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待紫衫修士自野嶺仙峰離開, 千晴與臨子初向鴻巽行禮。
“師兄, 多謝你為百忍宗主解難。此人與我師尊……”
“不用謝。”鴻巽冷冷打斷千晴的話,道:“我只是聽從野嶺仙人大人的命令。危險解除之後, 快将廟中之人帶走, 莫要再斷送了此廟的香火, 影響野嶺仙人大人的修行。”
言罷,鴻巽轉身便走, 不管千晴連勝呼喊, 也沒有回頭再說一句話。
“這人……”
千晴摸了摸鼻子,轉而對臨子初道:“滄舒, 我聽到 ‘百忍 ’時, 還以為自己想錯了。可他們又說劍靈守獸……這月老祠中藏身的, 當真是開源仙宗的百忍宗主嗎?”
臨子初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只道:“我們去看一看。”
千晴眉端緊蹙。
實在是想象不出,風光無限的百忍宗主, 被十幾個宗門弟子逼着逃到凡人求姻緣的寺廟中的樣子。
“這二十幾天, 究竟發生了什麽, 鳳師尊可知道嗎?……”
千晴拉着臨子初的手,兩人并肩走到月老祠中。
寺廟中,遍地盡是鮮血。
血量之大,一眼望去,将寺廟染得猶如煉獄,果然像是有命案發生之地, 無怪凡人逃跑時如此恐懼,大喊‘死人了 ’雲雲。
院中姻緣樹樹葉落了滿地,給鮮血染成紫色。
血痕一直拖到寺廟的紙門前。
千晴右手放在紙門上,輕輕一推。
只聽得“吱嘎——”一聲,老舊的紙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月老祠中紅柱林立,燈籠高懸。
按照凡人心中所想相貌雕刻而成的月老像下,躺着一頭通體漆黑的雲豹。
雲豹體型巨大,皮毛不複光亮。
一條巨大的傷痕自雲豹左胸斬下,橫跨肋骨,幾乎要把雲豹斬成兩截。
重傷之下,雲豹呼吸急促,體溫極高,只能斜躺在地上,血流不止。
聽到聲響,雲豹冷冷看了過來,後頸處皮毛豎起。
盡管與印象中的人相差太多,可千臨二人一看到雲豹的眼,便知曉。
不錯。
這的确是百忍宗主。
那雙仿佛被濃霧籠罩,沒有神采,失明已久的眼。
千晴自認與百忍宗主無甚深交,見到他此刻落魄,如此狼狽,也不由嘆了口氣,道:
“……怎麽弄成了這副樣子?”
聽到千晴的聲音,趴在地上的百忍渾身顫抖。
大量的血液順着雲豹身下流淌,将他周圍的地面弄濕。
百忍掙紮着想要起身,好不容易撐起前肢,渾身戒備,對着千臨二人張口吼叫威吓。
只是重傷之下,體力不支,很快又重重摔到了地上。
這一摔看起來都痛,千晴甚至後退了一步。
雲豹失血過多,終于挺不住,躺在地上,昏死過去。
兩人看着百忍身上猙獰的傷口,均想,若放任百忍一人在這月老祠中,不出一日,野嶺仙峰便會多出一頭雲豹的屍體。
盡管千晴與臨子初心知,百忍宗主必定是犯了滔天的大錯,才會落到如此地步。
但在弄清事實真相前,他們兩個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百忍死在自己面前。
于是千晴将臨子初抱到一邊,讓他坐下。
千晴單膝跪地,看着臨子初,道:“你在這裏歇一會兒,我去看看百忍宗主。你身上還有療傷的丹藥嗎?”
臨子初臉色蒼白,應了一聲,摸出幾個瓷瓶,遞給千晴。
叮囑道:“小心些,百忍宗主化為原形,不知會不會突然發狂。”
千晴點了點頭,果真聽話,小心翼翼地走到雲豹身前。
臨子初的擔憂有些多餘,因為面前的雲豹實屬強弩之末,再也沒有抵抗能力。
即使是凡人也能将他輕易制伏。
千晴打開瓷瓶,倒出幾粒丹藥。
丹藥清香撲鼻,被千晴用掌心揉碎,散發出溫熱的氣息。
千晴蹲在百忍宗主原形所化成的雲豹身前,将塗有靈藥的手掌擦抹百忍胸前猙獰恐怖的傷口。
“咦,”千晴湊近了看百忍身上的傷口,驚聲道:“滄舒,好奇怪。你看百忍宗主身上的傷……這傷口顯然是他的佩劍,仙劍 ‘百忍 ’弄出來的。”
百忍宗主身為劍獸族人,原名有異族人的特點,離奇古怪,是以百忍宗主棄之不用,無人得知他真名是什麽。
衆人稱呼他為百忍,乃是因為他所持有的仙劍名為百忍。
這把劍劍身極薄,縱觀正梧洲所有叫得上名的仙劍,百忍仙劍造成的傷口最薄,但傷口最深,也會給敵人帶來最強烈的疼痛感。
此時千晴見到雲豹胸前深可見骨、薄若宣紙的巨大傷口,迅速斷定,這傷口是仙劍百忍造成。
猙獰的傷口在靈藥的修補下緩慢愈合,血流漸緩。
百忍仙劍刺人最痛的傳言果真不假,即使雲豹昏死過去,身體仍不自然的痙攣發抖,從喉嚨中發出戒備的痛楚吼聲。
臨子初心思細膩,他看了一會兒,便問:
“阿晴,百忍宗主周身,為何一絲靈力都沒有?”
