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臨子初勸道:
“我與阿晴不知道你為何被人追殺, 興許是受人冤枉。你此時找鳳昭明仙君, 是要他為你讨回公道嗎?然則,百忍宗主, 你也應當知道, 不久之後玄英仙尊登臨仙主之位, 由其認命鳳昭明仙君為夏尊朱明。此時情勢最為要緊。你心中若有他一席之位,便不要做這等斷送他前程之事。你何必要走出野嶺仙峰, 讓他為難?不如留在這裏修養。”
聽了這話, 百忍沉默良久,終于做出反應。
他輕輕搖了搖頭, 而後又朝月老祠外走去。
千晴又驚又怒, 實在不知道百忍到底為何執意找死。
他們眼睜睜的看着百忍一步步挪到門外, 眼看就要離開月老祠。
這月老祠下,是一道傳輸的陣法。
自門外踏出,便可離開野嶺仙峰。
凡人會被傳送到擎天之柱外,而仙修則會被送出野嶺仙峰。
百忍宗主腳下拖着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也知道自己走出門外, 多半會遭遇不幸。
可是他不能停。
百忍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他長吟一聲,便要傾身倒下。雲豹的眼前似乎被霧籠罩,眼神迷茫,又仿佛極為不甘。
便在這時,有一道紅色的身影驟然閃現。
千晴右手用力一撐,将雲豹的前肢撐住。
“我真不知道你想做什麽, 你想害死我師尊嗎?”
千晴怒聲道:“百忍宗主,連珑玉仙子說你自私自利,這一次我可算見識到了!”
雲豹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有懇求又欣喜的光。
“你想求我們兩個帶你去正陽仙宗,但又怕我們拒絕,所以使出苦肉計,博得同情,是不是?你想得挺美啊!”
千晴憤怒,用吼得聲音說話,但言語中卻又有些無奈。
臨子初微微一笑,看向千晴。
果不其然,千晴頓了頓,不情不願地說。
“若不是看在你對我師尊一往情深,勝過自己性命,而我師父又好像有些傾心于你的樣子,你以為我會幫你嗎?”
“僅此一次。”
“但你想讓我幫你,卻必須要聽我的。我道侶此時身體虛弱,需要靜養,你自己也受了很重的傷,所以我們不能立即起身,還要等我道侶恢複之後,再啓程歸宗。”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雲豹無神的眼睛,定定看着千晴。
良久,百忍宗主輕輕點了點頭,旋即阖上眼睛。
千晴嘆了口氣,心想,這一次,自己可算是惹上麻煩了。
當千晴答應要護送百忍到正陽仙宗後,那雲豹便不再掙紮,反而老老實實躺到月老祠中,靜靜養傷,恢複體力。
百忍宗主多數時間是在昏睡,偶爾清醒,便蜷起身體,舔舐自己的腹部。
它側趴時尚且不明顯,但這樣蜷起身體,就能發現這雲豹腹部微微鼓起,體型不太矯健。
只是千晴與臨子初本來也沒有見過劍靈守獸,只當所有雲豹的腹部均是這樣,況且此時百忍宗主體态變化很不顯眼,兩人誰也沒當一回事,沒開口詢問什麽。
月老祠中,只有千臨二人偶爾交談對話,默契親熱。
除此之外,百忍一次也沒有化為人形,與千臨二人溝通。
蒼蒼山脈,雲霧缭繞。
擎天之柱,第三階段。
千晴右手微垂,扶住腰間懸挂的太伏卻炎劍。
表情淡然,不見緊張,實則精神警惕,雙眼餘光留意着周圍的每一棵仙樹異草。一有飛禽走獸發出異響,千晴握住劍柄的手便會緊一緊。
跟在千晴身後的,是一只通體漆黑的雲豹。
這雲豹顯然受了傷,行走緩慢,表情卻兇狠悍戾,十分戒備。
雲豹之後,則是斷後的臨子初,他手中的昆峭仙劍已然拔出,散發着冰冷而玄妙的氣息。
稍有不對,臨子初立時将靈力灌入劍中。
玄黑色的昆峭劍陡然化為冰藍長劍,銳氣鄙人。
赫然便是離開野嶺仙峰,打算前往正陽仙宗的三人了。
“……出來吧!”
