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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此夜

阿南恢複意識的一瞬間,習慣性地沒有睜眼, 他忍着額角尖銳的疼痛, 不動聲色地感知着周圍的情況。

想不到他在綁過那麽多人之後, 居然會有被人偷襲的一天。

沒了北樓,他的感官果然沒有之前敏銳了,但常年的訓練讓他沒有多麽驚慌。他感覺到這是一間十分逼仄昏暗的房間,隐約飄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想來是刑訊之處。

阿南悄悄地抖了抖手腕, 卻發現袖袋裏藏的刀片都被人收走了。

……是個熟悉北樓的人。

阿南雖然年歲小, 但到底不是尋常人家的少年,他心思一轉, 猜出了是誰。

果然,房間裏傳來另一道聲音:“醒了就別裝了。”

阿南緩緩睜開眼, 看清眼前的人,僵硬笑道:“當年你老往北樓跑的時候,咱倆還一起喝過酒……九哥。”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 蘇酒眉毛輕輕一挑,卻沒露出多少真情實感的笑意,“是啊……讓人懷念。”

他跟在蘇兆言身後, 一路跟到這座野山。他原本還奇怪,以他爹的本事早應該發現了他,卻任由一直跟到了那裏。沒過一會兒蘇酒就明白了原因。

山上設了陣法,他爹根本無需隐藏,因為知道他過不去。

他不甘心, 守了一天,終于守到了一個人……果然是熟人。

眼下,蘇酒不打算、也沒時間敘舊。隆宣帝給他的時間不多,雖然他并不是真的多麽在意那老皇帝的死活,但眼下局勢變化莫測,而他明顯已處于劣勢。

蘇酒這一輩子最痛恨的,就是比不過程漆。

“阿南,”蘇酒手裏把玩着一柄匕首,看向他,“你怎會躲不開我的暗器呢?幾年不見,難不成你的功夫不長反退?”

阿南沒說話。

“你為什麽在那座山上?我爹在那裏做什麽?除了他還有誰在那?”一連串的诘問冒出來,根本不給他喘息時間。

但這些只不過是尋常的刑訊手段,在北樓人眼裏甚至算得上是低劣的。阿南老實地回答他的問題,偏偏沒有一句話說到重點。這樣問了一會兒,蘇酒失去了耐心。

“你浪費我的時間,就是跟我過不去,”蘇酒常年帶笑的臉上沒了表情,冷冷地沉下來。他緩步走到阿南跟前,冰冷刀刃貼上他的臉頰,“告訴我,程漆在哪兒?”

他語氣平淡,手裏刀子卻忽然一斜,鋒利的刃瞬間割出一條長長的口子,淌下鮮紅的血。

“嘶——”

甫一沾上臉,阿南就知道刀上有毒,他眉心不易察覺地皺了皺。過去因為北樓,他們的身體幾乎百毒不侵,這點蘇酒是知道的。

“放心,刀上有點毒,但對你們來說應該不算什麽?”蘇酒說完,忽然一頓,然後聲音上挑:“——嗯?”

那道血口很快止了血,然後周圍皮膚竟然緩緩變成了青黑色——毒素并沒有被消化,反而輕而易舉地侵入了體中。

蘇酒盯着那刀口,許久後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我知道了……是那位嫂夫人?”

阿南垂下的眼睛裏瞳孔猛地一縮。

“沒想到啊沒想到,那位嫂夫人真的神通廣大到這個地步,”蘇酒笑起來,眼中閃過奇異的神采,“現在你們是什麽,嗯?北樓成了一群普通人?哈哈哈——”

沒了北樓,程漆能和他比嗎?

他心中驟然升起急迫的渴望,恨不得現在程漆就在眼前,他仿佛能看見自己把劍捅進他心口的場景。

蘇酒擡起頭,反手握住刀柄,懸在半空,笑着問:“阿南,告訴我好不好,他在哪兒?”

阿南也笑了笑:“九哥,我真的不——”

話音未落,那刀尖飛快地捅了下去,瞬間沒入他的大腿。

阿南愣了愣,那劇烈的疼痛才驟然襲來。他喉嚨間發出“咕嚕”的聲音,牙齒死死咬着才沒發出慘叫。

蘇酒拔出匕首,臉上神色狂熱,聲音卻輕柔:“告訴我就好了,說出來就不疼了。”

那間小小的房間裏不斷響起“噗嗤”的聲音,漸漸地,少年壓抑的嘶吼終于沖破喉嚨,叫聲回蕩在幽深的走廊間。

不知過了多久,蘇酒神色陰郁,扔了手裏浸透了血的匕首。

眼前椅子上的已經是個血人,低垂着腦袋,只剩一絲微弱呼吸,卻自始至終沒有開口。

“沒勁,真沒勁,”蘇酒拿帕子擦着手指,語氣不快,“我就知道這種方法鬥不過你們。既然這樣,那只好讓他自己出來了。”

阿南擡起眼皮,發出嘶啞的聲音:“不……”

蘇酒笑了笑,一招手,對着走進來的手下道:“擡起來,吊到城樓外邊。”

阿南眼眶血紅,模糊不清地低吼:“你、你——”

“要是他不出來,你也別太怪他,畢竟他就是個只會躲在陰溝裏的耗子,”蘇酒扔了帕子,背起手,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啊,我險些忘了。”

“光一個你怎麽夠?”他狡黠地笑笑,“宮裏還關着個人呢,我把她找來給你搭伴兒,好不好?”

