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蜜粉13
尹伊确認了段尋的身份,整個人都局促了起來。照理說她是姐姐,是長輩,應該在氣勢上略勝一籌才對,可她一想到自己之前在顏春曉面前說了這麽多關于段尋和奚妃妃的事情,她就覺得底氣不足。
“先進來吧。”尹伊找到鑰匙,打開了門。
兩人進了屋。
尹伊先去給花澆水,段尋跟在她的身後,打量着空蕩蕩的客廳,茶幾上落了微塵,看得出來,她已經離開好多天了。
“她去哪兒了?”段尋問。
“扈城。”
扈城?
段尋腦海裏閃過這幾日的頭條新聞和秘書讓他簽的那張捐款單。
“她去災區了?”
“嗯,去災區,做心理救援。”
段尋一時沉默,得知她去了那麽危險的地方,他更擔心她了。
“你坐,我給你拿瓶水。”
尹伊說着,走進了廚房。過了會兒,她拿了水出來,見段尋還站在那裏,他臉上神色鎮定,但眼底的擔憂卻藏不住。
“她什麽時候回來?”他又問。
“這個她沒說,估計沒有那麽快吧。”
尹伊把水遞給段尋,他接過了水,坐進沙發裏。
“她沒告訴你她去扈城了嗎?”尹伊好奇。
段尋搖頭。
尹伊看着段尋的眼神,頓時變得意味深長來。如果他們真的在交往的話,顏春曉走的時候怎麽可能不和自己的男朋友交代一聲呢。
“她正在和我鬧分手。”段尋如實說。
“啊?為什麽?”
“具體原因不知道。”反正,他才不相信那個所謂太忙的理由。
尹伊心虛,難道是因為她之前所說的奚妃妃的事情,動搖了顏春曉?天,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她豈不是闖禍了?
段尋見尹伊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似抓到了什麽端倪:“你知道?”
尹伊避開他的目光:“不……不知道。”
這謊說得很典型,段尋都懶得揭穿她,他只是沉沉地看着她。片刻之後,尹伊先端不住自己坦了白。
“前幾天,春曉問過我你和奚妃妃的事情,我可能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奚妃妃?”
“嗯。”
段尋還真沒想到,顏春曉竟然知道他和奚妃妃的事情,這個傻瓜,知道了點皮毛也不知道問問清楚,就這麽武斷地給他判了死刑。
“你就和她說了奚妃妃?”
“還有……”
“還有什麽?”
尹伊支吾:“還……還說了你們兩個不合适。”
段尋沉氣:“我們兩個怎麽就不合适了?”
“我就覺得,你的家庭太複雜了。還有,你和奚妃妃,不也剪不斷理還亂嘛。”尹伊索性一股腦的把自己的顧慮全都吐露出來。
段尋思索了片刻。
“姐。”
他一聲姐讓尹伊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嗯。”
“姐,我和春曉在一起是因為我愛她,日後她嫁我,也只是嫁給我,我絕不會讓她牽扯進我的家庭,去受我受過的委屈,至于奚妃妃,我和她從來沒有在一起過,以後也不會再有任何讓人誤會的事情。”
尹伊見段尋态度如此堅決,內心深受感動。
“其實,我們一家人也并非多在意春曉選擇的對象是什麽職業,什麽家庭,我們只在乎那個人到底能不能給她真正的幸福。”尹伊眼眶微紅,“春曉的父母去的早,這麽多年來,她過得很不容易,雖然她表面樂觀開朗,但她的父母和那段過去是她永遠的痛。我只是希望,她往後的日子能過得簡單點,快樂點。”
“能和我說說她的過去嗎?”段尋問。
“她從來沒有和你說過嗎?”
“沒有。”段尋只知道她的父母已經去世了,但具體的緣由,他從來沒有聽顏春曉說起過。
“十幾年前,扈城也曾有過一次強龍卷風,你知道嗎?”
段尋搖頭。
“也是,那時候我們年紀都還小,而且那時候的資訊也遠沒有現在發達,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春曉的父母是在那次災難中去世的?”