站在最前方的千晴頓了頓,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這三個字莫名其妙,然而臨子初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其中所代表的含義。
自從他們離開野嶺仙峰後,剛一踏上回宗之路,千晴便知道,他們的行蹤已經被修士盯上了。
三人好似是擺在桌上的飯菜,周圍有許多蒼蠅虎視眈眈,但出于種種考慮,沒有立刻飛撲上前。
既然對方不出現,千晴也不好主動出擊,于是他們三人不斷繞行,想要甩開對方。
千晴戰力雖強,然而逃脫的經驗卻不如何豐富。
幸而百忍宗主雖然化為原形,仍是十分可靠,一路指引,借着擎天之柱九曲八關地勢複雜、雲霧遮天蔽日的特點,将大部分的修士甩在後面。
不錯,是甩開大部分修士,而不是所有。
眼看便要到達正陽仙宗,然而此時千晴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三人身邊,有危險的氣息自四面八方逐漸聚攏,意圖将三人逼困至絕境。
“不要躲躲藏藏,何不出來決一勝負!”
千晴朗聲道。
對方修為十分高深,氣息全然收斂,千晴根本不知道對方究竟在哪裏藏身。
敵暗我明,情勢十分不妙。
“怎麽,”千晴仰起頭,“道友當真要将我們逼到絕路,好來個趕盡殺絕不成?”
聽了這話,四周詭異的沉默了一陣。
不一會兒,有五位勁裝修士,自樹上一躍而下。
他們臉上帶着黑色的面罩,上面刻有正陽仙宗的标志,顯然是正陽仙宗門下弟子,無怪修為如此精深,連百忍宗主都無法将他們甩開。
“小公爺。”
“小公爺,臨公子。”
“罪仙百忍犯亂作惡,其罪當誅。小公爺這般金貴之身,還是快些離開,莫要受到牽連的好。”
千晴點了點頭,右手忽而用力,将太伏卻炎劍抽了出來。
臨子初上前一步,兩人劍尖齊齊向下。
“我若說不呢?”千晴冷聲道:“正陽仙宗門下弟子,你們要對我動手不成?”
那五個頭戴面罩的修士對視一眼,齊聲道。
“小公爺,不久前常生仙主派鳳昭明仙君誅殺罪仙百忍。”
千晴愣了愣:“常生仙主?這是?”
有人答道:“小公爺有所不知,不久前三位仙尊盡數同意玄英仙尊登臨仙主之位,冠以其升仙之前所用“常生”之名,被尊稱為常生仙主。”
千晴怒道:“我卻不知,百忍宗主究竟做了什麽事,要常生仙主親自下令追殺。”
“這事說來話長,小公爺莫要拖延時間。鳳仙君顧念私情,将罪仙百忍重傷,卻沒有格殺,犯下大錯。”
“此時鳳仙君晉升夏尊之日向後推遲,被常生仙主禁閉在鎮穢峰中,不可出峰半步。”
“若你現在殺了罪仙百忍,便是替師抵過,常生仙主寬宏大量,不會追究,立時便會讓鳳仙君成為朱明仙尊。”
聽到這裏,千晴“哦?”了一聲,他道:“原來百忍宗主身上的傷是師尊所為。我便說,何人能将他傷到這等地步。不過,既然師尊都不曾對百忍宗主下殺手,我身為弟子,怎能做出這樣傷他心的事來?自然與師尊共進退。”
那五人後退一步,齊齊拿出仙劍,劍身高舉,劍尖向內。
“常生仙主所說果然不錯,小公爺,你是要與鳳仙君一般,違抗仙主之命了?”
千晴微微一笑:“你在問什麽廢話?自當如此!”
