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蜜粉14
隔天,顏春曉醒得特別早,她睜開眼的時候,天灰蒙蒙的,尚未亮透,身邊的小磊還睡着,這一夜,他睡得特別安穩。
顏春曉微微放了心。
禮堂裏多數人都起了,只有零星幾個孩子還躺着。
顏春曉剛坐起來,就看到小磊叔叔匆匆跑進來。
“顏醫生,你起來啦,我正打算來叫你呢,救援隊要走了。”小磊的叔叔指了指外頭。
顏春曉趕緊起身往外跑,跑了幾步又折回去,将席子上的那個長腿布偶撿起來帶上。
外頭,整齊的腳步聲回蕩着。
顏春曉穿過幾輛大巴車,跑到了救援隊的中央,她在一衆穿着迷彩服的救援官兵裏,一眼就找到了昨夜坐在廢墟上的那個年輕的救援官兵,因為比起其他隊友,他的精神狀态顯然更差些。
“等等。”顏春曉沖他喊。
救援官兵轉過身來,表情有些疑惑。
顏春曉跑到他面前,将手裏的長腿布偶遞給他。
救援官兵愣了一下,雖然他早早地擔負了守衛國家守護人民的重責,但其實也不過只是個小男生而已,面對顏春曉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他頓時臉紅局促起來。
“是小磊給你的。”顏春曉解釋道。
救援官兵看着顏春曉,一時沒動。
“他最喜歡的布偶,說要送給你。”顏春曉把布偶娃娃塞進救援官兵的手裏,“之前打你的事情,小磊很內疚,但是他不好意思親自來和你說抱歉。”
救援官兵搖搖頭:“我沒有把他媽媽救出來,是我對不起他。”
“你已經盡力了,這不能怪你,小磊也從來沒有怪你,無論如何,是你替他找到了媽媽,他很感謝你。”
救援官兵低頭看着手裏的長腿布偶,铮铮硬漢,紅了眼眶。
“夏峰,走了。”大巴車上有人喊。
“我得走了,謝謝你。”
這位被稱作是夏峰的救援官兵對顏春曉點頭致意,轉身往大巴車方向走。
“夏峰!”顏春曉叫住他。
夏峰回過頭來。
“你很棒!你們都很棒!”顏春曉朝她豎了豎大拇指。
夏峰笑着晃了晃手裏的布偶娃娃,上了大巴車。
顏春曉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舒了一口氣。
大巴車的車門合上,起早的災區人民都來送行,大家站在邊上,朝着車裏的救援官兵揮手。
所有人都在說“再見”,但是所有人都明白,此生再見的機會有多渺茫。
顏春曉不喜歡離別,也見不得離別的場景,她正欲轉身往禮堂走,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顏醫生。”
顏春曉莫名一驚,下意識地轉身。
段尋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的身後。
“你……”
他風塵仆仆,一身疲憊,卻仍朝她揚起笑臉。
“顏醫生,你又撒謊。”他說。
這笑意伴着天邊破曉的霞光,擊垮了顏春曉心頭的屏障,這幾天強忍下來的思念,瞬間洶湧而來。
“什麽啊?什麽撒謊?”顏春曉強作鎮定。
“剛才那個玩偶。”段尋看了一眼開走的大巴,“那是你的。”
段尋不知道“小磊”是誰,但是他知道,那個長腿玩偶,是顏春曉的。他之前在顏春曉的客廳見過。第一次見的時候,玩偶上的标簽都還沒有剪,怎麽這會兒就變成了別人的?
顏春曉不出聲。
段尋走到她面前,離她很近。
“不解釋一下?”
“解釋什麽?”
“為什麽送布偶。”他的語氣不快,“怎麽?喜歡人家?”
顏春曉翻了個白眼,這人,大老遠的來,難道就是為了來和她找茬嗎?
“不解釋。”她沒好氣地想走。
段尋一把将人攔住:“不解釋我現在就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
他說着,雙手作勢要抱她。
顏春曉連忙躲到一旁,卻見他眼神真摯,根本不像是開玩笑。她還真怕被他就地辦了,于是也不敢馬虎。
“你知道什麽是ptsd嗎?”她問。
原本想說個專業的詞搓搓他的銳氣,沒想到他直接就點了頭。
“知道。”
“真知道?”
“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這是指人在遭遇或對抗重大壓力,經歷或目睹死亡之後,心理狀态失調的一種後遺症。”他對答如流。
顏春曉有點意外。
“你怎麽知道的這麽多?”
