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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危機

侍衛一前一後擡着木板搭的豎長擔架從寝殿裏走出來, 上邊蓋着層慘白的布,布底下, 依稀是個人形, 已經沒了生氣。

從天子住處擡出來個死人,實在是太過荒誕,可所有宮女太監全都是一臉木然, 不敢看, 不敢說,也不敢聽。

擡人的侍衛直到走出很遠,那口吊着的氣才松下來,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同伴,壓低聲音:“哎——這是第幾個了?”

他一回頭, 身子便斜了, 托着的擔架也跟着傾斜,白布底下的腦袋垂了垂,露出半張臉來。

那臉即便是膚色慘白發青,五官也依然是秀美無雙的, 不難想象曾經靈動的神采。

事實上這張臉也的确一度寵冠六宮——正是那一直頗得聖心的賢妃娘娘。

“第三個、第四個?誰知道呢,”另一個侍衛也壓着嗓子道,“對皇上來說,還不都一樣?”

前邊的侍衛嘆了口氣。兩人合力把賢妃娘娘運到了停屍的地方, 這處還放着之前送來的妃子,來不及處理,彌漫着腐爛的味道, 令人作嘔,又覺得陰冷無比。

兩個侍衛把屍體放下,立刻離開了那裏。

宮中早有傳聞,說隆宣帝不知是得了什麽怪病,突然通體發黑,還帶着毒氣,一旦碰了誰就會沾上!早朝已經停了多日,寝宮裏貼身伺候的宮女太監也不得近身,只有這幾日死在天子身上的嫔妃們知道他到底變成了什麽怪物。

“你說,”一個侍衛捅了捅同伴,遲疑着問:“這皇上若是……皇子還都那麽小……”

“你找死啊!”同伴立刻捂住他嘴,四下看了看,“那跟你我有什麽關系?小心自己的嘴,現在宮裏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小心你自己的小命!”

此時的寝殿裏,四處空空蕩蕩,正中那張華貴雍容的龍床上,有什麽東西在劇烈起伏着。過半晌,那東西發出一陣咳血般的聲音,才知道那是個人。

隆宣帝剛剛發洩過,體內無從釋放的暴虐才稍稍減弱,泛着青黑色的臉上雙眼更深地凹陷,整個人死氣沉沉,一副即将歸西的樣子。

蘇酒今日才獲準進入寝殿,站在屏風之後,依稀看見隆宣帝的模樣,覺得觸目驚心。

“陛下,千萬保重龍體,您——”

“程漆呢?”隆宣帝張嘴,嗓音粗粝得如同沙石,“他人呢?朕要看到他的人頭!”

不光是頭,若是此刻程漆就在眼前,他還要一刀一刀刮去他身上的肉,放進鍋裏煮成湯,讓所有背叛他的人喝!

這樣一想,方才壓下去的暴躁之氣再次翻湧,在每一條血管中不停沖撞。隆宣帝太陽xue不停地突,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沖破出來。

蘇酒咬住舌尖,把聲音壓得平直:“臣一定竭盡所能,盡快找到這個逆賊。”

隆宣帝滿口血腥味,眼中神色似瘋似癫,陰恻恻地看他:“朕給你兩日時間,若找不出——”

蘇酒額角滑下冷汗,連忙稱是,然後彎着腰退出寝殿。

推門的時候他耳朵一動,聽見隆宣帝嘶啞瘋狂的聲音:“去,把盈盈叫來……”

盈盈?

蘇酒蹙起眉,這名字好熟悉,可分明不是哪一個嫔妃的名字。

……是誰?

走出寝宮,拐上一條無人的宮道,有南閣閣臣在等他。

“陛下怎麽樣?”

蘇酒搖搖頭,神色複雜又冰冷:“怕是不好。”

那閣臣觑着他臉色:“若是陛下……大人,國不可一日無主啊!”

這道理自然所有人都懂。

可如今唯一的皇子還是個奶娃娃,皇室宗親早在隆宣帝登基時就已被打壓得七七八八,若是當真帝薨,這龍椅,誰來坐?

蘇酒臉上的神情叫人看不出端倪。那閣臣手心裏沁出汗意,揣測着他的想法,猶豫着道:“蘇大人,我等身為朝臣,難道能眼看——”

“等一下,”蘇酒忽然一擡手止住他,腦中電光石火地閃過什麽,“你先別說話。”

閣臣雖不明所以,但依然識趣地閉上了嘴。

蘇酒腦中閃過模糊的記憶。

……宗親……盈盈?

他想起來了。

當年,隆宣帝那位而立之年離奇暴斃的皇兄,曾有位芳名遠揚的太子妃,單名一個盈字。而據傳聞,那位皇帝的嫂嫂,後來被隆宣帝養在了深宮中,來往密切……這本是宮廷間的香豔傳聞,但蘇酒知道那是真的。

那位皇嫂不僅當真住在宮中,甚至還育有一子。

閣臣眼看着蘇酒臉上神情一番變化,然後忽然轉過身,大步向深宮走去。

“蘇大人?哎——大人!”

蘇酒心中隐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

來傳诏令的太監走後,方盈渾身一軟,跌坐在圈椅中間。

程漆從角落裏走出來,并未催促,只平靜問道:“想好了嗎?”

