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少爺|女仆
夜色深沉之後, 上弦月便從東移到西, 漸漸落下去了, 到了後半夜, 連星辰也不見了蹤影。
只有夜風還在輕輕的刮着。
謝缁椹着急的跑出去之後, 看到走廊上站着的龜公便過去抓人, “帶我去找鈴荛, 快!!”
龜公被他這麽一抓一吼,頓時有點傻, 他輕輕皺眉, 臉上的橫肉便糾結在一起, 像極了發火之前的征兆。
然而謝缁椹卻抓着他不放, 加大了力氣,重複:“帶我去鈴荛的閨房,現在!”
龜公當然認識謝缁椹, 謝家的嫡長子, 之前三天兩頭過來找绾绾仙子聊天,別說他了,就是整個醉花樓的恩客怕是一多半都要認識他。
但他遲疑着不肯動,因為醉花樓的規矩, 從來沒有一條是可以擅自打擾恩客行歡的。
但好在一旁的小二哥來了, 手中還捧着那個厚厚的花名冊, 他看到謝缁椹和龜公糾纏在一起的模樣, 以為兩人發生了不快, 趕緊過來勸架。
“謝公子怎麽了這是, 是醉花樓哪裏招待不周嗎?”
謝缁椹瞧見是他,便松開了龜公一把抓住小二,“鈴荛呢?她把我的小厮帶到哪裏去了?!”
小二哥瞧着他臉上的怒氣,仍帶着不解:“怎了謝公子,如果小的沒記錯的話,是您親自幫他點下的鈴荛仙子?”
“沒錯!”謝缁椹被他提醒了這一點之後,心中的恐慌和內疚擴大兩倍,但他面上卻仍帶着狠厲的模樣,那一雙陰鸷的眼睛刺他:“我現在反悔了,想帶着小厮回府,不可以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店小二聽他這麽講,立馬伸手請人:“謝公子請跟我這邊來。”
謝缁椹聽他沒再跟自己周旋,臉上的怒氣這才消了幾分,跟着他踏進了回廊。
醉花樓是京城第一青樓,這個稱號名不虛傳,但就說它的占地面積和仙子數量,就要比旁的青樓小館多出幾倍不止。
裏面的安全、保密設施更是比旁的地方要好出許多,基本上每隔一間廂房都會站着一位龜公,而每間廂房除了仙子自帶的替身丫鬟外,一條走廊盡頭都會立着一位額外站立一位伺候的使喚丫鬟,或者麼麼。
整棟樓經由大手筆的設計之後,更是環環繞繞,宛如一個迷宮,每個轉角處都會有四到五個分叉口,條條通往不同的方向。
如果不是有人領着,自己擅自在裏面繞的話,肯定要被繞暈。
但謝缁椹着急,他怕晚上一分喬小凝便會貞潔不保。
會因為他一個惡劣的玩笑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他是真的怕,怕到手中的扇子幾乎要拿不住,一顆心跳得七上八下。
他甚至難以想象,如果喬小凝真的出點什麽事情的話,他該怎麽面對那個人。
她人雖然長得不俊,但卻有着一顆玲珑心,每每都能猜透他的意思,和謝府中每個下人主子都能周旋的很好。
那是個很聰明的人,會說話,低調安靜,不争不搶,十分讨人喜歡。
會唱小曲,會給人按摩,會幫主子排憂解難,說話溫柔和緩,會在幫他拿衣服前編出來一大堆話哄他開心,會将他的每一個吩咐都做到完美……
她很好很好很好,還有一點謝缁椹一直不肯承認,那就是,其實喬小凝一點都不醜,真的,她一點都不醜。
那是個十分清秀的姑娘,他娘親把喬小凝、青葙賜給他就是想把這些人留給他做通房的,可是那時候他和娘親正水火不容。
所以他把一肚子火氣全撒在那四人身上了。
他現在後悔了,他怕極了,他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瞧瞧他都幹了些什麽,竟然要把一個姑娘帶進京城最大的青樓,絲毫沒有考慮過對方的安危。
甚至還為了一時好玩,給她點了個女人……點了個蘇曼荇再三警告他不要碰的女人……
一路上,謝缁椹腦袋亂極了,他慌到整張臉蒼白一片,頭上冷汗串成珠子滑落下來。
他想着,如果喬小凝換個主子,哪怕是跟着四院那幾個天殺的狗東西,都要比跟着他這個謝府的正宗嫡子要好上千倍百倍,不必受此羞辱!
