂,十分惬意。

她直接走到窗邊,拉開窗戶往外探首,公寓在十八樓,這麽看下去只能看到隐沒在朦胧光線裏的小區綠化, 兩個小小的身影在一盞路燈下隐約可見。

雖然什麽都看不見, 更不可能聽見任何,她還是在窗邊靜默地站了一會兒。

何一南舉着塑料蛋糕刀在空氣裏揮了揮, 一副磨刀霍霍的架勢, “什麽時候吃蛋糕啊?再等生日都過了。”

莫曉看了眼時間, 八點半, 安然也還精神着, 便沒理會何一南, 先去房間洗漱。

手臂還很酸痛,洗澡的動作都慢了些,離開劇組到現在不過半天, 感覺過了一個世界那麽漫長,神思還飄忽着。

洗完澡出來,就見顧言忱已經坐在了客廳, 靠在椅背上閉着眼假寐,她一邊擦着頭發一邊走到他身邊坐下, “我哥哥呢?”

沙發下陷的時候顧言忱睜開了眼,自然而然地接過毛巾幫她擦拭,“他有事先走了。”

莫曉微微蹙眉, 滿心好奇又有點擔心,稍轉頭看他就被他掰正腦袋:“別亂動。”

顧言忱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手上的動作愈發輕柔,卻未多說什麽,頭發擦得差不多了,他放下毛巾,在她額角輕輕吻了一下:“安然有些困了。”

莫曉的思緒不知漂洋過海到了多遠,被拉回來有些緩慢,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

顧言忱低聲笑了一下,“我們可以切蛋糕了。”

已經開始發亮的何一南抱着安然狂點頭,希望在自己變成浴霸前能夠離開這對秀恩愛狂魔。

莫曉“哦。”了一聲,一直心不在焉,有些窘迫,去冰箱裏拿蛋糕。

這是一個水果蛋糕,一般給小孩都會買可愛的買卡通蛋糕,可安然是先天性失明,從未見過任何可愛的東西,由此誰也不知道他喜歡的是什麽。莫曉在選蛋糕的時候心酸了一下,最後選了水果蛋糕,既然你看不見,那就多嘗嘗不同的味道。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下午那出鬧劇後哄了半天,又一直給他講笑話逗他開心,這會兒坐在蛋糕前他又彎着眸子笑了起來,給他唱生日歌的時候他雖不會唱,也拍着小手,小腦袋跟着節拍一點一點的,滿足極了。

顧言忱嘴角噙着淡笑,靜靜站在莫曉身後,莫曉則彎腰半摟着安然,幫他雙手合十,柔聲說:“安然,許個願望。”

安然對去年的生日還有印象,福利院的小朋友們也會過生日,他心裏對許願有個模糊的概念,隐約知道那是一件很美好的,許下了就有可能實現的東西。

屋子裏沒有開燈,六根彩色的蠟燭上燃着小小的火苗,暗柔的燭光調皮地跳躍着,映在安然的眼眸裏像兩簇火焰,他開心地晃着小腿,小手握着莫曉的一根手指,脆生生地許下心底最深處的渴望。

“我今年的願望是看看莫曉姐姐的樣子、還有陳院長、王阿姨、石頭哥哥,還有恬恬妹妹......”

他掰着手指細數他最喜歡最親近的人,細細的蠟燭已經燃燒了一半,莫曉盯着那一滴滴滾落的燭油,一顆眼淚“啪”地滾落下來,她連忙用手捂住口鼻,可淚水一旦潰提便再難制止,斷了線似的不斷往下掉。

懵懂的孩童在述說他最純摯天真的願望,圍在他身旁的大人們卻知道那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如果可以,我多渴望給你一雙明亮的眼睛,讓習慣黑暗的你,看到光明。

莫曉感覺肩膀被人攬住,顧言忱半擁着她将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她的淚水很快浸濕他肩頭的襯衫。他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腦,卻沒多做停留,很快放開她蹲下身去哄安然吹幾乎已經燃盡的蠟燭。

這種時候對孩子說什麽都顯得多餘,現實太殘酷、願望太缥缈。只能悄悄在心裏祈禱,祈禱他随着年齡的增長,能夠一點一點去理解、去認知、去面對。

一世安然,安然無恙。

晚上,安然和何一南睡在客房,莫曉哄睡安然才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裏只開着一盞暖黃的床頭燈,顧言忱就靠坐在燈下,低頭閱覽郵件,聽到動靜,擡眸看來。

四目相凝,隔着躁動不安的一天,終于回到兩人獨有的溫柔鄉裏,隔着蒙昧的燈影,互看向對方的眼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安然睡了嗎?”顧言忱将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那雙醇黑的眸子在燈光下浮着一層很淺的光澤。

“剛睡着。”莫曉走到他身邊,挨着床沿坐下。

顧言忱勾着她的下巴細細打量她的臉,又問:“今天有沒有傷到?”

莫曉笑意漾在眸中,搖了搖頭。

顧言忱看她确實沒有外傷,握住她的下巴,俊臉湊過去,淺吻她的唇。

莫曉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加深了這個吻。顧言忱翻身将她推倒在床上,雙手撐在她身側,整個人籠着她。靜靜看了她一眼,低頭吻住她。

莫曉本以為他會進一步動作,而他卻沒有,只是一直溫柔的淺吻唇瓣。暗柔的光線,将他英挺的五官過濾成柔和,閉着眼,如對待最珍視易碎的寶貝一般,無比細致、無比輕柔地吻着她。

莫曉一手勾着他的後頸,一手撫摸他柔軟的短發,如此溫柔的對待,猶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她的一顆心仿佛漸漸融化。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欲的吻,顧言忱吻了一會兒,側身躺下,将她擁入懷裏。目光看向窗外,市區的天空是深深淺淺的銀灰,沒有一顆星,也沒有月色。

倦意陣陣襲來,莫曉埋在他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皮沉沉地快睜不開了,還不忘問:“剛才你和我哥說了些什麽?”

