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房間裏, 也有隐隐的, 令人恐懼的血腥味。
許希音呼吸一窒,知道那裏面躺着的是聞人韶了。
半晌, 她才問:“聞人師兄病得很重嗎?”
哥哥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道:“這次讓你來, 是要你幫我件事。你與我同時接觸醫理,與我水平不相上下。我要你……”
“……”
“我要你給聞人韶換心。”許望聞雙眼靜如井水, 道:“用我的心髒。”
許希音來時就有預感, 覺得哥哥為了救聞人韶,恐怕要把自己搭上。
一路上, 許希音想過勸阻、警告哥哥:如果他同聞人韶換心後, 自己體內的就是一顆受到感染的心。自此之後, 許望聞便會忍受無窮痛楚,身體日漸虛弱。
可當許希音見到許望聞時,她忽然不想說了。
沒有用,換心手術就是許望聞創出的, 他了解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知道換了心後又多可怕, 又多痛苦。即使知道, 他也要這樣做,所以無論許希音怎麽說,也無法勸回許望聞。
自小,許望聞就是強勢的哥哥,許希音依賴着他,從不懷疑哥哥的決定。
所以這一次, 盡管許希音心中充滿了震驚、痛苦、不舍等一系列情緒,她還是強忍着淚水,點了點頭。
許望聞見她如此乖巧,摸了摸小妹的頭發。
輕聲道:
“……希音,還有一件事。”
“那便是,日後你才是聞人韶日後的道侶。換心救他雲雲,名義上,還是說……是你将心髒換給他的。”
“我……是個沉悶、很是讓他讨厭的人。不怪他總是言語戲弄我,”許望聞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幸好他始終鐘情于你。希音,聞人韶定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男子,你……日後他若問起,你便對他說,換給他的那顆心,是你的罷。”
許希音忍不住道:“大哥,這怎麽能瞞得過他?”
“我自有辦法。”
聽到這裏,許希音忍不住哭了起來,顫聲道:
“哥哥……你對他這樣好,他可曾知道嗎?”
許望聞微笑着,輕聲道:“……我希望他這一生一世,都不要知道的好。”
轉眼間,到了千晴與臨子初被鄧林老仙抓來的第三日。
不知道怎麽了,今天千晴起得晚了些。臨子初起身後靜靜等了一會兒,也沒見千晴睜開眼睛。于是臨子初在他身邊畫了幾道簡單的防護陣法後,自己一人到挺遠的地方摘酸棗,以免發出聲音,打擾千晴。
就在臨子初的背影消失時,斜躺着的千晴緩緩睜開雙眼,轉了個身,仰躺在地上,整個人呈現‘大’字形。他将枕在臉側的胳膊抽出來,分開五指,伸手高舉,望向蒼穹。
凍森荒原與旁處不同,它的夜晚極冷,那是一種尋常人難以熬過的寒冷。
清晨時,由于溫差大,凍森荒原總是霧蒙蒙的,樹葉均挂着露水,風一吹就像下雨一樣。
千晴就這樣看了天好一會兒。
大概是他一動不動的模樣很奇怪,千晴這樣躺着躺着,忽然聽到不遠處有腳爪踩過地面的窸窣聲,停在千晴不遠處。
千晴放下手,擡頭一看。
就見一個比他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小猴兒,正睜着大眼睛,好奇地朝千晴這邊看。
當千晴起身發出動靜時,那猴兒被吓得猛然向後縮,一頭撞在了身後的樹上。撞得狠了,暈頭轉向,用雙手包住額頭,睜不開眼。
千晴笑了兩聲,朝它招手,道:“過來。”
那小猴兒吱吱叫,猶豫了好一會兒,擡眼頻頻看千晴肩頭的阿毛。
千晴看着它,又招了招手。
小猴兒這才縮着身子,一步步走近千晴身邊。
千晴身邊有臨子初留下的護陣。此陣能分辨小猴身上的殺意,因其沒有傷害的意思,所以很順利地坐在千晴身邊。
“早上好。”千晴直起身,盤膝俯視那小猴兒,打量一番後,說:“原來酸棗猴的幼體這樣嬌小,想要長大,不知要吃多少果子。”
那小猴兒似乎能聽懂千晴的話,吱吱叫喚,表示同意。
千晴感慨道:“幸好這裏酸棗樹很多。你這小猴兒,叫什麽名字?”
