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總是猶豫不決。”
紫薇眼眸半垂, 看着攆下顫顫巍巍的小仙,只有他知道,那個陰魂不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明明已經走上了不歸路, 卻還是期盼着自己可以回頭, 就像是調皮搗蛋的小弟弟,就算做了壞事, 也總是想要回頭去找可以遮風避雨的兄長撒嬌,可偏偏, 你早就沒有了可以遮風避雨的人, 在你切開勾陳身體的那一刻。”
真是太煩了, 這家夥到底要唠叨到什麽時候?
他是真的記不太清眼前這個有點眼熟的小卒子是誰了,自從那晚過後,他的記憶就時斷時續, 很多東西都像是隔了層紗,再也看不分明。
或許真的像外面那些無知小仙私下傳的那樣——自己已經瘋掉了。
換了個姿勢掩飾自己的不耐,紫薇用手指敲擊着扶手。
“噠,噠, 噠。”
跪坐在轎攆旁的仙娥忍不住偷偷的擡頭瞄了他一眼,她們這些服侍紫薇左右的人都清楚,這是帝君心情變差的征兆。
每當紫薇大帝敲東西的時候, 他都會做出驚人之舉。
仙娥怕被發現,僅僅是掃了一下就趕緊低下頭,生怕這個舉動會給自己招來無妄之災。
其實,以前的帝君不是這樣的。
她有些悲傷的想到。
以前的紫薇大帝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雖然招搖、任性還總是心血來潮,卻并不令人敬畏或者生厭,比起北鬥七星君,他才更像是勾陳帝君的小弟弟,需要得到全仙界的關注和寵愛。
中天紫薇大帝,本來就是仙界最為明亮的星鬥。
然而,在北鬥七星君死于非命的那一夜,衆人遍尋不到的紫薇大帝是在第二日的清晨帶着滿身的露珠出現在五莊觀的,當他看到面目全非的道觀時,眼底是化不開的郁色,自那時候起,他就變了。
期初紫薇的變化并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畢竟一下子失去了六名弟弟,任誰都會行為失常,更何況那時候還有一個反應更加激烈的破軍吸引着人們的注意,與歇斯底裏的破軍相比,紫薇大帝的那點憂郁顯得微不足道,直到破軍失蹤、勾陳閉關,驚慌失措的仙人們才發現這位高高在上的帝君簡直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變得喜怒無常,特別是大部分上位仙靈都不怎麽露面之後。
“這名小仙會壞了我們的大事,”神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無論你願不願意,現在你跟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紫微皺起了眉頭,但在外人看來他是因青霖的畏畏縮縮而不滿。
而青霖本人心驚膽戰的舉動更是從側面應證了這一點,“……帝君,小仙什麽也不知道。”
放棄吧。
把目光重新投到眼前的弱小仙靈身上,紫微聽到了心底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勸告。
反正到最後你也控制不了自己,就像是當初親手切開兄長的身體,就算事後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對着滿手的血跡哭泣又能怎麽樣呢?罪孽并不會因為身不由己和悔恨而消失,已經發生過的事實也無法扭轉。
他殺了自己的親生兄長。
紫微殺了勾陳。
唯有這一點,無法辯駁。
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前所未有的疲憊襲上了男人的心頭,他必須趁着那個唠叨的家夥還沒有掌控整個身體前結束這場鬧劇。
“把他帶回去,”他擺出吊兒郎當的模樣,“在我禀明昊天陛下之前,誰也不許擅自離開仙界,當然了……你們似乎想走也走不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還特意瞥了一眼外面的火海。
紫微想将青霖帶回去,純粹是因為後者眼熟,可以作為維持理智的線索,可沒想到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引起了對方的激烈反應。
“小仙不願!”
青霖猛的站起來,一下甩脫了前來拉扯自己的仙娥,他臉色一會兒脹的通紅,一會兒又變得煞白。
“明明大家都看到了,刺破屏障的是人仙那邊的手段!我只是碰巧路過這裏而已!為何要帶我走?”
認定自己此去兇多吉少的青霖在高喊時聲線都在顫抖,可他更清楚的是,要是被紫微大帝帶走,自己的身份必然再也瞞不住,到時候他身死事小,只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就真的會變成永遠的秘密。
因為參與者全部殒命,沒有人知道其實那日五莊觀裏還有一名幸存者,那是一名溜進宴會偷酒喝的小小仙童,在慘劇發生的時候被廉貞星君一把塞進了半滿的酒缸裏,香醇的酒液掩蓋了他的氣息,以至于到屠殺結束,殘忍的劊子手都沒有找到這條漏網之魚。
“木隅,”廉貞星君倚靠在酒缸外壁,他的胸口破了個大洞,半塊命牌露了出來,“一會兒發生什麽都別出聲,只要你不出聲,他就看不到你,出去告訴所有人……小心……小心……啊!”