“嗯。”
那時候,顏春曉的父母正帶着顏春曉在扈城旅游,災難發生之後,顏春曉行醫的父母立刻投入了現場的救援工作,他們在救人的時候,被二次坍塌的房屋掩埋,救援隊找到兩人的時候,他們已經血肉模糊,完全沒有了生命體征。
“春曉當時在現場?”
“她在。”
尹伊抹了一下奪眶而出的眼淚。
父母在自己面前雙雙去世,這給幼年的顏春曉造成的心理創傷是巨大的。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顏春曉都無法從崩潰的情緒裏走出來。她無法入睡,偶爾睡着,也必定被噩夢驚醒。她徹底封閉了自我,變得不願意與他人接觸。每逢電閃雷鳴的雨天,她都會渾身抽搐,呼吸困難。
“我父母把她送去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說,她這一系列的反應,在精神醫學診斷上稱為重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段尋心疼得難以自持,他閉上了雙眼,默默地調整着呼吸。
“不過好在,經過長期的心理治療與複健,春曉慢慢從過去的傷痛中走了出來。也正是因為這段經歷,後來,她才學習了心理專業,從一名被治愈的心理疾病患者,成了一名幫助他人治愈心理疾病的心理醫生。她很棒,她是我們的驕傲。”
尹伊說到這裏,緊擰的眉頭才松開了些。
段尋卻還深陷在那段情緒裏,他明白,有些傷口可以愈合,但傷疤永遠不會消失,一想到顏春曉身上那些溫暖的品質都是從極寒中修煉而來的,他更覺可貴也更覺心疼。
“這些年春曉和我們住在一起,雖然我們待她親如一家,但其實她一直沒有安全感,她總覺得自己寄人籬下,會讓我們不便。所以她一有能力,就自己在外面買了房,搬出去住了。她很敏感,怕給別人造成麻煩,也怕別人因為她為難。可能她的性格就是這樣吧,處處為別人着想,卻很少為自己想一想,就像這次,她決定去災區,我很擔心她。”
“我也很擔心她。”段尋喃喃自語。
這兩天,顏春曉幾乎都在陪受災群衆聊天中度過,很多人一開始都會排斥心理救援隊的志願者靠近,因為他們大多數人都認為接受心理援助就等于承認自己心理有問題,這樣的幫助讓他們覺得尴尬與難堪。
志願者們也沒有因此氣餒,大家每天都散在受災群衆之中,陪他們聊聊天,慢慢得到了受災群衆的信任。受災群衆敞開了心扉,心理救援工作也開展得愈加順利。
顏春曉在外面繞了一圈之後,回到了大禮堂。
天已經黑了,小磊正蜷在門口的角落裏。從那天找到他母親的屍體之後,他一直都是這個狀态,不吃不喝,不聲不響。
小磊的叔叔怕他撐不住,每天拿着吃的在他身邊哄着,可收效甚微。顏春曉也一有空就守在他的身邊,晚上睡覺也不離開他,但他們的關心都彌補不了家人去世的痛苦。
她很理解他,因為理解,更加心疼。
“小磊,你餓不餓?”顏春曉坐在他身後的席子上,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小磊沒作聲。
顏春曉也沒有強迫他非要理她的意思。她将外套上的拉鏈拉起來,扯了扯席子,剛一躺下,禮堂裏的燈突然熄了。
黑暗中,人群爆發出恐慌的叫聲。
顏春曉感覺到身邊的人也彈跳了起來。
“小磊。”顏春曉握住了小磊的胳膊,孩子不住地顫抖着,她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小心翼翼地抱住,“只是停電而已,別怕。”
“停電!停電!大家別怕!別怕!”有人大叫着。
屋裏的騷動漸漸平息下來,可顏春曉懷裏的孩子卻掙開了她的胳膊,借着月光奪門而出。
“小磊!”顏春曉跟上去。
小磊的叔叔正好回來,迎面将他撞個正着,他一把把孩子抱了起來,孩子在他懷裏亂掙紮着,開始嗚咽。
“小磊……”小磊叔叔喚了他一聲,然後神色異樣地看向了顏春曉。
顏春曉在他的目光裏覺察到了不對勁,原來,是小磊尿褲子了。
照理說,小磊早已過了會尿褲子的年紀,但是,經歷過這次大災難,孩子除了心理的變化,生理和行為上也會産生諸多反應,他們內心的安全世界已經被破壞,他們由此缺乏了處理緊急壓力的能力。
