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溫情
春日, 外邊陽光正好,寝殿深處卻一片昏暗。
帳幔像口袋一樣垂着, 四角香爐裏焚着龍腦, 前所未有地濃郁,濃白的煙氣如游蛇一樣在地面緩慢地爬。
驀地,一陣瓷片破碎的嘩啦聲打破死寂——
隆宣帝面色黑沉, 眼窩深深地凹陷, 發瘋似的砸掉了寝殿裏立着的精致昂貴的擺件。
宮女和太監夾着肩縮在殿角,大氣也不敢出。
雖然平時皇上就是喜怒無常的性子,但還從未如此暴躁過。從那個剿匪回來的人進宮之後,隆宣帝忽然就變了個人似的,甚至氣得連吐了兩次血。上午當值的小公公犯了一點小錯, 就差點被直接打死, 最後渾身是血地拖了出去。
隆宣帝神色陰郁,胸口劇烈起伏着,忽然大吼着問了一句:“禁軍衛長何在!”
禁軍衛長受到天子指令,去了京城一戶不起眼的人家, 要捉拿這一家人。沒有人知道原因,但也不敢違抗。
貼身大太監鬥膽上前,輕聲道:“回陛下,已到宮外了。”
隆宣帝随後拿起一個瓷瓶朝他砸過去:“去催!”
大太監不敢躲, 好在他失了準頭,沒砸在身上。他心裏抖了抖,慌忙跪下:“是!”
衛長得了信兒, 立刻加快速度,沒過一會兒就到了寝殿外。
隆宣帝陰着臉看他走進來,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問:“人呢?”
衛長立刻跪下,滿頭冷汗道:“回陛下,這、這家人已經喬遷了!”說完,觑一眼皇帝的面色,立刻又加一句:“大約是半月前就遷走了!”
這話說完,寝殿先是靜了一瞬,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過片刻,天子毫無征兆怒吼出聲,喉嚨裏似乎卡着血:“程——漆!”
他撿的狗,他養的刀,居然膽敢背叛他!
可北樓是天下第一毒,根本沒有人能解!隆宣帝心裏有恐慌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被暴虐的怒氣壓過去。
衛長吓得渾身一抖,頭重重磕在地上:“陛下贖罪!陛下贖罪!”
“給朕去找!哪怕他是躲到了天涯海角,也給朕找出來!否則,朕要你的腦袋!”
“是!”衛長連連磕頭,可他連程漆是誰都不知道,嘴裏一陣發苦。
上哪兒去找?
而此時,隆宣帝口中躲到天涯海角的程漆,其實正在宮中。
他換了身侍衛的衣服,臉上做了修飾,堂而皇之地來到偌大宮城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這是皇宮最冷清的西北角,離天子寝殿最遠,寥寥幾座宮殿多是冷宮,住着些失了寵或沖撞了天子的嫔妃。
但程漆知道,這其中有一座宮殿,住着那位天子的皇嫂。
他運起輕功翻過宮牆,落地無聲,沿着牆邊往裏走。這宮實在冷清,一路連宮女都沒看見。程漆一直走到內殿,剛轉過拐角,忽然聽見低聲的交談。
他身形一頓,藏進石柱的陰影裏,悄悄探出頭。
殿檐下站着兩個人,一個年輕白皙的小侍衛,和一個嬌俏明媚的小宮女。程漆眯起眼,仔細辨認了長相,知道那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冷宮的主人不受寵,連帶着下人的日子也不好過。同甘共苦的年輕男女很容易暗生情愫,更何況他們還這樣年輕。
程漆斂住聲息,那兩人根本無法發現他。小宮女聽侍衛說了句什麽,捂着嘴笑出聲,嬌嗔地捶他胸口。
從前程漆看見這樣打情罵俏的場面,多會嗤之以鼻。可他現在聽着他們的輕笑低語,臉上也不自覺地帶出一點微末笑意。
他揚了揚頭,露出分明的下颚線條,視線掃向檐下的那一小塊藍天。
可能是因為……他現在自由了。這東西虛無缥缈,可卻像一條縫隙,讓陽光能照進來,穿透他心裏經年的陰暗角落。
然後掃開蛛網,拂去塵土,那幹幹淨淨的柔軟地方原來放了個人……勝過蒼生萬物。
沒過多久,殿裏傳出一道輕柔和緩的女子聲音,小宮女立刻站直了身子,瞥他一眼,小跑進了殿。
程漆見狀,手指一動翻出一枚小小鐵片,倏地彈向那侍衛身側的石柱。
輕輕一聲脆響,年輕侍衛立刻警覺,四下張望。程漆一邊向角落退,一邊接連彈出四五枚鐵片。
年輕侍衛循着那聲音,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宮道的盡頭,卻根本沒有人。他蹙着眉,一回頭,卻驟然看見一道颀長的身影。
那人原本抱着胳膊,見他轉身便放下來,朝他拱了拱手。
“見過……殿下。”他說。
—
城西武館,原本冷清的門臉幹脆直接關了,大門緊閉着,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後院裏卻是人頭攢動,除了沈青玉,北樓四十五個兄弟,齊齊整整,連南下鎮壓的葛話都已經歸了京。樓主不在,副樓明顯控制不住局面,都快讓人給扒光了。
“別動,哎!”葛話滿眼不可置信,魔怔一樣地撕扯他的衣服,“沒了?真的沒了?”