臨子初見此,也作出攻擊動作。
他的餘光看到不遠處,化為原形的雲豹。
臨子初心中長嘆一聲。
直到此時,臨子初才明白。
原來百忍宗主執意要回正陽仙宗,見鳳昭明一面,根本不是兩人所想的,要壞他前程。
百忍宗主他,分明是要用自己的命,來換取鳳昭明登臨夏尊之位啊……
這五位修士身着勁裝,頭帶純黑色面罩,将相貌遮掩的嚴嚴實實。
從外表來看,五人身高相仿,體型一般,猶如雙生五子。
千晴一見到這五人,便已認出,這五人乃是正陽仙宗刑堂赫赫有名的追魂五使。
他們五人不僅看上去相貌一樣,實際上當真有血緣關系,一舉一動間配合十分默契,雖只有五人,但聯手時更勝十人。
這些年來,無數成名的兇殘敗類,喪心病狂的魔道修士,均敗在這追魂五使手下,被五使押送到監牢之中,不讓他們再禍害人間。
此時百忍宗主孤身一人逃脫在外,又無法動用靈力,招出追魂五使似乎有些大動幹戈。
然而考慮到百忍一宗之主的身份,以及光陰大道最強修士的實力,這樣的安排也并不奇怪。
這追魂五使手中五柄仙劍雖在仙劍榜上不見其名,然而聯手使用時極為厲害,便見他五人動作快不可見,劍尖刺向千臨二人所在之處,不一會兒,周圍便彌漫了一股莫名的香氣。
“小心!”
千晴抓着臨子初的手臂,齊齊後退一步。
他表情肅然,精神戒備:“這兄弟五人修行毒道,善使毒物,小心中了他們下的毒。”
“這一次不求打敗對手,只要将百忍宗主救出,便算勝利。”
“可要在意時間,速戰速決,別讓他們等到別的幫手。”
臨子初點了點頭,忽而啓口,向前一吹。
大量的寒氣猶如風暴般席卷四周,仿若能将萬物冰凍的可怕溫度。
與此同時,千晴閉上眼,長吸口氣。
當他再次睜眼時,千晴所在之處,方圓一丈之地,似乎有雨滴降落聲響。
蔓延的水霧将千臨二人遮蓋起來,朦朦胧胧,有雨水腥氣撲面而來。
有一條銀色神龍,猶如山巒,威嚴聳立,出現在千晴身前。
追魂五使轉頭向後望去,忽而臉色大變。
“不好!”
“這是……伏龍!”
寒風凝成藍色的痕跡,呼嘯着朝五使追打過來。
伏龍的身形隐藏在狂風之後,唯聞吼聲,仍足以驚心動魄。
五人相互傳音,道:
“小公爺意圖明顯,只求逃離,要逼得我們退後無法追擊。”
“不能躲,讓他們逃走了,回宗如何交代?”
只一瞬間,伏龍與狂風說到便到。
追魂五使連忙施展手段抵抗,然而這寒風肆虐而來,帶着天威之怒,擋無可擋。
寒風嘶吼之處,留下點點紫色晶體,赫然是被凍成實質的毒物粉塵。
眼看不遠處伏龍威武模樣,五使臉上的皮肉都在顫抖。
“沒辦法了!他召喚出本命神獸,我們沒有抵擋手段,暫且退避!”
五使對視一眼,四散開來。
正陽仙宗赫赫有名的追魂五使,不出一招,便被臨子初逼得四散分開。
目前看來,千臨二人一方似乎占據上風。
然而考慮到他們兩個與追魂五使之間修為差距頗大,年歲小經驗不足的劣勢,人數既少,又有一個全無反抗之力的百忍宗主要保護,這樣看來落了下風的自然是千臨一方。
追魂五使顯然是明白眼前的情況,是以五人并不一動手便拼命,他們分散布局,徐徐圖之,試圖消耗千臨,等待其他追兵前來将罪仙百忍捉拿歸案。
千臨二人如何不知此時情況?
便見千晴與臨子初将這五人逼散之後,立時扶起百忍宗主原身,頭也不回就要逃走。
他神情凝重,忽而回首,右手食指成圈,吹了個響亮的哨音。
“好伏龍,乖乖,麻煩你将這幾個人攆走,攆得分散一些,離得越遠越好!”
