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更
金靈腿傷未好，只是微微側過身，看着楊戬，道：“我可以指點你一二，讓你救回瑤姬。”
她兩個徒弟慘死，歸根到底，是陣營不同各為其主的緣故，再去論個是非對錯，已沒有什麽意思。還不如早日将楊戬恩情還了，他日相見，各憑本事。
她是截教中人，有着截教門人自負的通病，縱然指點楊戬又何妨？十二金仙都不是她的對手，區區楊戬，又怎會是她的威脅？
晨間的風沒有夜間的涼，太陽自東方緩緩升起，山間盡是紅的霞光與白的霧氣。
楊戬肩膀一震，瞬間便沒心思去想金靈是有小女兒态還是冷冰冰了，早上未進食的嗓音有些啞，也有些急：“仙子願意收我為徒？”
金靈身披着霞光，如畫中人一般，搖頭道：“不。我不收你做徒弟，你無需喚我師父，我指點你，不過是還你恩情。”
“他日.你救出瑤姬，你我便兩不相欠。”
燒完的火堆飄着袅袅的青煙，晨風吹動着楊戬的衣擺，他胸口微微起伏，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線。
“怎麽，你不願？”
“并不是。”
楊戬深呼吸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道：“仙子願意指點我，那是我的榮幸。仙子雖不認我這個徒弟，然而在楊戬心裏，仙子永遠是楊戬的師父。只是...”
“你說。”
他看着金靈，想起昨夜道長說的話，斟酌半晌，輕聲道：“仙子，并不是每個人都會忘恩負義。”
金靈一怔，微眯着眼，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昨夜有一道長送家妹回來，與我講了一些仙子的往事。”
逆着光，金靈的臉如霜雪一般，白的極近透明。
楊戬突然又沒了勇氣。當年之事，于旁人來看，不過是一方笑談，可于她，卻是血淋漓的傷疤，故而她再不許旁人提聞仲的名字。聽不到，想不到，心裏或許就沒那麽難受了。
可他今日卻又要揭開她的傷疤。驀然間，楊戬覺得自己有些殘忍。
他低下頭，閉上眼，須臾又睜開，眼底一片清明。他擡頭看着她，眸色清澈又幹淨，道：“我與旁人不同，若拜仙子為師，必會待仙子好的。”
風起霧散，金靈長發飛舞，她看着楊戬，冷聲道：“你懂什麽？！”
楊戬縱然沒有說出聞仲餘元的名字，但話裏的意思卻再明顯不過。萬年以來，旁人從不敢提起的事情，被人突然提及，她冰冷的眸色閃過一絲慌亂，而後便被憤怒占據了心扉。
“我金靈聖母的徒弟，自然是出類拔萃，尊...”
氣急敗壞說出前面的話，後面的尊師重道，卻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聞仲尊師重道嗎？她教導他五百年，可結局是什麽？是那夜他憤而出蓬萊島，發誓永不踏入蓬萊島半步！
縱然日後他對姜子牙用兵陷入膠着，生死存亡間，他寧願去金鳌島找道行并不算特別高深的十天君，也不願上蓬萊島求援。她那時在蓬萊島，日日在等他的消息，只需他說，師父，當初是徒兒唐突，她便立刻去入世幫他，可坐等右等，總也沒等來他的消息。
海浪拍打着蓬萊島的礁石，她迎風而立，終于忍不住為聞仲蔔了卦。
坤卦，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
她手裏的卦灑了一地。雲端有仙家落下，看看她，欲言又止：“聖母，你...你想開些罷。”
她最後等到的消息，竟然是他身死絕龍嶺，寧死也不願再見她一面。
而後雲霄殒命的消息也傳了過來，通天教主發了狂，布下誅仙劍陣要誅闡教人教，再後來便是萬仙大陣截教慘敗，姜子牙封神封神榜。
歲月悠悠一去不回頭，她與他最後一次相見，竟是她逐他出師門的那晚。
許是太陽太過刺眼，金靈閉上了眼，楊戬看着她，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又睜開眼，眼底的神色一如尋常，但一開口，那藏得極深的一抹愧疚，便再也遮不了。
“當年之事，我也有錯。”
金靈淡淡道，擡眉看着楊戬。
楊戬有一雙極為漂亮的桃花眼，與聞仲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并不相同，然而當他眉封微微皺起時，那桃花眼裏的豔色便淡了幾分，壓低了的眉頭略顯的有些無辜。
有那麽一瞬間，讓她想起了聞仲還是少年時的情景。
聞仲也曾內斂溫潤如楊戬，對她極為順從。
