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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少爺|女仆

蘇州。

冬。

連日的大雪将地面積出半人厚, 若不是有下人日日打掃,恐怕房門都要推不開。

謝缁椹身着繁複厚襖,另外又披了件大敞,這還覺得抵不住刺骨的寒意。

等他巡完鋪子回來,跟各個掌櫃的交代好進入年關的休憩事項回來, 剛一進門便看到迎面而來的雪球。

伴随着的還有銀鈴一般的嬉笑打鬧聲。

他微一愣神, 趕忙躲了。

跟在他身後的二牛就沒這麽幸運了,等二牛看到雪球的時候, 那東西已經飛到他眼前了, 不等他有所反應,“啪”的一聲,便拍在了他臉上。

嚯,真他媽涼。

見二牛面上罩着一層雪白的埋汰樣子,院裏立即爆發出幾聲笑意,咯咯不停。

清脆又好聽,在一衆綻放的梅花冷香中穿梭。

青葙和水西幾個知道二牛脾氣好,趁二牛反應過來之前, 便又齊心合力團了幾個小雪球扔過去, 一邊砸他一邊跑了。

窈窕多姿的身影鑽進梅樹枝芽間,消失不見。

連同笑聲一同遠去。

二牛見捉弄自己的又是她們幾個, 趕忙裝模作樣地去找謝缁椹告狀。

謝缁椹最近幾年改了心性,從來都不罵人、罰人, 只要不犯大錯, 向來都是任由他們嬉鬧。

而憨厚老實的二牛跟着對方轉了幾年鋪子, 卻已經學會了點點調皮,比起以前的木讷,添了幾分滑頭。

他伸手從耳朵裏摳出一把雪,攤在謝缁椹面前。

“爺,你瞅她們幾個,回回都欺負奴才一個。奴才好歹也是您的人,她們也太大膽了!這樣您都能忍得下去?!”

“哦。”謝缁椹聞言涼涼瞥他,“要不你去欺負回來,到時候爺給你做主,也算是幫你出了一口氣,如何?”

二牛聽他這話就知道今天的仇又報不了了,他砸吧砸吧嘴,揮揮手:“算了吧,爺每次都說給奴才做主,可卻沒見一次您真的幫過奴才。”

他憤憤不平,頗有種自己跟錯主子的感覺:“到時候她們幾個跟夫人告了狀,還不是要拿我開涮,爺只會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躲在夫人後面讓奴才老實受着……”

謝缁椹近幾年修養的脾性十分好,聞言點點頭,不僅不生氣,還頗為坦蕩的誇了他一句:“嗯,有進步,都能猜出爺的意思了。不似前些年,笨的慘不忍睹。”

然後負着手、頗為二牛感到欣慰的走了。

留下二牛在門口自己生悶氣。

進步?

他怎麽就進步了?!

他還不是實踐出真理!!

這些年都被自家主子坑了多少次了,他可不就知道了嘛!

……

等回了別院,謝缁椹進門脫了披風,裏面的暖意撲面而來。

屋裏的地龍加上火盆燒的旺旺的,一進去宛如入了陽春三月一般,能逼的花吐出新芽。

謝缁椹等裏面袍子上的寒意都被爐子烤散了,這才放下手爐走進裏面。

繞過屏風,入目便見一個穿着單薄的女子抱着只小兔子正在逗弄。

她拿了只金黃色的穗子,在白色兔子的鼻子旁掃來掃去,臉上帶着喜色。

塌子上的少女聽見動靜看過去,見到是謝缁椹後,臉色的喜色更甚,她起身便要下地跑過去,吓得謝缁椹趕忙過去接她。

“做什麽,又不穿鞋便跑?下次別哭哭啼啼,又喊肚子疼!”

少女被他說教也不生氣,臉上仍然帶着笑意,她窩在謝缁椹的懷裏,擡起小臉瞧他,眼中晶亮。

仿佛眼中就只有他一個一般。

這種感覺讓謝缁椹心裏很滿足。

每次被喬小凝這般瞧着,他都覺得自己在被對方狠狠需要着。

就在這時,206賴賴唧唧的聲音傳來:【被需要感上升0.000000001點,呵,辣雞。】

喬小凝早就習慣系統在每個世界呆久了之後的刻薄模樣,也不搭理他,繼續和面前的男子說話。

“外面冷不冷?”

“下的雪有半人厚,幾乎要走不動路。”謝缁椹抱着她上了床,讓人坐在自己腿上,“背上又疼了嗎?”

喬小凝搖頭,“沒有。”

“那便好,以後這種時候都在屋裏歇着吧,再調養幾年應該便能行了。”每當說起這個事情,謝缁椹的語氣都會帶上幾分低沉。

少女知道他又在愧疚和懊惱,知道自己哄也沒用,對方就是死腦筋,便只好伸手在他臉上揉了揉。

“爺,鋪子都巡完了,馬上就要過年了,總不會再出去了吧?”

