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7章

阿恬清醒過來的時候, 差點就被熏了個仰倒。

猩紅色的蛇嘴對着她大張,兩顆獠牙溢出晶瑩的毒液,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最重要的是, 蛇頭與她挨的很近, 近到稍微一動就會親上。

阿恬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蛇,于是她一只手搶過命牌, 另一只手掄起萬劫,毫不客氣的給了它一劍柄。

“嘭!”

猝不及防的黑衣人毫無緩沖的挨了這一擊, 只見他直接飛了出去, 落在遠處砸出來一個大坑, 唯有尾巴露在外面直抽搐。

東華帝君下意識的捂住了臉,驚覺這太不符合自己英俊潇灑的形象就放下了手,轉念一想, 他正在用着魏舍人的身體,還要什麽形象?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挪到了白心離的身後,只望着後者的臉蛋能夠在少女抽過來的時候充分發揮迷惑性作用。

阿恬有些茫然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的力氣怎麽一下子變得這麽大?

随後她瞥見了手裏拿着的命牌和上面書寫的“碧霞元君”, 頓時釋然了,論誰被泰山打一巴掌都要扛不住啊。而她之前所看到的,應該就是碧霞元君死前最為深刻的記憶。

被砸出的坑洞裏傳來了“嘩啦嘩啦”的異響, 黑衣男人用尾巴保持着平衡,撐住坑口邊緣直接跳了出來,他的鬥笠在方才的擊打裏徹底損壞,露出了他一直不願意示人的真容。

那是一張被紅色鱗片包圍的臉, 這張臉上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不過,與其說那是一雙眼睛還不如說是兩道豎立在面部的裂縫,看上去陰森又可怖。

“燭龍……”阿恬叫破了他的身份。

“作為三百年後的重逢,這可真是讓人無法招架的熱情啊,碧霞,”男子嘴上這麽說着,眼珠子裏卻沒有絲毫溫度,“啧,竟然沒有沉浸在過往的回憶裏被禁锢,我該說真不愧是泰山神女嗎?”

他的語氣很冷,就像是三百年前那只插入碧霞元君胸口的手,帶着徹骨的寒意。

阿恬很清楚燭龍讨厭自己,正确來說,燭龍讨厭所有的仙靈。因為他,原本是淩駕于所有仙人的存在。

在太古時期,天地混沌初開,秩序初見雛形,那時候,主導着日升月落,執掌着四季輪轉的神獸,便是被稱為“燭九陰”的燭龍。

他人臉蛇身,通體赤紅,身長千裏,能呼風喚雨,睜眼時天色大亮,閉目時黑夜降臨,吹氣時冰封千裏,呼氣時萬物複蘇。要是給太古的仙人們排個名次,恐怕連三清都要老老實實的呆在燭龍身後拍他的馬屁。

然而,曾經捧的多麽高,跌落雲端的時候就摔的有多慘。

在某一天醒來,完善的天道誕生了,日升月落、鬥轉星移、四季輪回都變為了自然規律,這意味着世界不再需要燭龍。于是燭龍死去了,延綿千裏的身軀消亡于鐘山,而它的意識,則是蘇醒于一條弱小的異獸身上。

那是燭龍第一品嘗到不甘的滋味,而不甘就像是慢性毒藥,一旦飲下它,就會深入骨髓再難根除。跌落神壇的他被嫉恨啃食了不知多少年,終于在三百年前抓住了命運賦予的機會。

“沒辦法,你太醜了。”阿恬的回答異常耿直。

“……醜?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狀若癫狂的仰天大笑,笑完之後倒是端正了臉色,“碧霞,我這些年過得很痛苦,但我不後悔,一絲一毫都沒有。”

話已至此,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阿恬握住了萬劫,劍柄入手的冰涼觸感讓她在剎那間竟感到了陌生,似是察覺了主人的情緒,萬劫不滿的震了震,換來了前者的灑然一笑,她将手中的命牌向大師兄的方向一扔,右手重新握上了劍柄。

接下來就是——出鞘。

這是一場完全失控的戰鬥,因為阿恬完全沒有控制自己的力量,實際上,她也控制不住。

命牌與本尊的重逢讓她徹底體驗了一把碧霞元君的威能,每一次揮劍都像是一場崩滅,強硬到恐怖的力量直接摧毀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築,如果不是白心離和東華帝君還在場,恐怕陷入昏迷的太玄門衆人也會死傷慘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過如此。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湖面上,一座泰山的虛影正緩緩降臨,威壓濃的讓人喘不過氣,就連滔天的洪水都遲緩了幾分,虛影降落在了星鬥劍陣上,僅僅是一個照面就将劍陣碾個粉碎,段煊胸膛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尚如此,更別說其他弟子,一時間,北海劍宗幾乎等于是喪失了反抗的能力。

