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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趙括望着滿天的火海, 感覺到有什麽冰涼的液體從下巴上滑落,覺得自己大概是還沒睡醒。

回首過去的一年,過的比他之前十多年都要刺激, 每天睜開眼不是在搞事就是在去阻止別人搞事的路上, 或許劍修天生就不太安分,明明一直疲于奔命, 他竟然還過的挺惬意。

也是,按部就班的修煉—飛升, 終究算不上跌宕起伏, 也沒法滿足紮根在他骨子裏的冒險欲和破壞欲。

畢竟, 他上輩子可是破軍星君呢。

“我的祖師爺呀。”

跟他一起趴在土坑裏的穆易抖了抖身上的冰淩。

“一門雙飛升,就算是畫本都不敢這麽寫。”

方才另一邊渡劫的聲勢太過浩大,直接把演武場的動靜給蓋了過去, 大概全門派只有他們三個才知道石室裏發生了什麽。

那是一種悄無聲息的改變,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也沒有天地變色的異象,有的, 僅僅是脫胎換骨的改變而已。

無聲,無息,卻瑰麗絕倫。

“不知道為什麽, 我現在激動的想嚎幾嗓子,”宋之程壓低了聲音,“咱們這算是化險為夷了嗎?”

“難說,你看着天上這架勢, 祖師爺的劍都回去了,天曉得後面會發生什麽,你說對吧,趙師弟?”穆易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趙括,然而後者并沒有給他反應,他就又補了一句,“趙師弟?”

趙括還是沒有回應。

覺得奇怪的穆易支起上半身,就發現趙括躺在坑裏,正望着被火焰燒紅了的半邊天哭泣。

“你……”

穆易愣在當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趙括哭的很平靜,他沒有啜泣,臉上甚至沒有悲傷,淚水從眼眶脫落,劃過沒有波瀾的臉頰,最終沒入衣領,如果不是紅彤彤的眼眶,他看起來更像是被風沙迷了眼。

可穆易就是莫名覺得,趙括其實很傷心。

“我沒事的,穆師兄。”

趙括開了口,但眼睛依然直直看着天空,仿佛能夠熊熊燃燒的烈焰看到萬裏之外的仙界。

“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

他的聲音很穩,穩到根本不像是在哭泣。

“只是淚水怎麽也控制不住。”

“趙師弟……”

“不,”他輕輕搖了搖頭,“傷心哭泣的并不是趙括。”

僅此一句,沒有過多的解釋,他很清楚,有些事情,永遠只有他自己能體味。

對于趙括而言,他以前對破軍星君的印象就是單薄的“神仙”,若是加上話本的演義,或者還能還能變為“不吉利的神仙”,是以,當所有人都告訴他,你以前是這位“不吉利的神仙”時,哪怕他自己也清楚胸口跳動的不光是心髒,也沒有任何實感。

他沒有破軍的記憶,也沒有破軍的感情,不知道破軍以前做過什麽又經歷過什麽,恨過誰又愛過誰,可以說,他對于破軍星君一無所知,他又怎麽可能是破軍呢?

趙括就是趙括,哪怕擁有了破軍的知識,他也無法變成破軍。

可現在,破軍在借用他的身體哭泣。

這股悲傷來的毫無緣由,卻讓他招架不住。

趙括能夠感覺到,就在大師兄渡劫的時候,破軍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哪怕他毫無記憶也止不住淚流。

這讓他有了一個隐隐的猜想,又在快要切入的時候及時抽身而出。

趙括不是破軍,他也不打算變成破軍,為此,他必将割舍掉曾經的自己。

話雖如此,在這萬般悲傷的時刻,他卻做了一個與初衷背道而馳的決定。

他決定,當半柱香的破軍星君。

起碼,在眼淚停止之前,他作為破軍哭泣。

這是趙括所能給予的最大的讓步。

三人沒有再說話,直到宋之程發出了一聲低呼,他指着石屋的方向,“大……大師兄?”

穆易應聲擡頭,果不其然,原本覆蓋在石屋之上的冰雪在逐漸融化,初化的雪水甚至彙聚成了一條小溪,順着崎岖的地勢蜿蜒而下,失去了冰雪屏障的石門被人從內推開,從越來越大的縫隙裏能看到推門之人修長又白皙的手指。

他曾千百次的見到這五根手指握劍,也曾千百次的被手指主人毫不留情的掀翻,大概沒有一個北海劍宗弟子會不認識這只手——這是白心離的右手。

宋之程猜的沒錯,大師兄要出來了!