但其實他也知道,眼下這個女人已沒有別的選擇。

宮裏的傳聞沸沸揚揚,誰都知道這個時候被诏進寝宮,只有死路一條。

方晟從小就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他們母子并沒有什麽野心,只想在這深宮裏安穩度日——可偏偏,命運就是如此捉弄人。

“母親,”方晟撲到在她腿邊,眼眶通紅,“別去。”

方盈伸出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努力笑着搖了搖頭。

在深宮裏違背倫常,茍且偷生了這麽久,她知道總有這樣一天,而且躲不掉的。

“以後,為娘不在,你要照顧好自己,做個好人……”

方晟死死抓着她的衣服,白皙臉龐上寫着慌亂:“別,不要……”

方盈壓下眼中的淚,擡眼望向程漆:“你當真是……那位北樓樓主?”

程漆點頭:“正是。”

明明沒有憑證,可他脊背挺直,氣質冷肅,簡簡單單兩個字,方盈便信了。

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麽,眼下他們有共同的敵人。未來的路必然不好走,但如果兒子身邊有他的話,至少能夠平坦哪怕一點點。

過片刻,冷宮裏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那位年紀雖大卻風韻猶存的婦人一身盛裝,緩緩走出宮門,一步步走向寝殿。

程漆不再拖沓,拎起失聲痛哭的方晟,轉身向後門走。

方晟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哽咽着:“小、小月——”

程漆無奈,只好抓上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小宮女,帶着兩個人從後門出去,迅速離開了皇宮。

蘇酒趕到時,正看到那緩步走在宮道上的美豔婦人,眉心登時一跳。等他匆匆闖進殿中,才知道自己到底晚來一步。

他捏緊拳頭,嘴裏咬着那個名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蘇酒臉色陰沉,心裏不停想着對策,回到家中卻意外地看到一個許久不見的人。

“爹?”

蘇兆言站在過去的書房裏,正在低頭收拾行囊,擡頭看見他,“嗯”了一聲。

蘇酒一看,立刻走上前:“您又要出門?去哪裏?”

蘇兆言掃他一眼,似乎是想說什麽,但終究沒說,只淡淡道:“我留在這裏沒什麽事了。”

蘇酒眉心一跳,從他這句裏聽出了些意思,“爹,你是不是幫了程漆……你知道程漆在哪兒?!”

蘇兆言沒有答,收拾好了背囊,轉身便向屋外走。

“爹!”蘇酒心中忽然湧起強烈的不甘和怨恨,大步追上去,“為什麽?為什麽你總是站在他那邊?!”

蘇兆言微微一頓,半側過來的臉上神情莫名,似乎是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想。

“你讓程漆接手北樓,你所有的東西都教他,可我才是你兒子啊!”蘇酒渾身發抖,死死盯住他,壓抑太久的不滿終于爆發,“我比他差在哪兒?!”

蘇兆言挑起眉,真的思考起這個問題。

末了,他給出了回答:“他比你合适。”

合适。

哈——

蘇酒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蘇兆言想了想,還是多說了一句:“你不适合,別摻和了。”

說完,他便轉身慢慢離開,那背影十年如一日的潇灑,沒有一絲牽挂。

蘇酒嘴邊的笑意一寸寸冷卻,眼中爬滿惡毒,低低自語:“沒有他不就好了?”

“我就是最好的了……”

“好了,”陶枝垂下胳膊,擡起手背擦了擦額角,揚唇笑了笑,“你自由了。”

竹屋裏的草木香還未散去,阿南愣愣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張着嘴卻說不出話,“啊”了好半天才擡起眼看着陶枝:“真的、真的沒了!”

他是陶枝見過的北樓人裏最小的,看着愣頭愣腦,有點可愛。陶枝笑着點頭,疲憊卻滿足:“還能騙你嗎。”

阿南自然也看出她的疲态,心中愧疚,顧不上驚奇,趕快站起來:“嫂子你快休息!你、你這麽累,七哥該打我了!”

陶枝笑着彎了眼:“他要打你,我罵他。”

阿南摸摸自己的後腦勺,嘿嘿傻笑兩聲,最後極其鄭重地看着陶枝:“嫂子,謝謝。”

陶枝一挑眉,淺色瞳孔溫柔,笑道:“怎麽突然這麽客氣。”

“真的,”阿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雖然這麽說有點不合适,但就、替七哥謝謝你,替我們謝謝你。”

陶枝心底一暖,拍拍他的腦袋:“知道啦。”

阿南出了竹屋,順着來路下山。身上沒了北樓,好像整個人都輕了一樣。他揣着滿心希望,一想到馬上就能闖進宮裏把青玉姐救回來,就覺得充滿力氣。

但他卻不知道,沒了北樓之後,他被毒術磋磨得敏銳無比的耳力便退化了。

等他聽到破空之聲時,已經來不及了。

阿南的太陽xue被正正擊中,眼前頓時一片模糊,向前倒去。合上眼之前,他看見一片翻飛的衣角,绛紫朝服上彩繡仙鶴。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本來能寫到七哥和枝枝的戲的!!含淚放到明天

最後動蕩這一段了!本人腦袋裏已屯了無數糖想寫嘻嘻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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