跟着他這種主子做什麽,跟着他這種不學無術,什麽用都沒有的主子做什麽,只會拿她們撒火洩氣!
謝缁椹回憶着婠婠仙子跟他說的話語,一句句、一字字都像是釘子,挨個紮進他的心裏。
“她精通催眠術,喜歡将恩客綁在床上……”
“醉花樓內不少姐妹也曾和她有過磨鏡之好……”
“尤其喜愛充滿刺激的事物,滴..蠟,鞭..打……”
鞭打,滴蠟……刺激的事物……
喬小凝的皮膚那麽薄,她能忍得住這樣的疼嗎?
他連一根手指都舍不得動的丫鬟,怎麽就能拿去給別人随便折磨呢。
謝缁椹忽然想到喬小凝瞧他時那雙幹淨清澈的眸子,仿佛一池清冽的酒,望過來的時候便能覺出對方的幹淨、澄澈。
若是這麽個人兒便因為他髒了……因為他而尋了短見……
謝缁椹想都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踉跄着走到一旁扶着走廊上的柱子,手中的折扇再也拿不住,“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感覺着自己已經隐隐發軟的雙腿和抖得不想的手,整個人像是要昏厥一般。
從小到大不曾受過欺負、遭受過挫折的謝缁椹,第一次感覺到滿心的絕望和無力,他望着前方不見盡頭的回廊,突然生出一股回天乏力的無望。
都這麽久了,他在去婠婠仙子的香閨之前喬小凝就被擄走了。
而他竟然還坐在绾绾仙子的香閨裏若無其事的吃了兩碗茶……直到現在才想起來去找人,可是怎麽這條路這麽長,仿佛有拐不完的彎……
一滴冷汗從腦門滑下,砸進少年的眼睛裏。
那滋味刺的他眼睛生疼,頓時含滿了淚水,睜不開。
謝缁椹甩了甩抖得不行的胳膊,又錘了錘整個發麻,動彈不得的雙腿,愈是着急愈是動不得半分。
他扶着走廊上的柱子掙紮着想往前走,然而努力的半天卻只挪出一步。
從沒有這樣絕望過,從沒有這麽無力過。
他瞧着前方帶路的小二哥的背影,咬了咬牙,用力扇了自己兩個嘴巴,将混沌一片的腦子打清醒了。
不能倒下,不要愧疚。
在找到她之前,什麽都不要想,還有希望,還有希望……
再找到她之前,什麽都別想,快去找她,她還沒事……
自我安慰了片刻,腦中那股不受控制的麻意終于退散,謝缁椹也終于邁出了一步,他猛地松了一口氣,趕忙過去跟上小二哥的步子。
……
不知道繞了幾個彎走了多少路,終于,一個挂着《鈴荛》牌子的香閨出現在謝缁椹眼前。
小二哥停下步子,“這裏便是了,謝公子。”他回頭瞧見已經濕成一片,像是剛洗過臉一般的謝缁椹,驚愕:“謝公子這是……”
太熱了?
謝缁椹沒理他,他盯着那扇雕花木門,過去用力推了推,沒推開,又用腳踹,仍沒有踹開,只好怒氣橫生的大吼:“開門!!!”
他的動靜太大,将小二哥吓了一跳,趕忙攔住他欲踹上去的第二腳,“謝公子?”
這時候的謝缁椹哪裏是他能攔得住的,他一把甩開店小二,再次大力踹了上去,“給我開門!”
一旁的龜公看到了,詢問小二哥是否要上去攔人,小二哥立馬瞪他一眼,擺手讓他趕緊滾蛋。
謝缁椹又大力踹了兩腳,房門終于經受不住這樣的折騰,立馬彈開。
他紅着眼睛沖進去,顧不上什麽禮義廉恥、非禮勿視,大喊:“喬小凝!”
