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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将頭從逐漸發脹的異獸屍體上擡起來, 碧霞擡手擦拭掉了嘴邊溢出的血漬,喉嚨裏似乎還殘留着黏膩的血肉,這是她這一生吃過的最惡心的東西, 腥臭的肉塊帶來了精神和肉體的雙重壓力, 諷刺的是,正是這些堵在喉管的血肉賦予了她自由行動的力量。

她太虛弱了, 如果不靠吞噬去攝取他人體內的仙力,連直立行走都會是問題。

如果能僥幸活下來, 自己說不定也會堕落成異獸吧?

扯出了一個不成形的譏諷笑容, 碧霞把腳邊的異獸屍體踢到了一旁, 她已經在人仙和異獸的戰場上混跡了将近四日,對于往日不屑的撿漏和補刀格外駕輕就熟。

從清貴的元君到茹毛飲血的“兇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扛過的巨大落差, 腦子裏已經完全被一個念頭所占據——她一定要找到靈虛才行。

“我這裏沒有,”清朗的男聲在耳畔響起,來自于她眼下唯一的同伴,“那個小丫頭到底跑哪裏去了, 可別在咱們找到她之前就死了啊。”

“別烏鴉嘴,真武。”她找到了一塊巨石掩蓋身形。

真武,全稱真武蕩魔大帝, 赫赫有名的蕩魔天尊,也是四方中的北方神,碧霞之前對他的印象僅僅停留在看勾陳大帝不順眼的話痨上,沒想到在如此關鍵時刻, 反而是這位大爺義無反顧的站到了她的身邊。

“別這麽冷淡嘛,姑娘家不要學勾陳那個小白臉,”真武大帝繼續絮叨,“你猜猜我剛剛發現什麽,啊哈!一顆無主的道種!我要把這個寶貝藏起來,說不定關鍵時刻,還能救咱們一命!”

身為四方神,真武與天道的聯系并不如四禦那樣緊密,因此他也成為了少數幾個還能活蹦亂跳的仙靈之一。

“說說話嘛,碧霞,”表演了一段單口相聲,他終于開始窮極無聊的撩撥同伴了,“我知道你現在的狀态很差,別憋着,都跟哥傾訴,憋大了容易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這個詞是他最近跟人仙學到的。

“安靜,”碧霞元君謹慎的從巨石後面探看,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我找到她了。”

“她一個人嗎?”真武大帝立即放棄了洋洋灑灑的廢話。

“不,”碧霞看着将靈虛死死圍住的異獸們,“有一堆追求者在呢。”

經過了四日的磨呵,真武自然能聽懂她的話裏有話,沉默了幾息,他方才說道:“我去引開那些躁動的家夥。”

他們的行動絕對不能暴露在異獸的眼皮底下,而靈虛落單的機會又不可輕易放過,比起必須将力量用在刀刃上的碧霞元君,本身就有蕩魔職責還尤有餘力的真武責無旁貸。

“我開始懷疑自己會撿到道種是命中注定了,”他的聲音有點飄忽,“希望他們的數量不會太多。”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幹巴巴的笑了幾聲,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在這裏暴露自己擁有道種的事情無疑是在漆黑的房間裏點了一盞明燈,恐怕全戰場的異獸都會放棄眼前的對手,像撲火的飛蛾一樣沖向他。

可不亮出道種的話,真武又無法保證自己能引走所有的異獸。他很清楚,接觸靈虛這件事,絕對不能有失。

“……我之前可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甘于奉獻的一面,”他嘆了口氣,“好吧,我最多撐一炷香。”

“夠了。”碧霞閉上了眼睛。

靈虛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退路,她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僅剩的劍意在經脈裏流轉,比起對面澎湃的仙力,她這點激戰後的殘餘可憐的像涓涓細流,随時都有徹底幹涸的危險。

可她不能退,在你死我活的戰鬥裏,死亡緊随着退卻和軟弱。

藍紫色的雷電纏繞着劍身,她的額頭沁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經脈在催動下漲的發疼,而周圍的異獸已經蠢蠢欲動。

她大概會死在這裏吧。

可就算如此,她也無法對屠戮修士的異獸坐視不理。

靈虛很倔,劍修總是很倔。

她擡起了劍,準備殊死一戰。

包圍了靈虛的異獸們對視了一眼,正準備一擁而上,一道天藍色的璀璨光芒就灑落在了他們身上,異獸統一扭頭向光源處望去,就見到一名男仙正在将一枚藍色的球體收入手中。

“道種!”

不知是誰吼了一聲,原本氣勢洶洶的異獸頓時放棄了近在咫尺的靈虛,轉而向男子的方向撲去。

糟糕。

靈虛暗道不好,在殺紅了眼的異獸們面前暴露自己持有道種,無異于自尋死路,她正打算跟上去協助男子,就被身後伸出一雙手臂一下子摟住拖進了巨石後面。

“唔!”

靈虛的第一反應就是反手一劍,可惜刺了一個空的同時碧霞壓的極低的聲音也在她耳邊響起,“別動。”

“元君?”