顧言忱好似突然想到什麽,放開她,握着她的手臂輕輕捏了一下。

莫曉覺得有些酸軟又有些舒服,輕輕哼了一聲,由着他繼續揉捏,懶懶地躺着不動。

“用力過度了?”他輕聲問,今晚看她手上的動作有些僵硬,想必是抱安然抱得久了。

莫曉自動自發地将另一只手湊過去替換,“這只手更酸。”

顧言忱眉目間帶着極淡的笑意,看着她小貓一樣慵懶的樣子,幹脆将她扶起身靠坐在床頭,換個舒服的姿勢幫她舒緩手臂酸痛的肌肉。

這樣一來莫曉又清醒了些,差點就被他蒙混過去。

“你還沒告訴我剛才你和我哥都聊了些什麽?”

顧言忱溫涼平靜的聲音說:“這是男人間的事情。”

“......”

莫曉收回手,纖直的長腿一跨,坐在他身上,和他面對面,較真道:“什麽男人間的事情,分明是關于我的好嗎?”

顧言忱不和她争辯,就這麽眉目沉靜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彎出一點輕淺的笑容,在他無可挑剔的五官上已是容光清澈,像一輪明月,突然籠罩一室光華。

果然,莫曉被色誘,雙手撐在他的肩頭低頭吻了下去。

顧言忱感受着她小心翼翼地試探,一點一點伸出的舌尖,眸中的笑意就像是微瀾的湖水,慢慢蕩漾開,蔓延到眼角眉梢。

許久她都不得章法,顧言忱擡手托着她的後腦,和她鼻尖錯開,輕而易舉地撬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愈發深切地攪弄她口中的柔軟芳澤。

男人的手指輕柔地按捺着她頸後酸麻的神經,舒服得令人沉醉,唇邊溢出的輕喘昵吟蕩碎了夜的寂靜。

過了許久,男人放開她,莫曉趴在他胸口平複呼吸,卻感受到了他逐漸堅挺的欲望。她微涼的手掌貼在他的腰側輕撫,聲音還有點喘,“顧言忱...你?”

男人突然放開她,仰面躺在床上,莫曉不明所以,尴尬地靜了幾秒。

顧言忱輕嘆口氣,握着她的手,在指尖上上細細地咬着,有些隐忍,又有點欲罷不能的模樣,心疼又無奈,“寶貝兒,今晚想讓你好好休息。”

潛臺詞是,所以,你給我安分點。

莫曉聽懂了,今天确實是累,比連續拍一天的戲還累,可閉上眼準備睡的時候,男人又挨過來抱她。

莫曉閉着眼,彎起了嘴角,獨處時,男人一旦卸下強勢,就變得有些粘人,其實,顧導也有點孩子氣嘛。

顧言忱側躺着,薄唇抵在她耳邊,突然問:“那時候為什麽要收養安然。”

莫曉閉着的眼簾動了動,輕聲說:“我覺得...他和我有點像。”

“嗯?”顧言忱尾音微微上揚,是疑問的語氣。

莫曉阖着的眼眸中閃過千萬意緒,緩緩睜開時,目光已經清亮如水,沒了睡意,側過身和他面對面,“顧言忱,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以前的事?”

顧言忱輕輕撫着她的長發,“現在可以說。”

莫曉彎起眉眼笑了一下,此刻,在他的懷裏再提起那些過往已經是雲淡風輕。

“我覺得安然和我像是因為他是眼睛看不見,而我是心看不見,在遇到你之前的很多年。”說着,伸手不安分地在他臉上摩挲了一下,“我指的是登山去看流星雨那次啊,在那之前我一直活的很封閉,也沒什麽朋友,每天獨來獨往,就和自己那點心思較着勁,同學都覺得我是驕傲,是孤僻,其實我只是放不下,也不懂得如何和人相處...”

莫曉将母親患抑郁症最終自殺,自己後來也開始抑郁,一直治療,直到拍攝了他執導的那部關于抑郁症的廣告,才慢慢走出那段陰影,這些事一點一點告訴他。

顧言忱靜靜聽着,眸中都是疼惜,聽到動容的時候會忍不住親吻她的額頭、臉頰,撫摸她的發。今晚本可以早早的休息,兩人就這麽輕聲說着話、擁抱着、親吻着,一直厮磨到後半夜。

夜色沉沉,但有熒光。兩顆心愈來愈靠近,愈來愈溫暖。

莫曉抱着點小心思,許是怕他心疼,沒将自己最悲痛的那部分說出來。譬如母親的抑郁症其實是偏向躁郁症的,發病的時候不僅會戳着她的額頭怒罵,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動手;譬如母親自殺時那一浴缸、一地的血紅,在她打開燈的瞬間入目,她現在想起來還會害怕......

曾經刻入骨髓的傷痛烙印,随着年齡的增長日漸淡化,被深埋進記憶深處,若不是今晚他給了她足夠的勇氣,她怎敢輕易去觸碰。

莫曉埋進他懷裏蹭了蹭,聲音軟軟的柔柔的,“所以,我一直想要謝謝你,謝謝你讓我遇到了更好的自己。”

顧言忱擁緊了她,他的寶貝歷經了種種苦難才來到他的懷抱,他怎麽舍得再讓她難過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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