梁蕭掙紮了一會兒,幹脆任他們扯了,上半身的衣服脫下來,結實的胸膛上果然空空蕩蕩,再沒有那根不祥的黑線。
“真的沒了,”梁蕭看着所有弟兄們的臉,平靜的眼底也爬上一絲難以形容的情感,“真的。”
那十幾年來的束縛,日夜懸在頭頂的刀尖,真的被一雙溫柔手掌,碾碎了。
葛話喃喃地摸了摸他的胸口,也意識不到自己的動作有多奇怪,好久之後忽然把頭一壓,梁蕭卻還是發現了他發紅的眼圈。
不光是葛話,在場所有人震驚過後,全沉默起來。
“哀悼誰呢這是?”一道散漫熟悉的聲音忽然插進來,“爺還沒死呢。”
梁蕭回頭:“樓主。”
程漆掃一眼他赤/裸的上半身,也猜到是怎麽回事,點點頭:“托你們嫂子的福,這輩子咱們還真能走條正路。”
葛話吸吸鼻子:“哥,嫂子別是神仙?”
“是,”程漆薄唇勾起,拍一下他腦袋,“下凡專門嫁我來了。”
說完,他正色下來,“現在是你們做選擇的時候,早年那樣死熬煉出來的一身毒術,吃飯保命的本領,你要還是不要?”
“諸位,我不僅要你們選擇,我還要你們盡快選擇,因為……青玉還在他手上。”
梁蕭在他身側,驀地捏緊了拳頭。
“未來會有一天,我們要把刀尖對準鍛造我們的人,而那一天已經不遠。”程漆目光平靜,語氣沒有一絲煽動,只是認真地掃過每一張臉,“養着體內的怪物,做着殺人放火的事,這些年裝得再怎麽像,我們也終究不人不鬼。但如果說北樓對我們有什麽意義,我希望是——”
“最後那一絲用來反叛的血性。”
城西那家始終不溫不火的武館,終于徹底關了門。
稍晚一步的禁軍團團圍上來的時候,才發現這座院子已經人去樓空,除了地牢裏經久不散的血腥味,這裏竟像是從沒有人住過。
而從那一天起,京城五裏外不知名的野山小徑上,隔三差五就會出現一道飛掠而過的身影。
來時鬼鬼祟祟,去時卻昂首挺胸,迎着天光,堂堂正正地走上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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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枝不知道解到了第幾個人,從最初的慌亂到如今得心應手,其實不過短短兩天時間。
她沒告訴程漆,其實每解開一個人身上的北樓,都要耗費大量的體力。程漆不說,但他這些天一直跑在外邊,陶枝知道大事當前,所以想盡自己所能,為他做點什麽。
這一天,送走了一個掉眼淚的北樓小兄弟,已經是夜裏。阿婆心疼她,熬了補氣的粥,看她喝完才回去睡。
陶枝等阿婆睡着了,才又把自己房裏的燈點上。
她想等程漆回來。
但今夜程漆回得格外遲。陶枝披着他的外袍,手支在桌上撐着額頭。燭光搖晃,室內溫暖,白天又實在累了,她等着等着便覺得困倦,頭一下一下點着,最後迷迷糊糊間也不知自己是醒着還是睡着了。
程漆踏着微冷的夜風回來,看見房間燈還亮着,眉心一蹙。
他極輕地拉開門然後阖上,一彈指熄滅了蠟燭。可室內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陶枝卻驀地驚醒了,一擡頭,外袍從肩上滑落,帶一絲鼻音:“程漆?”