劍修吃驚極了,自打天道出事,往日裏趾高氣昂的仙靈們全部跑了個沒影,她萬萬沒想到會在最危險的戰場上接連碰到兩個。

“時間緊迫,”碧霞說道,“我要給你來一次醍醐灌頂。”

說完,沒等靈虛做出反應,她的手已經緊緊罩上了後者的腦袋,潮水般的信息被強制灌了進去,那種感覺絕不能用美妙來形容,起碼灌頂結束後靈虛直接就吐了出來。

“……嘔……”

吐出了最後一口酸水,女子汗津津的跌坐在地,喘息了半刻才有了說話的餘裕,“……所以你們不是作壁上觀,而是自身難保。”

這句話可謂是說出了仙靈們的真實處境,從道種被屠殺開始,他們就陷入了一盤死局,失去了天道的仙靈只會越來越虛弱,這樣下去,等待他們的是死路一條。

想要破局,先要破己。

仙靈掙脫不出,那就幹脆不做仙靈好了。

“這真是我見過的最瘋狂的想法,”靈虛捂住了臉,“最可怕的是,我竟然想要陪你們瘋一把。”

碧霞微微彎曲的手指松開了,如果對方說一個“不”字,她就打算強行動手。

“你一定會覺得奇怪吧?我為什麽會在戰場上落單,”她嘴角泛出了一絲苦笑,“因為我們打算跟那群家夥握手言和了。”

碧霞的神經一下子繃了起來。

“約法三章的內容很快就會傳遍大陸吧,用不插手道種争奪來換的他們不再屠殺修士……我知道,這是正确的決定,實在沒什麽可抱怨的。”

她舔了舔幹裂得嘴唇,閉上了眼睛。

“可是這樣就算了嗎?為了大局忍氣吞聲?那些道友和同門難道就白死了嗎?那些遭受無妄之災的人們就是倒黴嗎?不!我不接受!”

“我靈虛……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碧霞看着她,沒有說話。

這種濃烈的像是火焰般的感情,在她漫長的生涯裏從未有過,破天荒的,她在此刻竟然發自心底的感到了嫉妒。

她在嫉妒靈虛,并非嫉妒女子本身,而是嫉妒她身為人的那一份鮮活……那是碧霞元君永遠也無法擁有的東西。

“我可以幫你們,這條命盡管拿去,”靈虛的話還在繼續,她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碧霞的肩膀,“但是你要跟我保證,你們絕對能翻盤!”

“沒有人能下這個保證,”碧霞擡手握住了她的,“我們只是殊死一搏,難道這樣不夠嗎?”

靈虛聞言愣在當場,半晌之後,她注視着碧霞,緩緩的笑了,“你說的對,這便足夠了。”

得到了劍修的首肯,碧霞就開始了行動。

靈虛褪去了衣衫,密密麻麻的猩紅字符被挨個烙在她的肌膚之上,碧霞的腳下堆積着空瓶,那裏原本裝着她的血、勾陳的血、破軍的血,甚至是有一瓶是屬于木德和真武。

“我殘存的法力只夠維持三百年,這三百年間所有轉世的仙靈都會彙聚在你身邊。”

畫完最後一筆,碧霞站起身來,力量的透支讓她眼前一陣又一陣的發黑。

“我同樣也有送子娘娘的職責,可以直接送你轉世輪回……作為酬謝,你可以挑選自己的出身。”

“出身?”靈虛笑了起來,“我只需要能繼續練劍就可以了。”

這麽說着,她的佩劍從地上浮了起來,直直的懸垂在主人的頭頂,發出一陣又一陣的輕鳴。

“哦,對了,我還想再次拜入師門,因為……北海劍宗,寧折不彎。”

靈虛閉上了眼睛,長劍徑直落下,一劍刺穿了她的天靈蓋,失去了控制的劍意化為了數道雷霆爆發開來,迫使碧霞不得不趴伏在地,等到威能消散,她盤做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唯有道道劍痕證明了發生的一切。

與此同時,靜躺在房間內的勾陳身體一陣顫動,腹部藍色的道種光芒大盛,瞬間包裹着了青年的身軀,等到光芒退去,床上只留一具枯骨,在他的門外,木德吞下師父遞來的道種,擡手拍碎了自己的天靈蓋,而在一片廢墟的戰場中央,被追的狼狽不堪的真武突然哈哈一笑,無匹的力量從身體裏爆開——他竟當場兵解了。

碧霞扶着巨石站了起來,她能感受到靈虛的靈魂正在進入輪回,随着最後一絲力量被抽出,她雙腿一軟,又無力的向下跌去……

然而,她并沒有跌到地上,因為一只手從身後穿透她的左胸膛。

“看我發現了什麽?”夾帶着“嘶嘶”聲的古怪聲音響了起來,“這不是萬人崇敬的碧霞娘娘嗎?我的運氣可真不錯。”

碧霞讷讷的低頭看着在自己身體裏翻攪的手,這荒誕的場景讓她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要死了嗎?

是的,仙靈失去了命牌都會死的。

可是靈虛還沒有成功轉世……她要是死了,那麽一切的努力和犧牲,都會付之東流。

就像是被這個念頭吓醒了一樣,碧霞突然清醒了過來,她身體一扭,竟利用胸骨把敵人的手卡在了身體裏!

她不能死,起碼現在不能死。

“搞什麽,死婆娘!”

沒法順利掏出命牌顯然令身後的異獸煩躁不已,他一只手抓住女仙的肩膀,一只手在碧霞的身體裏翻來攪去,血水撒了一地,激烈的疼痛讓她神智都開始模糊。

好痛啊。

受傷原來是這麽痛的事嗎?

她拖延的時間夠了嗎?

她還沒有去找破軍,那個傻孩子能平安轉世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碧霞統統不知道,在劇烈的疼痛來臨時,有什麽東西投入了她懷裏,輕柔又舒适的力量熨燙着她的靈魂,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滿天星辰和一顆顆圓滾滾的小球……

這是……

碧霞元君的意識中斷了。

她被掏出了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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