“小心什麽呀?”
令人膽寒的聲音插了進來,叽叽咕咕的聲音傳入酒缸,像是有人在掏着什麽,青霖浸泡在酒液裏,雙手捂着用嘴巴,整個人都被恐懼包圍。
“啧,真能跑,廢了我老大功夫。”
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緊接着是一連串的腳步聲。
“木魚?目魚?真是個古怪的名字……算了。”
“木隅?木隅?你在哪裏呀?”這個聲音用甜蜜的語調呼喚道,“別躲了,快出來吧。”
發覺聲音近的可怕時,青霖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偷偷的看向缸口,就看到一張只露出了一半的猙獰人臉出現在了那裏,布滿臉上的是長長的絨毛。
“木隅?木隅?你是嗎?”人臉露出了可怖的笑容,嘴巴一開便是鋒利的獠牙。
青霖的大腦一片空白,就在他快要被吓哭的時候,廉貞星君最後的囑咐滑過腦海:
“只要你不出聲,他就看不到你。”
從來沒有一刻,青霖像現在這樣慶幸自己提前捂住了嘴巴,若是沒有這樣做,他一定會忍不住驚叫出聲。
也不知道這麽對視了多久,就在他快要崩潰的前夕,那人突然咂舌一聲,一下子把酒缸踢的老遠,“啧,也不在這裏啊,到底躲在哪兒。”
唯有青霖知道,在那一刻,自己淚流滿面,廉貞星君最後的把戲成功了,對方真的看不見他。
從那天起,他茍延殘喘的唯一目的就是幫廉貞星君複仇。
而在大仇得報之前,他絕對不能死。
“我不服!”他梗着脖子沖紫微喊道,“帝君雖然貴為萬星之主,可我并非星君,并不受帝君約束!”
“若想審判我!必須掌管萬物的勾陳陛下親至!”
青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會有這樣的急智和勇氣。
“我要見勾陳陛下!我要見勾陳陛下!”
圍觀的衆仙人一片嘩然,紫微的臉頓時變得鐵青,他猛地站起身來,剛想開口說什麽,就雙眼目露茫然之色。只不過,茫然之色在他臉上一閃即逝,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又恢複了常态。
可只有紫微自己知曉,開口說話的人,已經不再是他了。
“大哥已經閉關了。”
大哥已經死了。
“沒有因小小的仙童就去驚擾他的道理。”
是我殺的。
“既然你口出狂言,不如讓我瞧瞧你的本事。”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紫微”在衆目睽睽之下向着強撐着的小仙伸出了一根手指。
快跑啊!
就在這根蘊含着玄妙力量的手指即将碰觸到青霖的時候,一聲清脆的鶴鳴響了起來,随着鳴叫越來越近,一只擁有着潔白尾羽的仙鶴自遠處飛來,落地後優雅的整理了一下羽毛,扭頭時竟口吐人言:“陛下且慢,昊天陛下已經得知了剛才之事,壁壘破碎絕非小事,急需商議對策,特命我來傳信。”
“紫微”依然沒有收回手指。
“東王公已經面見昊天陛下了,”白鶴童子說道,“您還要繼續耽擱嗎?”
東王公?那個自天道崩解就閉門不出的東王公?
感覺到身體的控制權慢慢回到自己手上,紫微擡手蓋住了自己複雜難辨的表情。
如果沒有白鶴童子打岔,自己已經殺了這名喚作“青霖”的仙童了。
為什麽?
他明明沒有任何理由去殺他。
從記憶迷糊到聽見幻音,從沉浸幻覺到失去控制……
紫微放下了手臂,此刻的他面色如常,臉頰上甚至有幾分紅潤。
他在安靜的、理智的、無人察覺的漸漸發瘋。
“我知道了,既然是昊天陛下的意思,我這就去。”
紫微笑着說道,只是聲音裏帶着一絲淡到極致的絕望。
他發瘋也好,痛苦也好,掙紮也好……無人聽到。
因為,就像那個讨人厭的聲音所說的那樣,會為他遮風避雨的人,已經死了。
是他親手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