小磊換了褲子之後,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剛才的虛驚過後,世界顯得特別的安靜。
顏春曉拿着一個小小的長腳布偶,坐到小磊身邊。
這布偶,原本挂在她的客廳裏,來時覺得可能會用上,于是便塞進了行李箱。
“喏,給你。”顏春曉把布偶遞給小磊。
小磊沒有接。
顏春曉停頓了幾秒之後,把布偶收回來。
“也是,小男子漢是不喜歡玩娃娃的。”
小磊不出聲,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小磊,如果我說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感受,你是不是不會相信?”顏春曉把玩着手裏的長腿布偶,“但我真的能理解你。”
小磊仍是沒有反應。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你都還沒有出生,我的父母,也在這樣的災難中離開了我。當時的我,和現在的你一樣,慌張害怕無助,覺得自己好像被抛棄了,我氣他們離開我,也氣自己在他們走的時候沒有陪在他們身邊……”顏春曉哽咽了一下,她默默地掐着自己的手指,“我甚至厭惡自己為什麽還活着。”
小磊的唇動了動,但還是沒有開口。
“在我麻木迷惘不知所措的時候,我舅舅一家,一直陪在我的身邊。他們處處照顧我,就像你的叔叔照顧你一樣。”顏春曉的目光落向不遠處正在給小磊洗褲子的小磊叔叔,“他們讓我知道了,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像父母一樣愛着我。”
顏春曉悄悄伸過手去,握住了小磊的手。
小磊轉頭,看了她一眼,那雙黑亮的眸子裏,淚水不斷地打着轉兒。
“小磊,我們并沒有被這個世界放棄。”
孩子的眼淚流下來,默不作聲地流着。
“我知道你很難過,你也可以很難過,但你不要一直難過,也不要對這個世界失去信心好嗎?當你想念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的時候,你可以和叔叔說,他會陪着你。大家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好好的長大,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夜幕無邊,這一大一小的身影被月色勾勒地格外寂寥,但因為彼此并肩而坐,又好像有了依靠。
小磊哭累了,歪過來枕着顏春曉的腿睡着了。
顏春曉溫柔地拭去孩子眼角的淚痕,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他的身上。
“睡着了嗎?”小磊的叔叔過來問。
“嗯。”
“總算睡着了,這都多少天沒合眼了。”小磊叔叔将小磊抱起來,看着顏春曉,“謝謝你了顏醫生,這幾天辛苦你了。”
顏春曉搖搖頭。
說到謝,她也該謝謝小磊,某種意義上,也是小磊幫助她,直面了過去的陰影。她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勇敢地把這些話說出來。
“很晚了,進去休息吧。”小磊叔叔說。
“好。”
顏春曉起身,正要往裏走,忽見幾米開外的廢墟上,一個穿着迷彩服的救援官兵正坐在那裏,望着天上的圓月出神。
那個官兵,就是那日被小磊打,後來又替小磊找到了他母親的那位。
顏春曉記得,那天把小磊母親的屍體從廢墟中挖出來的那一刻,那位救援官兵臉上的悲傷并不比小磊少。
可惜,他無法像旁人一樣失聲痛哭,他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繼續救援工作。
“小磊叔叔。”
“诶。”
“救援隊明天走嗎?”
“對,這裏的救援工作已經結束了,他們明天淩晨就走,好像還有其他任務。”
“真是辛苦他們了。”
“可不,一群年輕的小夥子,沒日沒夜的。”
“明天早上你記得叫我,我想去送送他們。”顏春曉望着那個救援官兵的側影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