這伏龍果真乖巧,聽了千晴的話,追勢更兇。
那追魂五使逃脫之際,也有空觀察千臨二人,聽千晴直接對伏龍下令,贊嘆道:
“幾月不見,小公爺将本命神獸伏龍馴服得更加妥帖。伏龍游移之快舉世無雙,我們兄弟五人無法逃避,因為無論怎樣,都會被伏龍追上。”
“但伏龍再兇猛,不過只有一條。”
“我們卻有五人。”
“阿大,便留你與伏龍周旋,我們四個前去會一會小公爺。”
這五使果真實力了得,也沒見他們如何引導,伏龍便頭也不回的追着“阿大”向東方跑去。
看他游刃有餘的模樣,不一會兒便能借着地勢将伏龍甩開,獨留一條小龍在九曲八關中找不到北。
其餘四個身形晃動,呈包抄夾角姿态,逼近三人勢要将他們三人包圍之後,一網打盡。
千臨二人感受到四人靠近的氣息,恐怕一時間察覺不出危險,但百忍宗主卻是知道他們四人位置的厲害的。
它微微掙紮一下,昂起頭顱,湊近千晴,說了些什麽。
卻說千晴體內有望我族血統,萬獸可聽懂他說話,可他本身是聽不懂獸類言語。
然而自他與本命神獸伏龍心神合一後,又能聽得懂了。
此時千晴臉上有金色龍鱗一閃而過,百忍宗主原形獸态言語,一字不差傳入他的耳中。
千晴神情嚴肅,點了點頭,右手向後一揮。
一頭黑色的圓球陰影順着千晴袖子飛出,飄飄然滑到百忍宗主身邊。
那圓球在空中體型不斷變大,落地時已經從一個拳頭大小的圓球,化為酒壇大小。
定睛一看,原來是那頭從小陪伴在千晴身邊的萬仞蛛阿毛。
這阿毛與主人心神合一,方一落地,便知曉主人心意。
它八條毛茸茸的長腿迅速挪移,轉瞬間來到百忍宗主身邊。
而後阿毛開始瘋狂吐絲,在百忍宗主身邊的樹木間織出大片蛛網。
蛛網粘稠細密,水潑不入。
“好阿毛。”千晴向後瞥了一眼,誇贊一聲:“百忍宗主便交給你了。”
那蜘蛛相貌恐怖,然而聽了主人的誇獎,興高采烈地跳了起來,“吱吱”叫喚,對着千晴大獻殷勤。
千晴摸了摸阿毛的腦袋,站起身來,眼神十分淩厲。
“不能再逃了”
他們兩個躲避的經驗比起五使相差太多,若再任由追魂五使追逐,永遠無法将他們徹底甩脫。再這樣磨磨蹭蹭,拖延時間,保不住百忍宗主,那麽便是他們輸了。
“既然不擅長躲避,那便堂堂正正的決一勝負吧。”
話音方落,兩人齊齊提起仙劍,對着五使奔走之處,赫然奔去。
千晴右手手掌間有幽幽綠光閃現,右臂一揮,手中太伏卻炎劍鋒鋒利,銳氣逼人,一揮之間便将眼前目所能及的樹木盡數砍倒。
視野登時開闊起來。
千晴道:“你們四個一起上來送死,我們速戰速決!”
那五人周圍掩飾身形的樹木被千晴一擊砍倒,他們緩緩站起身子,聽了千晴這般挑釁的言語,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既然小公爺想要正面一戰,便來領教小公爺高招!”
千晴一愣,心想:“咦,這麽好說話嗎?是了,他們是正陽仙宗門下弟子,不願與我撕破臉皮。既然如此,一會兒我也不可拼命才是。”
便見那追魂五使右手動作整齊如一,翻了一個劍花,五柄長劍抖出大量紫色毒粉,只聽得“呼”聲風響。
轉瞬之間,擎天之柱第三階段便被毒氣籠罩。
草木融化,野獸昏厥。
猶如煉獄一般。
戰鬥進行了不足一炷香的時間。
千臨二人雖然實力強悍,然而終究無法抵抗修為比他們高出太多的追魂五使。
臨子初身體發抖,不住咳嗽,白色的衣袍沾染了幾片紫色的毒霧,被臨子初勉強凍住,不能繼續蔓延,侵入仙體。
由于臨子初方才治好體質問題,千晴時時出手,竭力守護臨子初,受的傷比臨子初要重許多。
他渾身上下均被紫氣蔓延,行動間有鮮血噴出,被千晴強行咽下,看不出端倪。
然而張口時千晴潔白的牙齒被鮮血染紅,一看便知他是傷了肺腑。
千臨二人手持仙劍,不住向後退步,往百忍宗主那邊靠去。
“認輸吧,小公爺。”
追魂五使連連上前,逼近他們。
“你打不過我們——最起碼現在打不過。”
追魂五使雖然占據上風,然而心中着實欽佩他們二人,只覺得千臨表現是驚人的強悍,若非他們五人血脈相連,頗有默契,今日恐怕當真要被兩位小輩踩着身子挑戰過去。
想到他們幾個被二十幾歲的年輕修士打敗的場景,脊背便有些冒冷汗。
千晴眼神倔強,卻點了點頭,他左手向後一伸,阿毛便聽話的跳到主人手心之中。
“不錯,今日的确打不過你們,可是我們也不必打敗啊。”
一聽這話,追魂五使臉色登時變了。
有人聽出千晴弦外之音,向後一看。
原本百忍宗主卧趴之處,只留一片血痕,再不見雲豹身影。
追魂五使中有人嘆了口氣。
“是……蜃龍的幻境圓珠嗎?”