被牽制的夫諸終于獲得了自由,可它的第一反應不是乘勝追擊,而是轉身立馬逃跑。

它沒能成功。

在邁出第一步的瞬間,這頭狀似白鹿的上古兇獸就直接爆掉了腦袋。

這世間或許有人可以對泰山不敬,但也絕不包括它夫諸。

有了異獸的前車之鑒,原本打算四散的劍修立即就停下了自己的動作,段煊試探着放下了劍,散去了凝聚在身上的劍意,就在他這麽做的那一刻,周圍肆虐的洪水也消失了,沉重的威壓化為了輕柔的撫摸,安撫着他因激戰而留下的傷痕,這種感覺很奇妙,與其說像是慈祥的母親,不如說是君王在犒賞順從的子民。

沒有了劍修的阻礙,逐漸凝實的巍峨高山帶着鋪天蓋地的黑影正式落在了太玄門位于湖底的山門之上,湖水被激起萬丈高,露出了下面幾乎一半被摧毀,一半被凍結的城池,偶爾可以看到裏面透出來的劍光和冰淩。

泰山重重的落在了城池之上,被震落的冰晶摔下來化為了碎屑,發出了一聲聲脆響,彙聚成了震耳欲聾的震響,就在山體要将整個湖心島都夷為平地的時候,虛影突然停止了下墜,而在僅剩一半的太玄門山門裏,阿恬用萬劫将燭龍牢牢的釘在了地上。

“……我不後悔,”被刺穿了真實心髒的燭龍笑了,他的臉上,鮮紅的鱗片與血跡混雜在一起,“與其被抛棄然後茍延殘喘,不如奮手一搏,你遲早也會明白的。”

“那我拭目以待。”阿恬說道,拔出了萬劫對準了他的腦袋,就要揮下。

清亮的鳴叫聲驟然響起,她擡頭往聲源處望去,入目的便是兩條猙獰的黑龍,它們自泰山與城池的縫隙中穿梭而來,因巨大的阻力而發出憤怒的咆哮,而站在這條龍背上的則是一只人面鳥身的童子,他一腳踏一條,手持柳鞭,作牧童打扮,只是布滿羽毛的身體配上那張清秀的臉倒是有了幾分詭異。

阿恬覺得他很眼熟,答案到了嘴邊,卻像是隔了層朦朦胧胧的紗布,怎麽說不出來,最後還是躲在後方的東華帝君低喊出了一聲“不好,是句芒,我先走了”,然後他便整個人直直倒下,要不是白心離在前面撐着,只怕魏舍人會被這麽一砸出個好歹。

“句芒……?”少女皺起眉頭,這個名字她似乎在哪裏聽過,可就跟他那張臉一樣,仔細一想又覺得其實毫無印象。

“瞧瞧,我發現了什麽,”句芒飛到了三人不遠處,他的聲音輕柔中帶着少年特有的清脆,若不是在如此場景下見面,定能讓人頓生好感,“前面的難道是碧霞元君?”

“不,”阿恬再怎麽遲鈍也知道這時候不能承認,于是她一臉誠懇的道,“是路過的村姑。”

“……我第一次見到破壞力這麽強的村姑,”句芒聞言一時也有點無語,“你是村姑的話,那你身後的兩個又是什麽?”

“俺相公和二大爺,”阿恬想也不想的回答,“俺們是來給太玄門送菜的。”

“……那你手上拿的是什麽?”

“哎呀?”她低頭看了一眼萬劫,“回仙長,是菜刀呀!”

倘若不是句芒還沒有老到神志不清,阿恬這套應對從表情到語氣都無懈可擊,特別是那雙無辜的大眼睛,仿佛她真的是太玄門下的菜農。

知道少女打定主意裝糊塗,芒句輕笑一聲,輕輕招手,燭龍的腦袋便直接從身體上分離,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扯着飛到了他的手裏。

“你是碧霞也好,村姑也罷,今日我就不深究了,”他微微一笑,“只不過玉帝的禦令在他的腦袋裏,雖說我倆并沒有什麽深厚情誼,但我若是想要回仙界可少不了這個。”

他這話未必沒有試探阿恬的意思,可惜後者拿出了每次闖禍後哄白家夫人的看家本領,不僅一臉真誠,還特別自然的向後退了幾步,挽上了白心離的胳膊,一副“俺們是吉祥的一家”的表情。

句芒覺得自己的智商大概受到了侮辱,可他真的是沒時間耽擱了,況且,他到的太晚,也确實拿不準燭龍到底背着他幹了些什麽。

“好吧。”他聳了聳肩,從手中的腦袋裏掏出了一塊玉墜,上面散發的柔光散發出來,令人無法直視。

白心離第一時間就用袖子擋住了阿恬的眼睛,等到刺目的光芒消失,燭龍的屍身和從天而降的句芒都消失無蹤了,唯有一句話還輕飄飄的回蕩在二人耳邊:

“今日到此為止,下次再會吧,送菜姑娘。”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