那小猴兒頗有靈性,人似的搖了搖腦袋。
“不如我給你起個名兒,”千晴随手将那小猴兒抓住,翻開肚皮,自言自語道:“不知你是公是母。”
那小猴兒竟然很溫順,沒暴起攻擊,前肢搭在千晴手上,一副馴順的模樣。
“哦,是個公的。”千晴想了想,說:“看你臉上有痣,就叫三痣好了。”
說完松開手,千晴道:“快走吧,三痣。離我太近,你主人會責怪你的。”
那小猴兒在千晴膝頭坐着,仰頭好似感激,過了一會兒才四肢移動,跑遠了。
千晴正想重新躺回去時,忽然聽到周圍窸窣聲變多了。
七八只酸棗猴抓耳撓腮,盯着千晴,眼神懇求,帶着欣喜。
剛被千晴賜名三痣的小猴兒,正蹲在一只老猴兒肩上,指指千晴,叫了兩聲。
臨子初回來時,就看見千晴被一衆酸棗猴圍成一團。
他老神在在,指手畫腳,對着酸棗猴,信口開河道:
“嗯,你這個毛發有些不夠茂盛,不如叫禿溜……喲,你是個小姑娘,體毛金燦燦的,就叫金花罷……你——”
盡管他起名品味低俗,可一衆酸棗猴對着千晴頂禮膜拜,好生感激的模樣。
之前臨子初見千晴被酸棗猴圍着,還有些擔心。後聽他侃侃而談,放下心來,緩步走到他身邊坐下。
臨子初一靠近,周圍的酸棗猴就一哄而散,躲着爬到樹上。
臨子初問:“你在給它們起名字嗎?”
千晴身體後移,雙手撐地,支着坐在地上,說:“是啊。”
“它們看上去很喜歡你。”臨子初頓了頓,道:“以前,你便能很輕易的馴服野獸,為己所用。”
“是嗎?”
“嗯。”臨子初看着千晴,猶豫了一下,說:“在擎天之柱上,沼澤兇蚊。”
千晴也猶豫了,半晌,輕輕說:“我不記得了。”
臨子初沉默了。
“我聽說望我家的人有禦獸的能力,我能馴服野獸,恐怕源自于此。”千晴看了看遠處,問:“鄧林老仙沒有來,我能和你說幾句話嗎?”
臨子初‘嗯’了一聲,湊過身來。
千晴往嘴裏塞酸棗,也挪到臨子初身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結丹,是什麽感覺?”
臨子初早知千晴要問這個,于是說:“是找到自己的‘道’。”
找到自己的道,這句話,千晴在師尊鳳昭明那裏,聽過許多次。
凡人修仙問道,少有能修成正果的,皆因大道三千,各不相同,只有找到自己的‘道’,方能開始修行。
道之一字,虛無缥缈,抽象迷離,令人捉摸不清。
見千晴皺眉,臨子初又道:
“因為我有寒龍卧雪體,結丹時,習冰雪大道,受三十六道天雷劫,以道種為芯,靈力為殼,凝成金丹。”
道種即為道之果,是金丹的內核,沒有道種,則無法凝聚靈力,形成金丹。
歸根結底,想要結丹,最重要的,還是要找到道種。
千晴便是不知何為道,這才在築基巅峰期停滞不前。
只是問道尋道,何其難也,自不是一時片刻,一日兩日能夠想清楚的。
想到這裏,千晴轉移話題,說:“那鄧林老仙快要來了,我們開始罷。”
這鄧林老仙,每到晚上,便會走到樹林深處歇息,辰時才會回來。
千晴看時間差不多了,抽出太伏卻炎劍。
心中卻知,要想在劍法上勝過臨子初,實是困難。
如果不結丹,一切休提。
握劍的千晴,面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凍森荒原,城鎮內。
許望聞、許希音兄妹兩個,面對面坐在木桌前,沉默無言。
許希音握着藥杵,在藥臼中不停研磨,過了一會兒,許希音從藥臼中刮出一團青綠色的凝膏,分成兩份,放在白瓷碟子上。
許望聞一直在靜靜地聽許希音搗藥,這會兒開口,問:“好了嗎?”