說完,他不顧阿南近乎崩潰的神色,好整以暇地整整衣服,率先走出房間。

很快了,很快這一切都能結束。

世上從來不需要一個北樓,就像這世上有了他,就根本不需要一個程漆。

程漆回家的時候,陶枝剛剛送走最後一個北樓人。

她肩上還披着他的外袍,勾勒出的身形格外消瘦,下巴也只剩一個尖兒。程漆默不作聲地看了許久。

至此,北樓四十五人已全部解除枷鎖,他們的自由,都是這柔弱女子給的。

陶枝回過身,看見他站在屋檐下,立刻露出笑容。不知為什麽,最近每次看見程漆,都像是許久不見。她好想抱着他說自己好累,想窩在他懷裏安睡,可她知道要忍耐。

眼下雖然不知道宮中那位到底如何,但這些天來他根本找不到他們,絕對已是窮途末路。陶枝知道,最好的時機就是現在,過了今晚,她的勇士就要出征了。

春日早就悄無聲息地和煦起來,此夜天地也體恤他們,讓這夜風也無比溫柔。

陶枝就站在滿院清輝之下和程漆相望,微風輕拂,兩人都沒說話。

身體疲憊,可頭腦卻異常精神。過了好久,陶枝輕輕開口:“程漆,後山的花全開了。”

程漆這才動了,從屋檐下走出來,拉住她的手:“嗯,開什麽花了?”

陶枝仰起頭,眼睛透亮:“山茶,嗯……還有玉蘭。”

程漆看着她就覺得心裏軟塌,捏捏她的掌心,頭一壓親在她的嘴角:“陪我去看看?”

夜色尚且深重,時間顯得異常珍貴。陶枝被程漆抱起來往後山去的時候,頭枕在他心口,聽着他沉穩的心跳,忽然自私地想,若是黎明永遠不到就好了。

山茶果真開了滿山,在夜色中兀自嬌豔。

程漆抱着她到了一片開闊草地,用衣服裹着她,兩個人一起躺下來。

不說話,就這樣看着墨黑的天色一點點變淺。

陶枝半阖着眼,安心窩在他身邊,嗅着他身上淺淡好聞的味道。程漆的胳膊圈在她肩上,手指輕敲她的肩頭。

天色漸漸朦胧,過了好久好久,久到程漆以為陶枝已經睡過去了,卻忽然感覺身側窩着的人小心蹭了蹭他。

程漆低頭:“嗯?”

陶枝還是半阖着眼,聲音細細的:“程漆,天會亮的,對?”

程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臉,半晌後才輕輕在她頭吻了吻:“會的。”

“你看。”

金色的光先是一線,而後終于刺破層疊的雲霧,霎時間霞光萬丈,灑遍人間。

陶枝終于睜開眼,在暖光中朝他展顏一笑:“我等你回來。”

“嗯,別怕。”

程漆手掌用力在她後頸一捏,而後站起身,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陶枝的目光跟着他,看見遍野山花間,那男子背影挺拔,孤傲驕矜,不知怎麽忽然覺得眼熱。

世上好像只剩這一人,決絕勇敢,像是頂天立地一樣。

卯時一過,京華城樓上高高吊起兩個人。

清晨原本冷清,時間稍長,過路的行人漸多,看見這兩個渾身是血不知死活的人吊着,頗覺害怕,紛紛站在城樓底下指指點點。

過一會兒,有人發現這竟然是一男一女!

“造的什麽孽……”

“別是私通的?”

“不好說……”

四下傳出種種猜測,人群中卻有一男子,仰頭看着城樓上的人,雙眼通紅,渾身發抖。

半晌後,他才轉過身,大步走出人群。他一路走,走得飛快,一直走到城郊的野山腳下,看見早等在那裏的程漆。

一見到他,梁蕭強壓的憤怒忽然有些克制不住,一張嘴幾乎哽咽:“七哥,他們把青玉和阿南……吊起來了。”

“吊在城樓上,本來就渾身是傷,他們——”

程漆吸了口氣,一掌拍在他肩上:“冷靜。”

“我北樓的人,沒那麽容易死。”

程漆面色冷沉,語氣鎮定,梁蕭終于找到了主心骨,強壓下翻湧的氣血,苦澀道:“是。”

“爺還等着送你成親的大禮,今天給我争點氣。”程漆一招手,率先轉身走去,“現在,跟我走。”

作者有話要說:  照計劃,不出意外滴話明天就是正文最後一章了!

所以大約明天就可以塵埃落定開始甜了(痛哭)

感謝博博熙熙大天使的地雷!!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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