他們已然想到,千晴與苦終宗瘦喜交情很深,手中有蜃龍吐出的幻境圓珠,能夠凝成幻境,真假莫辨。
大抵是方才阿毛沖上前保護百忍宗主時,這周圍的一切便成了幻覺,無論如何,此時百忍宗主脫身逃出,再也追不上了。
想到這裏,追魂五使沉默着,将手中長劍收了回去。
“小公爺,你私自幫罪仙百忍逃脫,理應受罰。請你與我們回正陽仙宗,聽仙主發落。”
千晴也收回仙劍,道:“好,我本來也沒說不回去。”
追魂五使一看,千晴的身上都是紫色的毒霧,臉色蒼白,而臨子初也是身體顫抖,不住咳嗽。
于是拱手作禮,道:
“多有冒犯,請見諒。”
有脾氣暴躁些的,實在忍耐不住了,開口問道:“小公爺,你為何要幫罪仙百忍?他屠戮凡人,挖去心魂,自甘堕落,成為魔修。你……你這樣,不是叫白藏仙尊傷心嗎?”
千晴眯起眼睛,良久,道:
“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與我外公何幹?別廢話了。你們要怎麽押送我二人?要上捆仙繩嗎?”
追魂五使面面相觑,道:“不敢。”
五人分別站在千臨二人前後左右,呈現包圍之态,道:“就這樣上路吧。”
言罷,五人簇擁着千臨,在濃霧之中,緩緩前行。
有些事情,千晴沒辦法開口解釋。
譬如這一次,百忍宗主本便是要來正陽仙宗自首的。
但自首前,他想再見千晴師尊鳳昭明一面。
追魂五使半途攔路,雖然也能把百忍宗主帶回仙宗,可是這樣一來,如何能看鳳昭明最後一眼?
之前百忍宗主百般逃脫抵抗,不願被其他仙修捉拿,也是為了自己獨自來到正陽仙宗與鳳昭明再見一面而已。
千臨二人知曉百忍宗主心意,這才願意護送他回正陽仙宗。
可這心意若是告知別人,只會讓鳳昭明為難。
屆時鎮穢峰守衛森嚴,百忍宗主便是恢複靈力,恐怕也無法登上山去。
不如就這樣。
讓人誤解百忍是要逃脫,就這樣,讓他靜靜的上山,再滿足他最後一個心願。
堂堂仙宗宗主,一念嗔心,落得如此地步。
千晴嘆了口氣。
他忍不住回想起當日,自己與臨子初在鎮穢峰、攘邪閣中,聽到百忍宗主對鳳昭明傾訴心意。
百忍宗主道:
“……只要是你,無論是做什麽,也無論你地位尊低,我總是站在你這邊。”
百忍宗主對鳳仙君的情誼當真是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
可鳳昭明對待百忍宗主呢?
他也能無論百忍如何,總是站在他的身邊嗎?
