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熊熊大火中,一個瘦骨嶙峋的青衣修士躺在地上,面色灰敗,額角不斷被逼近的火焰蒸出了細汗,像主人一樣逐漸失去生氣沒了光澤的黑發沾着血污散亂地鋪在身下,每一次的喘息都給他帶來無盡的痛苦。不遠處的房梁轟然落地,被火焰蛀空的木頭迸出了火星,房屋潰倒的聲音震得修士劇烈一咳,鮮血迅速從他的口中湧出。
楚慕冉早知道自己已經筋脈盡斷,根本不可能凝聚靈力,他卻偏要逆而行之,強行牽動斷裂的筋脈,白白承受痛苦。
一個修士,卻聚不了靈氣……到死,也保不住他平素視如生命的榮耀。
楚慕冉無聲的笑,即使身體破敗不堪,依然可以分辨出他昔年俊美的模樣,此時的笑,更讓人觸目驚心——那是對自己厭棄至極,終于解脫了的笑。
也只有全身虛脫無力至此,他才能停止妒忌與鑽營,回想一下他窮極一生所追求的無上榮光是多麽的可笑。
流動的火焰幾乎在上空布上了一層綢,楚慕冉呆呆地望着跳動的火苗,似乎在那火織的幕布上看見了往年的情景——
十歲入宗門,十一歲築基,十八歲就步入金丹,堪稱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那時的他獨領風騷,風光無限,享受着山主的喜愛,同門的尊重,同齡人的豔羨,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最閃耀的那一個。
直到明湛出現。
明湛十三歲入宗門,幾個月後成功築基,剛滿十八歲就結了丹,甚至被山主破例收為關門弟子,奪走了楚慕冉夢寐以求的位置。他夜闖山主清修機室追問為何收了明湛卻不收他,山主只是看着他搖搖頭,于是他憤然離去。
從那之後一切都變了,他總是感覺到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他努力克制,他告訴自己:就算他不如明湛,他依舊是天才,不需要為平庸之輩的言論傷神,但日複一日,他眼睜睜看着那些曾經屬于他的贊譽盡數被明湛奪走,心中終于被激起了漣漪。一向驕傲的他不甘認輸,開始沒日沒夜的修行,修為卻開始止步不前。小小的漣漪慢慢成了浪花,最後成為了海潮,他一邊處處為難明湛,一邊瘋狂修行,誰料一步踏錯走火入魔,幸被山主及時發現,為保他性命只好散去了他的全身修為。
那時他倒在地上,明湛站在山主身邊,緊皺着眉頭,居高臨下的看着他,仿佛神明對可憐之輩的悲憫。
昔日的風光讓他無法容忍這樣的卑微,他不告而別,離開了師門天門山。之後就是他這輩子最屈辱最痛苦的時光——楚慕冉修為被散,但曾經的修行使他的身體習慣了存儲靈氣,那邪修看準了他這一點,将他抓走囚禁,強灌丹藥促他進階,在把他精煉的靈氣盡數吸收,百般虐待折磨,直到他丹田俱毀筋脈盡斷。
每每想起那段回憶,楚慕冉都痛苦不堪,精神上的痛苦遠大于身體上的痛,在暗無天日的折磨中,他求死不得,只能不斷的回憶,麻痹自己。只有不斷的告訴自己,他是多麽的狹隘,善妒,虛榮,可笑,不堪,才能面對這些無窮盡的折磨與羞辱。
楚慕冉的回憶忽然被破空而來的劍氣打斷,那股氣流将瘋狂的火舌劈開一個缺口,他費力地看向劍氣的源頭,是明湛。
明湛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出現了裂縫,瞬息間到了楚慕冉身邊。
“對不起,我來晚了。”明湛單膝跪在他面前輕輕托着他的後背,好像有很多話要說,然而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後只是握住了楚慕冉的手。
“沒想到,死前還會看見你。”
人之将死,前塵往事紛至沓來,說起來他這師弟不僅從未對他做過什麽,反而一直以來恭敬有加。當年他在仙游盛會圍獵妖獸之時,僅以三頭只差落于明湛之後。楚慕冉出手必得第一,居于第二對其他人來說足矣,在他眼中卻是屈辱。妒忌占據了他的心神,以至于忽略了被妖獸抓傷的肩膀,那時所有人都在為自己的成績或唏噓或歡騰,只有明湛拿着玉瓶想要幫他上藥。
他是怎麽說的來着?
——滾開,不要在我面前礙眼。
明湛一言不發,忽然強行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想要向他的傷口上傾撒藥粉,他毫不領情地一掌打開,玉瓶跌落在地上。看着明湛黯然的神色他只覺暢快,甩袖離去。
再隔多年,沒想到第一個發現他的狼狽的,還是明湛。
楚慕冉身體裸露在外的地方布滿了淤痕,明湛将手虛握在他的手腕上——筋脈之中空空如也,沒有絲毫靈氣。
“殺了我吧,讓我死的痛快些。”楚慕冉喘着氣,“下輩子,我欠你一個人情。”
可是誰知道還有沒有下輩子呢?就算有,他們還有可能相遇嗎?
明湛低着頭,看不出表情,半晌,低聲說:“好。”
楚慕冉從來沒有如此平靜的面對明湛,從前的忌恨與不甘讓他覺得愈加可笑,他明白掌門為何選擇了明湛而不選他,不僅是因為明湛的天賦,更是因為明湛能納百川平和溫柔的心。
那一刻,楚慕冉想,我輸的心服口服。
“明湛,我承你的情,如有……”一陣劇烈的咳嗽,縷縷鮮血從嘴角溢出,“如有來世,我會離你遠遠的,不再招惹你分毫。如此,我就,先謝過了。”
明湛擡起的手有些顫抖,楚慕冉的眼前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