千晴怔住,他被刺鼻的血腥味和猙獰傷口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聽了愛侶詢問,方才注意到。
“是啊,百忍宗主有化神修為,即使化為原形,也不該無法動用靈力。怪不得方才那些紫衫修士膽敢堵在月老廟前,原來是因為百忍宗主無法施展光陰大道的手段。”
“不錯,百忍宗主一身光陰大道絕頂修為,戰力強橫。若非靈力禁锢,也沒有人能将他傷成這樣。”
他二人并不知曉劍靈守獸蘊養後代時無法動用靈力,只道百忍宗主是被人強行封住靈力。
他受的傷太重,千晴幾乎将手裏的靈丹盡數貢獻出來,抹在雲豹胸前。
卻說百忍宗主手中一柄仙劍威名赫赫,名列正梧洲仙劍排行榜第四。
所造成的傷口,輕易難以愈合。
千晴費盡努力,也無法讓百忍胸前的傷口徹底合攏。
百忍的出血量銳減,但也沒有完全止血,過一會兒便留幾滴血。
若百忍宗主醒來激烈掙紮,傷口再次崩裂,之前的努力就白費了。
千晴沒有辦法,只好喚出阿毛,命它吐絲,将萬仞蛛剛硬細韌的蛛絲纏在百忍宗主胸前,固定傷口。
做完這些處理,月老祠外已從天明轉暗。
千晴與臨子初脊背相靠,盤膝閉目打坐。
不知過了多久。
地上通體漆黑的雲豹猛地睜開雙眼,發出劇烈的喘息聲,好似垂死驚坐的病人。
它滿身血污被風吹幹,将皮毛黏在一起,與地面粘住。
雲豹用力掙紮,大聲吼叫,試圖站起身來。
千晴與臨子初在聽到百忍宗主異樣聲響時便站起身來,神情戒備。
畢竟百忍宗主是化神修士,所修之道極為玄妙,被稱為是“光陰大道第一人”。
然而當他們兩個發現百忍宗主連站起身都很吃力時,戒備的姿态便擺不出來了。
臨子初開口道:“百忍宗主,此處是野嶺仙峰,尋常修士不敢踏入其中。你重傷未愈,便留在這裏修養罷。”
那雲豹充耳不聞,好不容易站起身來,四肢發抖,又摔在地上。
臨子初又道:“你是不信任我們兩個嗎?莫怕,我與阿晴要回宗了,現下便離開。”
盡管臨子初言辭懇切,百忍宗主卻仍是固執地向前,掙紮着朝月老祠外爬去。
它目不能視,神識又被禁锢,無法掌握平衡。
即便是百忍宗主身體正常時也很容易摔倒,更別提此時他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了。
短短的一段距離,百忍宗主卻連摔了幾次。
若不是千晴有先見之明,用阿毛蛛絲替他裹住傷口,此時又會是血流成河的場景。
見此,千晴心中惱火,開口道:
“此刻野嶺仙峰外,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将你緝拿追殺。原來如此,百忍宗主是活膩了,想要找死,我二人不明事實,多此一舉将你救下,擾亂宗主求死大業,實在是對你不住。只是不知百忍宗主之前為何要逃到這座月老祠中?你到底要死還是要活,卻讓我有些不明白了。”
千晴知道百忍宗主性情孤傲,于是言語間處處盡是譏諷,只想讓百忍恢複冷靜,別做傻事。
誰知百忍從頭到尾都好像沒有看到千晴與臨子初一般,他只是竭盡全力,不斷嘗試,想要離開野嶺仙峰。
臨子初見百忍不顧一切的架勢,心念一動,想到什麽,開口道:
“百忍宗主,你執意想要離開野嶺仙峰,是不是……是不是想去正陽仙宗,見鳳昭明仙君一面?”
聽到“鳳昭明”三字,那雲豹前行的動作驟然停頓。
它反應如此鮮明,千臨二人立時明了,知曉臨子初猜到了真相。
“可是千晴之前所言非虛。光靠你自己,是走不到正陽仙宗的……”
那雲豹苦苦支撐保持站立的姿勢,沒有倒下。
然而背影看上去卻是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眼看百忍宗主近似崩潰的背影,千晴也無法再說什麽刻薄的言語了。
想到百忍宗主以往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姿态,便覺得他此刻有些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