那個明公正道,剛硬不阿的仙君之首。
他的肩上,實在是扛了太多太多。
擎天之柱,鎮穢峰,攘邪閣。
這仙山的主人性格冷漠,年紀輕輕卻又少年老成。
他輕易不外露情緒,雖然修習的是霸道狂傲的戰意道,本人卻是好靜修不願與人交往的。
久而久之,正陽仙宗仙修輕易不來鎮穢峰叨擾鳳昭明仙君,仙峰常年寂冷孤清,與它的主人一般,靜如古水,波瀾不驚。
然而今日,鎮穢峰攘邪閣外,卻圍滿了各大仙宗修士,熙熙攘攘,所到之處,皆是人影。
“鳳仙君,當初你認為百忍不能動用靈力,皆因他被你挖去內丹,然而你将內丹還給他後,他卻遲遲不能恢複原狀,你便清楚他體內蘊養了劍獸族餘孽。”
“你把此事披露出來,告知常生仙主,我還道你仍是那個秉公正道的仙君之首。常生仙主命你捉拿罪仙百忍,為那一百個無辜凡人讨回公道。那一日你分明已用仙劍重傷那孽畜,為何關鍵時刻将他放走?”
這些修士将攘邪閣外的大門堵得牢實,遠遠望來,好似許多蠅蟲見到桃果,争先恐後簇擁着趴上去,表面一層水洩不通。
清風、明月兩個仙童一左一右守在攘邪閣外,阻擋試圖闖入閣內的衆人,焦頭爛額。
“鳳仙君被仙主責罰,令其禁閉,不可出攘邪閣半步,無法會見各位,還請見諒。”
然而兩人的聲音很快淹沒在人群中。
“罪仙百忍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罪孽滔天,被他害死的凡人之中,還有我成仙之前留下的血脈。”
“哼哼,百忍腹中的劍獸族餘孽,怕就是你鳳仙君的種,如此說來,你與百忍的自私自利有何區別。”
“鳳昭明,你的所作所為,實在叫我輩仙修不齒。”
清風、明月額頭上有青筋暴起,真想大吼一聲:“胡說八道!”
便在這時,攘邪閣內有清朗男聲傳來,及時打斷了他們。
“清風,你與明月退下。”
兩個道童扭頭望向攘邪閣高高懸挂的牌匾,道:
“鳳君,你……”
“無妨。”
屋內,鳳昭明不卑不亢道:“常生仙主不允本君外出,卻沒說不允旁人進來。你們讓開。”
話音甫落,門外一片寂靜。
清風、明月大是解氣,從人群中鑽出,道:“我家主人請各位進閣。”
然而,衆修士雖争吵不休,卻無一人膽敢上前一步,推開攘邪閣大門。
誰人不知,這位鳳仙君修為強悍,是正梧洲當之無愧的“戰力第一人”?
圍在外面破口大罵幾句倒是算了,真要動手,誰能在他那裏讨到好?
況且無論如何,也不方便在正陽仙宗的地盤上,對這個日後極有可能成為四尊之一的修士動手。
清風冷笑兩聲,鞠躬伸手,催促道:“請,快請進。”
“……”
衆修士嘟囔道:“今日先算了。”
“私闖攘邪閣,有些失禮。日後請問常生仙主後,再做定奪。”
“鳳昭明,你不要得意,來日我們定要再來,替我無辜的血脈讨個公道!”
