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臨子初的喉結上下滾動, 做出吞咽的動作。
他頭向下, 看着地面,喉間湧來無盡苦澀, 頂的他說不出話。他只是輕輕的, 說給自己聽:
“我……只對你如此。”
“你說什麽?”
“我說, ”臨子初道:“自明日起,我就要與正陽仙宗的核心弟子一同修行。明早有白藏仙尊講法, 我卻不太識路。能否懇請小仙主, 前去上課時,帶我一程?”
千晴微微皺眉, 但很快點了點頭, 說:“我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 千晴果然自望晴峰下山,去尋臨子初。
并不是所有弟子都有資格入住一座山峰。大多數的核心弟子,都是住在仙宗的學寝峰,自己開一座山洞。
臨子初雖不算正陽仙宗弟子, 可因其挂名在玄英仙尊麾下, 因此可以享受尋常弟子待遇。
千晴站在山下, 右手兩根手指圈成環狀,放置口中,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山峰旁的樹林裏,登時傳來窸窸窣窣的雜音,不多時,有個圓圓的腦袋, 自草叢中鑽出。
那是一個兩人高、後背極寬的黑毛猿猴,它見到千晴,眼露欣喜神情,四爪并用,跑了過來。
這猿猴看上去與尋常猿猴一般無二,然而四爪卻極為鋒利,指甲若刀,奔跑時,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跑得很近了,這猿猴卻沒有直接撲倒千晴身邊,怯怯地停在原地。
一雙黑亮的小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蹲在千晴肩頭的阿毛,似乎很是害怕。
阿毛朝這猿猴張口,露出獠牙威脅。
猿猴雙手抱頭,朝阿毛連連拜倒。
阿毛這才滿意,在千晴肩頭跑來跑去。
“小猕,”等阿毛擺夠架子,千晴才上前一步,坐在這猿猴的背上,他摸摸猿猴的頭,說:“今日先不去坐忘峰,你随我去學寝峰,接一個人。”
體型碩大,卻被叫做‘小猕’的黑背猿猴吱吱兩聲,四爪并用,朝學寝峰跑去。
天不亮時,臨子初就自學寝峰下山,在一塊圓石背後,靜坐吐息。
待得旭日初升,雲消霧散後,隐隐聽到有野獸奔跑的聲音,臨子初睜開雙目。
便見千晴坐在猿猴背上,右手托腮,望着臨子初。
臨子初撐手自地上起身。
此時天色尚早,離白藏仙尊講法還有不短的時間,其他核心弟子多在山洞內,尚未出來。
遠處,只能聽到隐隐鐘聲。
臨子初道:“小仙主。”
千晴‘嗯’了一聲,右手伸出,道:“上來吧,讓小猕帶你一程。”
臨子初毫不猶豫,握住千晴的手。
千晴略一用力,将臨子初拉上猿背。
很奇怪的是,最開始,臨子初掌握不好平衡,雙膝跪地,傾身朝千晴那邊摔去。
像他這樣的金丹修士,禦劍飛行,爐火純青。
劍身狹窄猶如手掌,還可在上面保持平衡。
着實不該在小猕寬厚的猿背上摔倒。
千晴愣了愣,來不及想臨子初為何會倒過來,身體已經先做出了反應。他雙手上前,用力握住臨子初的腰身。
臨子初的手則放在千晴的肩上。
兩人離得極近,胸膛幾乎相貼。千晴能感覺到對面這人心跳的很快,滾燙的呼吸也徑直吹在自己臉上。
他不由得擡頭去看臨子初的眼。
那雙眼……
很久之前,千晴就覺得,臨子初看自己的眼神,複雜難懂。
那裏面有隐藏得極好的情感,對他深深的愛戀。
因為千晴不記得,所以不理解。
他皺着眉,擡起手,要去觸碰臨子初的眼睛。
“你……”
臨子初着了魔似的,放在千晴肩上的手逐漸抓緊。
他沒有絲毫抵抗,他甚至期待千晴的觸摸。
他想被千晴碰,想被他抱在懷裏。
臨子初太想念千晴,這十年來,輾轉反側,刻骨銘心。無論此時千晴對他做什麽,他恐怕都無法拒絕。
然而,千晴的手在離臨子初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
他說:“你……這裏,紮得像是刺猬一樣,是為了治什麽病?”