偶爾練功回來，會摘下路旁的花朵，編成一個小花環，默不作聲戴在她發上，在她準備摘下之際，耳朵紅紅地對她說：“好看。”
她便不摘。
蓬萊島的花是不敗的。後來花環堆成了小山，雲霄前來尋她，瞧見那些花環，瞥了一眼聞仲，輕輕一笑：“你這徒兒，對你倒是上心的很。”
聞仲便道：“些許小心思，哄師父一笑罷了，不值一提。”
此時的楊戬，眉間的神色如那時的聞仲一般，一樣的無辜，卻又一樣的坦然。
金靈不想再看，移開了目光，道：“罷了，都過去了。”
當年的是是非非，若是她處理得當，她與聞仲又怎麽會是這個局面？聞仲也曾乖順如斯，細心入微。
好在她回到了封神之前，聞仲戰死的事情還沒有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
金靈有幾分釋然，眸中的冷意淡了幾分，岔開了話題，道：“你過來，我教你使用天眼。”
楊戬殺死狼妖的時候，她看的清楚，楊戬用的是天眼，天眼的威力自然不需說，只是可惜，他不大會用，殺個狼妖，還頗費功夫。
楊戬微微一怔，回神之後走了過來。
他原以為金靈會盛怒，便連如何勸慰她的話已經想好了。哪曾想，她的怒只是一瞬，須臾之後，便不再提。百年陪伴，聞仲終究是在她心中留下一個極深的痕跡，縱然欺師滅祖，她也不許旁人說他的不好。
罷，她不許他提，他便不提罷了。
楊戬走到金靈面前，金靈拔下玉簪，略微冰涼的玉質與她的體溫一樣，輕輕點在楊戬眉心。
那抹冰涼竄入楊戬眉心，而後在他體內沖撞，他唇角抿成一條線，默不作聲堅持着。
金靈的聲音不急不緩，一點一點傳入他的腦海。
他按照她的話去控制體內的冰涼，由力不從心，慢慢變成游刃有餘。他感覺身體滿滿變輕，耳目也變得更加聰敏，甚至能聽到山頭另一端小鳥叽叽喳喳與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
他感覺到身體變得很冷，一會兒又變得很熱，冷熱交替下，原來腹中的饑餓感也消失了。天地若一片混沌，而他是一粒沙子，鬥轉星移間，魚兒落入水中，水滴灑在河面的蓮葉上。
蓮花悄然盛開，清香沁入他的肺腑。
楊戬睜開了眼，感覺到眉心一陣鈍痛，入目的是金靈漠然的神色，但那長睫毛下，眸色明明暗暗，似是陷入了沉思。
覺察到他睜開眼，她又恢複了往日的冰冷，聲音不辨喜怒，有着一種遠離煙火的孤冷：“你可知如何使用了？”
“謝師父，徒兒知曉。”
楊戬自然恭敬，然而他話音剛落，卻見她眸色微變，轉瞬不見。他心頭詫異，盯着那雙漂亮的有些過分的眸子看，再仔細瞧時，她那是往日不茍言笑的淡漠模樣。
那微變的眸色，如同夏日蜻蜓剪過一碧千裏的湖面，暈起極淡極淡的水波。
楊戬心中一凜，終于想起，她的大徒弟聞仲，也是有第三只眼，白光數寸，能辨忠奸邪惡，人心黑白。而如今他也有天眼，加上他的那聲師父，只怕是又讓她想起了聞仲。
陽光越來越烈，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林間的風也不似夜裏那般放肆，只剩下幾縷極輕的風，在人的發梢衣擺晃着。
“師父，請稍等。”
楊戬側過身，從衣服上撕下一绺布條，繞額間一圈綁好，恰好遮住了天眼。
他系好布條轉身，看着金靈聖母，眼底認真又誠懇，道：“師父，這樣可好？”
他看到她那雙藏着星辰的眸子終于有了波動，若秋水漣長，又似萦繞了山林千年的霧氣。
不知過了多久，霧氣散盡，那雙眸子像是星辰倒映在了秋水裏，她聲音不悲不喜：“随你。”
楊戬低頭一笑，三月山野草長莺飛。
又過了一會兒，楊婵醒了過來，楊戬做了一個簡易的椅子，讓金靈坐在上面，他可以背着她。
從山上走到村莊的路上，金靈不知道在想什麽，一直沒有說話，倒是楊婵，得知金靈幫助他修煉後。一路上開開心心地說着以後救回了母親如何如何。
楊戬嘴角帶笑，邊走邊聽。
到了村莊之後，金靈讓他放下她，她要去一個地方，不許他一同前去。
他看了看她的傷腿，眉峰微蹙，道：“師父去哪裏？”
金靈道：“蓬萊島，碧游宮。”
那是她回來的全部意義。
她既報了楊戬的恩，便兩不相欠，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根本不能在人間耽誤太久。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來得及出場的聞仲：
師父心裏只有我！
你死了這條心吧！
二更奉上！
快誇我好勤勞！23333
這裏有個私設
聞仲是個銀發中二病晚期的少年23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