吵鬧間,圍在攘邪閣外的修士終于散了。
看着竹倒草翻、一片狼藉的鎮穢峰,清風輕嘆口氣,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前去敲攘邪閣的門。
還是讓鳳君清淨一會。
攘邪閣內,有獸首香爐,青煙袅袅,奇香撲鼻。
煙霧缭繞中,鳳昭明只着一身月色長袍,盤膝端坐。
他脊背挺直如竹,朱紅雙眉下,有一雙星辰般明亮的眼。
無論外面多麽吵鬧,這位仙君的表情仍舊冷靜如斯,視外界如無物。
鳳昭明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與堅定。
便見仙君伸出手,一雙瘦而長的手掌中,挂着一條素色的手帕。
鳳昭明雙手微微擡起,而後将那條素色手帕,穩穩地系在鼻梁上,将自身雙眼遮住。
此時鳳昭明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那裏,雙目被遮,眼不能視物。
雖然看上去是在修行打坐,然則實際上鳳昭明将周身靈力都封閉住,既不吞吐靈力,也不運轉周天。
他便如凡人一般,起身漿洗衣物,整理儀容,清理棋盤,研磨筆墨,不喚仙童,反而樣樣親自動手。
鳳昭明身為正陽仙宗仙君之首,是未來仙尊的種子,無緣無故做這樣凡人迫于生計的舉動,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
鳳昭明也知道自己的舉動奇詭,是以這些日子他沒有叫清風明月進來,只自己一人獨處。
九百餘年之前,鳳昭明尚未被東昆仙主領進正陽仙宗,也是個窮苦的孤兒,這些瑣事他本都是做慣了的。
此時即便身份尊貴了近千年,再次動手,也不見生疏。
只是目不能視後到底不太習慣,鳳昭明行動緩慢,雙手前伸,不斷摸索。
時不時撞上桌角,分不清方向,堂堂仙君,也會停在原地,愣上半晌。
這樣的日子,便如風暴即将來臨前的寧靜,透露着一絲危險的味道。
沒過幾天,攘邪閣外,複又變得喧鬧起來。
清風、明月急急忙忙上前,輕敲門後,禀告道:
“鳳仙君,門外各位仙修有要事同你商量,皆因……”
他待要開口解釋,海嘯般的罵聲便連綿不絕地湧了進來,将清風打斷。
“鳳昭明!你這逆賊,小仙主本來好好的,全都給你教壞了。”
“他協助罪仙百忍逃脫,有什麽好處?定是聽你唆使,才幹出傻事。”
“你是萬年難遇的絕頂天才,一時糊塗,受到妖人蠱惑。”
“你快快出來,擒拿百忍,将功贖罪。否則你一世英名,就要敗在這劍獸族餘孽手中了!”
鳳昭明的眼前仍然系着那條素色絹布。
這些日子他雖目不能視,聽力卻愈加敏銳。
聽着門外激烈的咒罵,鳳昭明落在白衣之下的手指,微不可見地蜷縮收攏。
喃喃道:“什麽……千晴他……”
鳳昭明被囚禁在鎮穢峰中,不太了解峰外發生的事情,但通過門外咒罵的寥寥幾語,也能聽懂一些事情的來龍去脈。
譬如千晴與臨子初遇見了重傷在逃的百忍,不僅替他掩護,更将他護送到擎天之柱。
鳳昭明本是靜靜坐在床榻上,衣袍一塵不染,一副不入塵世的仙人姿态。
然而聽到千臨二人胡鬧,而本應逃離此處的百忍,重新出現在擎天之柱時,鳳昭明再也忍耐不住,他深深皺起眉頭,心神不穩之下,呼吸也有些亂了。
“……”
便在這時,屋裏卻又忽然出現了另外一個怒急的呼吸聲,那是極其微弱的聲響。
這聲響令鳳昭明心中一驚,皆因以他的修為竟然也沒發現之前屋內有何異樣。
心煩意亂下,鳳昭明擡起手,将眼前遮住目光的手絹摘下。
長時間不見天日,驟得陽光,令鳳昭明皺起眉頭。
想了想,鳳昭明雙手合掌,而後慢慢拉開。
一個圓形的透明結界将攘邪閣牢牢包裹住,阻擋了內外溝通的喧鬧聲音。
房間裏重新變得安靜下來,鳳昭明方才聽清那喘息聲的來源。
他頓了頓,站起身,對着角落木桌陰影處輕聲道。
“……誰?”
濃黑的陰影緩緩挪動,隐約間似乎可以看清一絲輪廓。
鳳昭明的眼瞳猛地縮了縮。
他又上前一步,低聲問:“誰?”
便聽得一陣挪移的窸窣聲,一頭滿身血污,遍體鱗傷的黑色雲豹,遲疑着走出陰影,展露在鳳昭明面前。
那一瞬間,鳳昭明的眼中有極為複雜的情緒閃過,最終化為怒意與不甘。
這些天的隐忍與冷靜仿佛過眼雲煙般,鳳昭明疾行而致,取下懸挂在牆上的仙劍九問。
仙劍出鞘,發出“铮——!”聲顫響,劍鋒寒氣逼人,是驚人的銳利。
“……本君說過,若你在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會再放過你。”
“……”
鳳昭明單手持劍,劍尖向下,指向百忍。
他想起那一日,百忍毫無抵抗之力,束手就擒。自己不僅在衆目睽睽之下放過百忍,更助他逃脫,實在是罪無可恕,鳳昭明口氣冷硬,低聲道:“還不滾!”