“說了讓你別等,又不聽話。”
程漆三兩下脫去外袍和中衣,走過來抱起她。原本是想着直接抱她到床上接着睡的,可是好幾天沒空膩歪,他抱着人一上手,就有些舍不得放。于是幹脆抱着她旋個身,坐在床沿,讓她面沖着自己。
陶枝揉揉眼睛,軟軟地問:“累不累?”
程漆讓她雙腿勾着自己的腰,堅硬胸膛貼緊她,唇一下一下啄她鼻尖。
這時候眼睛漸漸适應了,就着依稀的光,程漆忽然看清她眼下的淡淡的青黑,明顯是累着了的模樣,心疼地揉揉她眼底的皮膚:“讓你別等也不聽,讓你量力而為也不聽,非累着自己才行是?”
陶枝不想挨罵,磨磨唧唧地把頭挨到他脖頸間,讨好地蹭蹭。
她發絲柔軟,動作像只小貓,程漆一下沒了脾氣,在她腰上捏捏:“乖寶辛苦了。”
陶枝磨蹭着他,不知怎麽的忽然笑起來,然後直起身,伸手拆他的衣領。
程漆手箍着她的腰,見狀一挑眉,有些驚訝。
他還從沒見過陶枝這麽主動,今日這是怎麽了?
他原本還沒那個意思,但陶枝難得的主動讓他有些氣血翻湧,手下不自覺地用了力:“這可是你招我的……”
陶枝含着笑意,扯開他的衣領,露出光潔結實的胸膛。
程漆的手悄無聲息順着衣擺滑進她衣服裏,順着腰線一路向上,愛不釋手地揉捏,聲音喑啞:“……今天吹的是什麽風?”
陶枝沒理他作惡的手,細嫩掌心抵在他胸前,然後忽然笑着俯身,在他胸膛親了親。
不含一絲挑逗旖旎,好像只是喜歡極了,所以親昵地碰碰他。
程漆驀地愣住了。
陶枝又親一口,然後順着胸膛向上,親一下他的鎖骨,親一下他的喉結,最後落在嘴唇上,唧親了一大口。
她每親一次,程漆瞳色就更深,到最後覺得自己幾乎要瘋了。
身體裏洶湧而至的情感卻不是**,反而是某種溫暖的、輕柔的東西,緩緩漲滿了全身。
“真好呀,”陶枝抱着他的脖頸,學着他的樣子,親吻他的嘴角,“真好。”
程漆低笑,叼住她的唇瓣,用力吮兩下:“嗯。”
然後他摟緊懷裏溫熱的身體,躺倒在床上,以一種親密無間的姿勢纏住她,然後拉上了被子。
陶枝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來氣,掙紮着把頭探出來,眨着清澈的眼珠看他。
程漆垂眸,含住她薄薄眼皮,然後退開,低聲問:“你是不是特別特別喜歡我?”
陶枝眨巴下眼睛,不說話,卻抿起唇,帶着愉悅的彎兒。
程漆就笑了,親親她的眼睛,聲音低緩帶着誘哄:“快睡。”
有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前路上所有苦難的意義,并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學會了釋然和寬容。
因為啊……他是被神仙眷顧的凡人。
作者有話要說: 我肥來遼!!感謝大家的茲瓷和理解嗚嗚你們太好啦!考試很順利!
感謝【博博熙熙、雲翎】兩位同學的地雷啦啦啦!感謝【我是小琉楹,丿陌上人如玉,情情,雲翎,緋麟,寶寶】同學們的營養液!謝謝大家的包養啊超開心的!!
今天是不是也有一點甜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