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穆易習慣性的想去搖趙括,卻在手指将将要碰到的時候又縮了回去。對于穆易少見的識相,趙括內心是感激的,雖然非常不可思議,但他眼下确實一點也不想見到白心離。

就在二人做小動作的時候,石室的大門徹底打開了,身穿月白色衣衫的青年走了出來,然而,這只是視覺上的看見而已,宋之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白心離明明就只敢在眼前,他卻有一種看到了幻影的錯覺。

相比較于修行尚短的宋之程,穆易則有另一套辨別辦法,只見他幹脆閉上了眼睛,沒有了視覺的幹擾,真相反而更為直觀——天、地、山川、河流、生靈……在這短短的一瞬,穆易感受到了萬物,而這浩瀚之感震撼到了可怖的地步,逼得他立即睜開眼睛,中斷了感知。

“哈……哈……”

喘着粗氣,穆易低下了頭,手指深深扣入沙土,與其說前面站着的是一個人,不如說那只是這三千世界的一個縮影。

這種感覺,這種恐怖……除白心離外,再無第二人擁有。

像是察覺到了來自他人的窺視和試探,青年偏過頭,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沙坑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可還沒等裏面的三人反應過來,他就邁開步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呼……”

伸出舌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穆易把自己摔到了地上,他不願意承認,在被發現的那一刻,他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跑”。

無我,無我,萬物無我。

白心離的劍道是一條無法回頭的絕路,他走的越遠,失去的就越多,越貼近大千世界,保留的自我就越少,只是不知道,在渡劫成仙之後,他所熟悉敬仰的大師兄還會殘留多少?

這個問題的答案,穆易可能終其一生也無法知道,幹澀的眼眶逐漸濕潤了起來,他突然覺得自己被感染了趙括的情緒。

如果能夠大哭一場就好了。

白心離在前進,他已經多日沒有踏出石室,随着力量的突飛猛進,壓制劍意變成了一件萬分痛苦的事情,可當他突破了成仙這道坎以後,那些畢露的鋒芒,又統統消失不見了。

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就像是他已經變為了這世界的一部分,他是風,是雨,是雷霆,也是朝露,他與天地相融,與萬物共存,一呼一吸,都随心所欲到了往日想也不敢想的地步。

他解放了,他被從那間寒冷而潮濕的石室裏解放了,或許還從名為“白心離”的軀殼中解放了。

但這是不行的。

白心離不能消失。

他繼續前進,目标是已經空無一物的洗劍池,頭頂的漫天火海隐隐傳來了熟悉的氣息,讓他想要立即調轉步伐去尋找氣息的源頭。

可是不行。

起碼現在不行。

青年在殘破的洗劍池旁站定,往日裏清澈的池水統統順着斷劍消失後露出的缺口流走,露出了幹涸的池底,他彎下腰,撿起一塊從斷劍上崩下的碎石,閉上了眼睛。

從石頭上傳來的是不絕于耳的海潮聲,一聲疊一聲,延延綿綿,像是能持續到地老天荒。

那是祖師爺殘留的劍意。

相傳,祖師爺枯坐海邊數年方才悟道,而成就他的北海,就在他們的腳下。

青年擡起了手,一股海水透過斷劍留下的窟窿沖天而起。他一只手摩挲着石塊,另一只手則控制着海水,兩廂配合,原本的水柱竟漸漸有了長劍的模樣。

一絲一絲品味,一點一點雕琢,一柄完全由北海之水塑造的斷劍就從他的手中誕生,代替了原本的佩劍矗立在了洗劍池之中,就在斷劍成型的那一刻,浮空島開始緩緩上升。

做完了這一切,青年丢下了手中的碎石,終于任由腳步将自己向着火焰的源頭牽引。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不大也不小,宛如被人用尺子丈量,維持着不緊不慢的速度,他一步一步的走着,就像是十五年前在父親的陪伴下走過升仙鎮的小巷,而在那裏,他與尚還年幼的白恬有了一次漫不經心的對視。

他能夠鮮明的描繪出那一刻,甚至包括自己究竟走了多少步和白恬看過來時顫抖的睫毛……

當時他是怎麽做的來着?

哦對,向右微微一偏頭。

于是他向右微微一偏頭,就看到同樣向這裏望過來的少女,她穿着月白色的羅裙,表情與十五年前分毫不差。

于是他放心了。

只要她還看過來,白心離就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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