黑色雲豹俯身向下,跪趴在地上,毛茸茸的頭顱深深低下,喉嚨間發出嗚咽聲音。
雲豹見鳳昭明滿臉怒容,不敢亂動,仍是趴着的姿态,雙耳低貼到頭頂,卻擡起無神的眼,意圖看向鳳昭明。
那雙本應沒有情緒的眼中,有隐藏得不算很好的怯意和……堅定。
鳳仙君一向極穩的手,這時好似有些握不住劍了。
他眼中神情複雜,掙紮良久後,鳳昭明微不可聞地嘆了聲氣。
“吭啷”一聲,他右手松開,将仙劍九問扔到了一旁。
“……過來。”
鳳昭明跪在地上,雙手将雲豹攬在懷裏,緊緊的抱住了對方。
那頭雲豹跛行向前,一瘸一拐的走到鳳昭明面前,越走越慢,沒發現鳳昭明明顯的抗拒,這才鑽到了他的懷裏,蜷縮起身體。
雲豹受傷頗重,蜷起身體後,露出腹部一條仍未凝固的傷口。
撲鼻的血腥味全然掩蓋住了攘邪閣內的檀香,鳳昭明眉頭微皺,一手将雲豹摟在懷裏,另一只手卻覆蓋在那傷口上。
靈光乍現,藏在百忍體內的金丹悠然運轉,不一會兒,那雲豹身體一輕,已然化為人形。
百忍周身靈力禁锢,化為原形,乃是劍獸族天性使然。
鳳昭明無法叫他恢複靈力,但維持人形,還是能做到的。
百忍未着寸縷,面色潮紅,呼吸急促,顯然身受重傷。
然而他卻一副并沒有放在心上的樣子,百忍側着頭,靠在鳳昭明胸前,過了一會兒,他艱難的擡起手,極輕的去摸鳳仙君的臉。
那雙手滿是血污,顫抖不止。
“仙……”
百忍開口,聲音沙啞,似乎是傷到了嗓子。
他掙紮着喚:“仙兒……”
鳳昭明将他抱得緊了些,白色亵衣瞬時染上血漬。
“……別說話了。”
“不,”百忍咽了咽,呼吸更急促了,他掙紮道:“我要說,我……有話要對你講。”
“……”
鳳昭明任由懷裏的人,用那冰冷的手指,一遍一遍,顫抖的撫摸自己的鼻梁、眉目。
“這些天,我逃到了一座凡人求姻緣的月老廟中。那月老廟位于野嶺仙峰,山腳之下。凡人認為,只要情侶以心彼此相愛,誠心誠意,跪拜月老,便能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
百忍的眼角有淚水滾落:“如果我小的時候,聽到的傳說是這個就好了;如果劍獸族人,信仰的是這樣簡單的方法就好了。那麽我只要……我只要牽着你的手,和你一起,到那裏磕幾個頭,求求簽,就能和你永遠……永遠在一起。哈哈,這般輕松,不是很好嗎……”
百忍說話很慢,可鳳昭明就這樣靜靜的聽着,将他摟在懷裏。
——在劍獸族的傳說中,如果成功誕下愛人的子嗣,那麽兩人便能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不分離。
所有劍獸族的族人均對此說法深信不疑,他們與凡人締結契約,以凡人心魂為代價,誕下子嗣。
百忍眼底有劇烈的情緒波動,他阖上眼,長長的淚痕順着眼角流到下颌。
百忍的側臉貼在鳳昭明的胸膛前,打濕了他的衣衫。
直到百忍面上滿是淚痕,鳳昭明才擡起手,輕輕擦了擦。
百忍喃喃道:
“……我為什麽那麽蠢。”
“我為什麽相信了呢?如果我沒有做那件事,在那個凡人求救時就停手該有多好。”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可是為什麽……這麽難……”
百忍對鳳昭明的感情,便如逆風執炬。
欲念之人,逆風執炬,必然有燒手之患。
“仙兒,這些年來,我在你身邊,我……我是不是讓你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