言罷,千晴松開握住臨子初腰間的手,挪了挪,示意他可以坐下。
臨子初怔怔地看着千晴,跪在那裏,好一會兒,才慢慢坐了下來。
“……我有寒龍卧雪體,脈點随修為提高而移高,現下開脈至雙眼,需以銀針壓制,令它不要移動過快。”
千晴看向遠方,道:“原來如此。”
小猕力量很大,即使背着兩人一蛛,奔跑起來,速度也是極快的。
很快就将臨子初送到目的地。
千晴道:“就是這裏了。來得有些早,你等一會兒,就能看到白藏仙尊。”
臨子初點了點頭。
千晴說:“那你等着吧,我先走了。”
臨子初連忙問:“你不上課嗎?”
“我……”千晴左右看看,然後壓低聲道:“白藏仙尊講法無聊至極。幸好他是我的外公,我逃課,他也不會說什麽。”
臨子初說:“你要逃課,可不可以帶上我?”
千晴笑道:“修行第一天就偷懶,豈不是很不好。我外公說不定會發火。”
“無礙,”臨子初認真地看着千晴,說:“求你……讓我在你身邊。”
千晴的笑容僵了僵。
不知為何,他看着臨子初的眼睛,覺得……好難拒絕。
正陽仙宗正南面,有座襄和峰,這座山峰由刁拙仙君看管,其內設有大小刑堂,用來對付不肯開口的敵人。
曾聽人說,沒有刁拙仙君撬不開的嘴,沒有襄和峰逼不出來的供詞。
此言不盡屬實,卻能側面反映出,刁拙仙君的厲害,襄和峰的恐怖森嚴。
不過,襄和峰外,并沒有旁人想象的那般,傳出鬼哭狼嚎的哀叫聲。
相反,以襄和峰為圓心,方圓百裏,寧靜祥和,鳥語花香。有仙竹瑞草,陳列左右。
雲行緩緩,日升徐徐,好一副仙境天宮之妙景。
襄和峰東面,坐落着列靈峰,南面,與坐忘峰遙遙相對。
其中列靈峰用于擺放尊者靈位,坐忘峰用來懲罰犯錯的弟子,命令其面壁思過。
這三座山峰用途不同,但均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不會有弟子願意輕易靠近。
此時,三峰交叉處,一條水極深、水流卻不如何湍急的湖邊,有兩個少年,盤膝坐在地上。
一個,身着紅白大袍,額間有圓形銀點,覆蓋着兩條細細的鎖鏈,看上去雍容華貴,頗有豪門貴族風範。
另一個,一襲白衣清塵無垢,他面白如玉,容貌端正,偏偏眼周畫有濃黑的咒印,太陽xue紮滿銀針。舉手投足間,有種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鎮定從容。
不過,不知怎麽的,這個看上去外貌鎮靜的少年修士,垂在身側的雙手手指,微不可見的輕輕顫抖。
“幾年前,我就發現,沒什麽人會來這裏。”千晴随手在地上一摸,挖起兩顆圓形卵石,放在掌心中漫不經心地來回颠弄:“這湖邊可能是正陽仙宗,最安靜的地方。”
一時間,唯能聽到千晴手中圓石碰撞的聲響。
臨子初道:“你喜歡這裏嗎?”
“當然不,死氣沉沉的,只能用來睡覺。”千晴幹脆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麽總在今日來湖畔這邊?”
臨子初微微一笑:“定是與白藏仙尊講法課有關了。”
“不錯,”千晴看着臨子初彎起的眉眼,心情大好:“去別處的話,保不準會碰上我師尊,他雖不會罰我,可定會把我帶回外公那裏。”
“白藏仙尊講法如此無聊嗎?”
“……還好。”千晴說:“大道三千,各不相同。白藏仙尊修防禦道,與我師尊截然不同,道法理論,一剛一柔,一進一退,我聽着,當然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