許希音嘆了口氣,道:“好了。”
許望聞點了點頭,道:“今日便給我和聞人換心罷。”
“哥……”
“不用多說。”許望聞擺擺手,道:“再拖下去,聞人可撐不住了。”
許希音便閉上嘴,垂下眼簾。
今日是聞人韶感染的第三天。他感染的程度很嚴重,持續的高燒令他不停顫抖,出現畏光的情況,夜間還想起身離開城鎮。
許望聞說的是,再拖下去,他要撐不住了。
許希音拿起瓷碟,走向聞人韶的寝房。
許望聞站起身,擋住許希音,說:“讓我來。”
由于聞人韶開始出現畏光反應,寝房四周都挂滿了厚厚的黑色簾布。許望聞掀開簾布,就聽到了聞人韶急促的喘息聲。
他等了一會兒,才緩緩走到聞人韶身邊。
聞人韶僵直着身體,躺在床上,渾身顫抖,七竅有細小的血流往外湧出。
若是旁人看了,定會吓得拔腿就跑。
偏偏許望聞絲毫不以為意。
他拿出手巾,打濕後把聞人韶的臉、手擦得幹幹淨淨,然後将他抱起,用勺子将瓷碟裏的青色膏體,喂到聞人韶口中。
聞人韶身體僵直,骨節難動,唯有口部微微張開,劇烈喘息。
許望聞輕輕掰開他的嘴,喂了一勺青膏。耐心地等他吞下之後,才開始喂第二勺。
就在聞人韶吞下那勺青膏後,他垂死一樣的喘息聲竟然漸漸慢了。
許望聞用勺子抵住他的唇,聞人韶微微張開口,聲音緩慢又遲鈍:
“……許……?”
“嗯。”
這幾日聞人韶難得清醒,許望聞将勺子放下,忍不住用手心撫摸聞人韶的額頭。
聞人韶沉默着流淚,只可惜流的都是血珠。他強忍着聲音的顫抖,說:“我……想見老爹。”
“等你好了,就能見到了。”許望聞不太熟練地安慰着,說:“別怕,你不要怕。”
聞人韶咬緊牙關,靠在許望聞的懷裏,牙關打顫。
許望聞摟着聞人韶,覺得自己也要落下淚來。他甚至不敢眨眼,就緊緊抱住聞人韶的頭,輕聲說:“把藥吃了。吃了這藥,便感覺不到疼痛,你睡一覺,我來給你做手術。”
“不,”聞人韶說:“不要管我。我……”
話還沒有說完,他又開始痙攣,呼吸急促。
直到這時,許望聞才敢大哭出來,他不能發出聲音,怕被妹妹聽到,一邊流淚,一邊用顫抖的手喂聞人韶吞下藥膏。
喂了很長時間,直到許望聞擦幹眼淚,心情平複時,才将藥膏喂完。
他整理一下衣襟,拉開簾布,對門外的許希音點了點頭。
許望聞躺在聞人韶身邊,将上衣解開,露出胸膛。而後他接過妹妹遞來的藥膏,一口吞下。
這青綠色的藥膏,有麻痹身體,令人昏睡去痛的功效。
吃了這藥的人便會陷入昏迷,哪怕是換了顆心,也不會醒來。
昏迷的前一瞬間,許望聞轉過頭,看着聞人韶的側臉。
這個人……
許望聞眯着眼,眼前閃過無數與聞人韶有關的畫面。
往事依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