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欲加之罪(四)
江楚楚更為惡毒的猜想還沒有說出來——就算是沒有什麽利益,純粹為了讓扶柳院的人過不好,趙夫人都有可能挑選一個她想象不出來的可怕婚姻給江楚眉吧。
江楚楚的聲音壓着有些低,她并不想讓外面的人聽到,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她現在還不夠強大,她想反抗,但是這些話不能夠讓趙夫人知道了。
可就算她這麽說,一字一句也跟雷轟一般在柳姨娘跟江楚眉的腦中炸響。
江楚眉沒力氣,動不了,但是江楚楚的話她全聽進去了。
“女人的身份的确很重要,這幾天我在外也打聽了,并不是一定要依附男人過下去才行,寡婦、和離、被休者,有所出,是可以立女戶的!”
“立……女戶?”柳姨娘喃喃跟随,腦袋還沒有轉過來。
“是的,立女戶。”江楚楚又重複了一遍,加重了字眼。
的确天胤朝的律法中女子二十不嫁是要連坐家人的,這個跟幾十年前的征戰有關系,起初是外族來犯,天狼國聯合數十個小國跟部落,已經沖破了西北十二城池的防線,很快就要大軍壓境,直逼國都。
後來是那位英年早逝的戰神銳王爺帶領軍隊打壓下來的——即便是那時候,也有出衆的女子,那位被冤以罪民身份流放在西北随軍的豆腐娘子李沅錦,也上戰場,出謀劃策,救助傷員……
女人有什麽不能做的呢?
只可惜後來銳王爺跟豆腐娘子都早逝,西北被游牧民族部落襲擊,淮南沿海被水匪倭寇襲擊,天胤朝一度被人攻到國都,幾十萬軍隊死傷大半,無數的百姓被屠戮……
最後沒能被滅國,是因為淮南起兵,突然湧現出不少制敵的奇物,據說是海上的世外高人獻策,這才出其不意平定淮南。
之後北境、西北的戰事也一點點平定下來,淮南一帶甚至把敵寇打出去數百公裏的海域,為天胤朝贏得了不少海域疆土。
這自然是後話,只是從那場戰争之後,天胤朝便人口凋零,先帝爺制定了強制成親的婚約,以便讓人口充盈起來,這才有了二十歲還不成親的人,家人要連帶責罰的規定。
但是只要你成親了,有了孩子,之後有事發生,卻是可以立女戶的——當初先帝爺也是無奈之舉,他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但是不這樣做人口充盈不起來。
只要女有所出——生了孩子,就可以立女戶。
柳姨娘低着頭道:“可是,可是我什麽都不會啊……”她那些泡茶繡花的東西,能有什麽用?便是日日不停歇地繡花,能賣幾個錢?
吃飯尚且吃不上,還有住呢?衣食住行,那一條不需要花錢的?
最主要的還算是……雖然在這內院之中被趙夫人欺淩,但是至少江家也能夠為她們擋去外面那些匪盜、閑漢的招惹啊。
她便是有錢,也不敢單獨帶着兩個女兒出去住。
江楚楚知道柳姨娘的想法,緩緩道:“不自由,毋寧死。”
柳姨娘并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江楚楚已經又開始踹門了:“不在沉默中爆發——”
“砰!”
“就在沉默中死亡——”
“砰!”
江楚楚咬着牙,念一句,就朝着門上沖擊一次,那門框晃動之中掉落出來一些木屑跟塵土,竟然真的有些松動。
柳姨娘的心也有些松動了,自從上次母女三個交心之後,她其實已經意識到了,她的兩個女兒都長大了。
雖然女子在這個世上還是弱勢,還是要依附男人活着,但是至少這兩個女兒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開始懂事,開始努力活着——誰不是在掙紮努力地活着呢。
可是今天,江楚楚的話讓她意識到,可能她眼中有長大跡象的女兒,已經長大了太多,遠超過了她的想象。
柳姨娘在旁邊木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去找了一根鐵條,江楚楚撞累了的時候,她就用鐵條去撬鎖跟木頭的連接處。
如是再三,居然真的把那門給撬開了,不過門框也有點兒變形了。
兩人齊齊沖進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江楚眉。
門邊一直看着的婆子眼睛一亮,見她們到底是撬開了門,撒腿就去主院找趙夫人了。
………………
江楚眉臉上是一種不正常的紅潤,眼波流轉水光瑩潤,但是眼皮卻好似沉重到睜不開一樣。
柳姨娘吭哧吭哧地把幾乎跟她一樣高的江楚眉挪到床上,江楚楚伸手摸了一把江楚眉的額頭。
是燙的!
發燒還是其一,另一個是江楚眉手上的血肉模糊。
原本已經被戒尺竹條打得手掌紅腫,被趙嬸子猛推的那一下,讓江楚眉的手掌重重在地上摩擦——此刻已經皮開肉綻,血液湧出又凝固。
柳姨娘立刻哭起來,還好她沒有腳軟到不能動,哆哆嗦嗦哭哭啼啼打了水過來給江楚眉擦拭手上的傷口。
江楚楚卻是更加擔心江楚眉發燒的事情,這古代,發燒是不是只能靠降溫?痊愈要靠本身的抵抗力?
看江楚眉那柳樹條子一般高而瘦弱的身子,恐怕抵抗力也強不到哪裏去吧。
要請大夫!
江楚楚咬着牙,就要沖出門,結果剛邁開一腳,就見不少人霍霍着朝着扶柳院過來了,一瞬間就把扶柳院裏面擠成了集市一般嘈雜的景象。
江楚楚停住腳步,帶着戒備地看着當頭的江老爺、趙夫人,跟江楚玉,自然後面一副看熱鬧模樣的房姨娘跟江楚月她也不會錯過。
趙嬸子從趙夫人邊上露出一個腦袋來——實在是人太多了,不懂事兒愛看熱鬧的房姨娘擠在她前面,讓她沒辦法露出整個身子。
“三小姐!夫人今天才下令讓讓大小姐好好反省一下偷玉佩的事,你這一回來就開門撬鎖的,可是要公然違背夫人的命令?”
江楚楚看着江老爺并不高興的神色,知道已經有人給他吹過風了。
她腦海中天人交戰,到底是蹲下來行了個禮:“父親、母親,二姐姐、四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