誰知繞過屏風之後,卻只看到了床榻上臉上不悅的鈴荛。
對方懶懶歇在床上,繃着一張臉,黑氣沉沉,上面顯露着明顯的不甘與憤怒,看到謝缁椹進來了,壓抑着憤怒沒有開口。
謝缁椹瞧她這幅樣子,直接上手将她床上的被子拽下來扔到地上,在看清床上的确沒有第二個人的時候,愣在原地。
他惡狠狠的瞧向鈴荛,看到對方那張黑沉的臉,咬牙道:“她呢?!”
“誰?”鈴荛反問。
謝缁椹眼睛一掃,瞥見一旁地上散落的皮鞭、繩子和蠟燭,再次氣的渾身發抖,他怕自己真的來晚了,事情已經全部結束了。
謝缁椹上前一把掐住鈴荛的脖子,将人從床鋪上直接拽下來,雙目猩紅:“我問你我的小厮喬小凝哪去了!為什麽沒在你這兒!”
鈴荛被他一把摔在那些器具上面,也知道對方是謝府的嫡子,她反抗不過眼前的主,只好歪頭啐了一口。
“被媽媽帶走了,你要找人去問媽媽要吧。”
謝缁椹一聽這話便要拿起皮鞭抽她,顯然是不信這種說辭,以為對方是在诓他!
鈴荛趕忙捂着頭躲了,她看着處于暴怒邊緣的謝缁椹,終于沒了原本的敷衍想法,尖叫着閃了對方的一記鞭子,狼狽道:“我沒騙你謝公子,她的确被媽媽帶走了,我連她一根手指頭都沒動着!”
謝缁椹仍是不信。
鈴荛便繼續躲,一邊躲一邊回頭跟他解釋:“我真沒動她!抱着她出來之後,那個姓葉的便一直壞我好事……啊!好疼,別再抽了……真的謝公子,等我好不容易甩掉了姓葉的……進了房間想要行事,龜公便進來将人搶走了!”
謝缁椹認定了她将喬小凝藏了起來,不肯信她的鬼話,追着人一直出了門外。
鈴荛一邊躲着鞭子一邊回頭瞧他,嘴裏還在求饒:“謝公子饒命啊,奴家真的沒有動她……”
模樣狼狽、聲音凄慘。
不多會兒,便有人聽見聲音,打開房門好奇的伸出頭來瞧。
後半夜該做完的事都做完了,大家基本都散了熱鬧,躺在房中休息,正是安靜的時候,傳來這樣凄慘叫聲,基本所有人都打開門開始看戲。
醉紅樓一共六層高,謝缁椹與鈴荛在二層追打,所有人從樓上瞧下來,頓時熱鬧一片。
有不少被鈴荛那張臉騙着進了閨房的人都在驚奇:“一向都是她拿着鞭子打人,不曾想還會有一日被人拿着鞭子追?”
“鈴荛的催眠術這麽厲害,被她瞧上一會兒便要失去理智,怎麽今天……這是想強上謝家小公子,結果催眠術突然不靈了反被打?”
“反正鈴荛這種專門用臉騙人、糟踐別人身體的人也是該被教訓一頓了……哎?!謝公子不是買了绾绾仙子一夜麽,怎麽又會和鈴荛有瓜葛?”
“嘶,這麽一說,突然覺得好複雜!”
“竟然不敢深想!”
“我的老天爺!!”
這一場躁動持續的時間不長,因為六樓的绾绾仙子不多時便聽到了樓下的動靜,然後喚住了處于狂暴邊緣的謝缁椹。
謝缁椹原是聽不下任何人呼喚的,但那聲音是绾绾仙子的,而且對方提到了他的小厮,于是将鈴荛逼近角落中,揚起鞭子就要落下的謝缁椹猛地住了手。
他轉頭瞧向六樓上蒙着面紗的絕塵仙子,赤紅雙眼中的暴戾和陰鸷濃郁的還沒化開。
情況緊急,婠婠顧不上人多,只好又重複了一遍:“謝公子可是在找你的小厮?她在我這裏。”
謝缁椹立馬丢了鞭子,沒有半分停頓和遲疑的跑上了六樓。
绾绾仙子見他來了,看着對方眼中還未退散幹淨的狠辣,指着裏間,“被鈴荛的催眠術困住了,還在睡着。”
謝缁椹立馬沖了進去,看到床上安穩躺着、正在靜睡的人,頓時大大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