“因為想更了解你,了解你的過去。”
段尋原本并不知道ptsd是什麽,但是當他聽尹伊說起顏春曉曾得過這樣的心理疾病之後,他特意回去查詢了一下這方面的信息。
顏春曉蹙了下眉,但轉瞬明白過來,他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看來,她不在環城的那幾天裏,段尋已經成功地打入了尹家內部。
“對,那你知道嗎?救援官兵和消防兵是這種心理疾病的高發人群。”
段尋搖頭,他倒沒有了解的那麽深入。
“因為這些職業常常會面臨無法挽救的生命,面臨死亡,所以,這類職業得抑郁症和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症的幾率普遍高于大衆人群。”
“你是指剛才那位?”
“嗯。”
顏春曉早就注意到了,剛才那位救援官兵夏峰,從找到小磊母親的屍體之後,情緒一直很低落。這幾天他雖依然沖在第一線完成救援任務,但每次一到休息的時候,他就會坐在那裏發呆,隊友們聊天,他也默不作聲。
他顯然深陷在自責和壓抑的情緒中難以自拔。
“這種情緒如果不及時疏導,陰霾就會一直伴随着他,等到有一天,若集中爆發出來,那麽,他也會扛不住的。”
顏春曉之所以借小磊之名把那個布偶娃娃送給他,只是希望舒緩他的壓力,能給他一點力量,僅此而已。
“所以顏醫生善意的謊言,只是為了治愈那位救援官兵心中的病,并不是喜歡他,我這樣理解對嗎?”
“對。”
段尋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幾秒之後,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抱進懷裏。
“那麽春曉,我的心也病了,我也需要你。”
段尋在她耳邊呢喃着,那聲音,一遍遍傳入顏春曉的心裏。
她頓時五味陳雜。
這幾日,看了那麽多的生死離別,之前那個要分手的堅定念頭,早就已經崩塌了。她總算徹底頓悟“這世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這句話。
而且,沉澱思緒之後,她也更加明白,她有多愛段尋,她根本舍不得離開他,只有像這一刻偎在他懷裏時,她才能深切的感受到什麽是活着。
“顏醫生!顏醫生!不好了,禮堂那邊出事了!”
一個受災的村民一邊朝顏春曉招手一邊大叫。
顏春曉立馬推開段尋,也顧不上問發生了什麽事情便随着那位村民往禮堂方向跑。段尋緊跟在他們身後。
原來,是村裏一個老奶奶下臺階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這會兒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來了來了!醫生來了!”把顏春曉帶來的那位村民大叫着。
衆人回頭,看到顏春曉,都懵了,顏春曉自己也懵了。
“我……我是心理醫生啊。”她回頭看着那位把她喊來的村民,“這種情況,應該請專業的外科醫生過來吧。”
村民撓着頭,他不了解,明明都是醫生,心理醫生和外科醫生有什麽區別。
衆人哭笑不得。
“來了來了!方醫生來了!”身後又有人喊。
顏春曉順着聲源看過去,看到方信正大步走進禮堂。他背着醫藥箱,相較一起吃飯的那天晚上,此時的他頭發亂糟糟的,胡茬也冒了一圈,看起來很憔悴。
“方醫生,快來看看。”
大家自覺地為方信讓開一條道,顏春曉也退到了後面,她不确定方信有沒有看到她,但她很确定,段尋看到了方信。
果然,她一扭頭,就看到段尋正在瞪着她。
“你這麽看我幹什麽?”顏春曉聳聳肩。
段尋攥住了她的手,将她往外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倒地的老奶奶和方信身上,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拉扯。顏春曉被段尋拉出了禮堂的門。
禮堂後頭,空無一人。
顏春曉掙開了段尋的手,松了松手腕,迎上他的目光。
“難怪一聲不吭跑來這裏,原來是和方醫生一起啊。”他的語調陰陽怪氣的。
顏春曉知道他這又是亂吃飛醋,不免有些委屈。
“天地良心,我雖然知道方醫生他也在扈城,但是,今天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她說。
“真的?”
“當然是真的,救災都是争分奪秒的,哪兒來時間敘舊聊天,你以為我們是來玩的啊。”
“我們?”
“你別找茬啊,我才懶得理你。”
顏春曉說着要走,卻被段尋一把從後抱了回去,她的後背貼上他堅硬的胸膛,感覺到他懷抱的溫度,還有他身上久違的氣息。
她的心顫了顫,但很快,又覺得踏實。
段尋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悶悶地沉了一口氣。
“好了,我千裏迢迢的來,不是來和你吵架的。”
顏春曉聽他服軟,其實心已經軟了,但嘴上還硬着。
“那你來幹什麽?”
他在她耳邊輕聲地呢喃:“來告訴你,我一刻都不能沒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