謝缁椹聞言才帶上兩分神采,他點點頭,用額頭抵住她的,“這兩日終于能歇歇了,在家陪着你。”

少女輕輕擡頭,在他鼻尖上輕輕咬了一口。

……

蘇州。

春。

南方的春天一直細雨不斷,沒幾日的好晴天,這情況和北方的春雨貴如油大不相同。

尤其是這天,連綿的雨水已經瓢潑了整整三日,帶着春雷,在青瓦上不停滴滴答答。

饒是已經在這邊住了幾年,謝缁椹仍然習慣不了這種天氣。

他躺在床上閉着眼睛,伸手攬着懷中的小人兒,将對方整個都按進自己身體中,包裹起來。

“還冷嗎?”謝缁椹在少女身後輕輕的問,仿佛生怕驚醒誰的美夢一般,然而他卻分明知道喬小凝此時正側耳聽雨,根本沒睡。

少女搖了搖頭,她想轉過身去反擁住身後的男人,對方卻伸手按住她的腰肢,“別動,就這麽暖着,不然背上又該疼了。”

謝缁椹一直以為那次的板子給喬小凝留下了後遺症,比如陰雨天會疼,比如體寒虛弱。

于是一直以來将她嬌養的不成樣子。

但其實喬小凝哪裏會有後遺症啊,她連背上都不曾留下一根疤痕,光潔如新。

其實想想,喬小凝也能覺察出一二,大概當初少年拿過去的那瓶金瘡藥,自己沒舍得使,全都倒在她背上了。

可她一共才挨了4個板子,還是演給人看得,那些血肉模糊的跡象不過是206做出來的虛影。

謝缁椹卻一直覺得她會疼。

可她一直都不曾疼過啊。

喬小凝此前一直想不通,為什麽謝缁椹會覺得她一到陰雨天就會發疼。

直到某次他倆歡愛之後,喬小凝沒有如同之前一般累的昏睡過去。

她眯眼看着那個男人裸着脊背下床。

對方剛剛運動完的身子上還帶着熱氣和汗珠,不停從他肌膚上游走。

而男人的背上,卻交織着斑駁的傷痕。

如同蛛網,密密麻麻,毫無規律,讓他無處可逃。

過了一會兒,謝缁椹拎着熱毛巾回來,幫她擦身子的時候瞧見她在發抖,吓得趕忙問她怎麽了,剛剛是不是他太兇了,弄疼她了。

喬小凝只是一味的搖頭,整個鑽進他的懷中,默默的掉眼淚,就是什麽都不說。

原來謝缁椹覺得她疼不是沒有緣由的。

因為對方一道陰雨天,便會疼的咬牙。

可是那個人卻從沒喊過一句疼,每次不管天氣如何,他都會照常出去巡鋪子,不會表現出一點異樣,然後回來給她暖着後背。

帶着滿心、滿臉的愧疚與失落。

這個人,這麽逞強做什麽,真是讨厭。

喬小凝此後便去收集各種民間偏方,蘸着各種藥水給謝缁椹熱敷、擦背,也不管究竟靈不靈。

反正她覺得,只要是有一種靈了,也是有用的。

……

日子匆匆而過,又是幾年。

謝家已經到了四世同堂的時候。

每當逢年過節,幾個院子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喬小凝都會帶着點點尴尬和忐忑。

然而謝缁椹卻似乎察覺不出一般,依舊如同往常一般給她夾菜,溫酒。

小兩口你侬我侬一段時間,下了酒席,大奶奶便将他二人留下。

喬小凝每當這個時候,便會絞緊了手絹,緊張不安個不停。

果然,吃了一碗茶之後,大奶奶便不再拖着了,說了話。

那個雍容華貴的女人經過這麽多年,好似不曾沾染過歲月一般,依舊氣質卓越,美貌動人。

對方端坐在上方,瞧向喬小凝:“你二人一直夫妻恩愛,我都知道,可老人有句話叫做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這些年,你一直沒能生出一男半女,郎中也來瞧了,說你們二人身子都沒問題……所以,能同我說說不想要孩子的原因麽?”

喬小凝不敢看她,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低頭瞧着自己糾纏在一起的雙手,她輕輕啓口:“母親……”

“是我的原因!”就在這時,身邊人放下茶盞,安穩平靜的吐出一句話,終止了喬小凝的窘迫為難。

少女聞言詫異的轉頭瞧他。

謝缁椹安撫的瞧她一眼,說:“丫頭,你先回房等着,我同母親有些話要講。”

少女不知該如何是好,坐在那裏不願走,男子卻起身走到她身旁,“去吧,我一會兒就回。”

喬小凝只好拜別了大奶奶,回了自己的別院。

她早就知道這個問題一定會提出來的,果然,前幾年大家一直被謝缁椹壓着,沒人敢說。

兩位老人也不知道怎麽被他哄得,也一直沒有為難過喬小凝。

更沒有想讓對方納妾的意思。

一直壓了這麽多年,終于今日,大奶奶提出了這麽件事。

等到晚間,謝缁椹回來了,見到床上那人焦急模樣,走過去拍了拍她的頭,就像是在逗弄一只小貓一般。

“無事,哪日你心情好了跟我說,我們從那群小輩裏過繼一個來養着就行,沒那麽多事。”

頓了頓他補充了句:“讓先生、奶媽管着就好,你不要過去摻和了,好好養着身體,別累着自己。”

他将人抱在懷裏,怕她不聽,又加了句:“連走過場也不需要,別去瞧,終究是別人的孩子,有親生父母,跟你不會真的親近。”

少女被他抱在懷中,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可是喬小凝卻覺得,他大概不是真的這樣想,她摸了摸他的頭發,猶豫着:“要不還是要個孩子吧,自己的孩子,畢竟比旁人的孩子好。”

謝缁椹輕輕搖頭:“不要,都是累贅。就我倆個一起生活最好。”

喬小凝嘆了口氣:“那要不過繼個小的,還未記事的那種,好好養着也是能同我們親近的。”

謝缁椹又搖頭:“有奶媽和先生看着就好,你不用去操那麽多心。別去看丫頭,答應我……我怕百年之後,我們入土之後,你會舍不得。”

少女聽到這兒微微一愣,張了大嘴巴,一句話都再說不出。

然而她什麽都不敢問,只是輕輕擁着對方,默默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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