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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任侍讀

清風微醉, 秋意稍涼。

朦胧的視線之中,崔洛看着離着自己約有一丈之遠的俊顏, 她長而悠的吐了一口氣, 高歌一曲的所有情調灰飛煙滅。

崔洛雙眸迷離的瞅着自己生生世世的死對頭,道:“呦!繼兄啊, 你今日怎會到這裏來?三弟近日可好?我倒是想他了。”她有些語無倫次。

雖是神色顯醉态, 最崔洛心裏跟一塊明鏡似的。

其實,三分醉的時候, 人是最清醒的。

崔洛覺得前所未有的通透。她決定換個方式跟蕭翼相處。

她正眯着眼猜測蕭翼的來意,就見蕭翼長臂伸了過來, 抓了她的手臂就往外拉。

他力氣很大, 但也很穩, 好像是有意的扶住了崔洛,倒不至于将她拽倒。

待雙足落地時,崔洛表情極為不滿, 她雖然清醒,但酒後的情緒是極容易被帶動的, “繼兄,沒有告訴你,你這樣很無禮麽?!”

蕭翼見崔洛粉面桃腮, 就能想象的出來她今晚和哪些人把酒言歡了。那些無關緊要的人都可以靠近她,他就不行了麽?

蕭翼一邊拉着崔洛往巷子深處走,一邊道:“的确有跟我說過同樣的話,那人不僅說我無禮, 還說我孟/浪。”

崔洛似乎想到了什麽,那些不太好的回憶湧了上來,她自覺轉移了這個令人尴尬的話題,“繼兄找我何事?”

蕭翼每次都能被她氣的唇角猛抽,這一刻之前還醉醺醺的樣子,現在又突然正經的跟他說話了?!

他其實一點也不介意她喝醉的樣子,只是她卻同旁人喝酒!蕭翼不喜歡旁人看到她醉态嬌楚的樣子。

但他也阻擋不了她,上輩子已經嘗夠了試圖控制她的後果了。

二人站在一處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崔洛仰着頭望着蕭翼,有點痛恨他的高大,安靜的等着蕭翼說話。

石墩巷子是南北相通的,秋風裏伴着桂花香,吹的人心激起一層旖旎,但也頗為冰冷。

蕭翼沉嘆了一聲,有些無奈的口吻,“你今日去參加鹿鳴宴,有沒有聽說太子侍讀一事?”

崔洛本來沒有将這樁事當回事,她知道朱明辰今後的下場,他能當這麽多年的太子已經是不容易了,崔洛現在不過僅僅是中了舉,日後的事,她暫時沒有具體的規劃。

事事都在變化不是麽?就連蕭翼也變了。

但聞蕭翼此言,她大約知道王宗耀所言是确有其事。

蕭翼見崔洛沉默,他又道:“沐白已經舉薦了你,并且将你的文章呈給了其他幾位詹事府的大學士過目。若無意外,你不用去內書館教書了,來年春闱之前,直接去詹事府。”

會試是在秋闱的第二年春天,也就是四五個月之後的事了。很少有考中的舉人第二年又參加會試的。

崔洛賊笑了兩聲:“繼兄怎知我一定會參加會試?你是有未蔔先知的本事?還是對一切早就明了?恩?我記得繼兄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前生後世這種事,你現在還敢這麽說麽?”

蕭翼失語,他已經不敢再逼她了。她當初倒是走的潇灑,留他一人獨賞暮雨殘花幾十餘載。

“我是來談正事的。”蕭翼站得筆直,二人之間始終隔着半丈的距離。他不是不想靠近她,就怕靠的太近,又将她吓走了。

天知道,他當時知道她是女兒身時,又多麽不知所措!

他又不曾與誰有過兒女情長?更不知如何對待一個自己曾今鄙夷,但後來又喜歡的不能自拔的人。

誰能料到好端端的繼弟,會突然變成了一個姑娘家?!

前後極致的矛盾,也讓蕭翼自己深深反思過。

崔洛眨了眨眼:“哦,那好,繼兄請府上坐。我怎能讓你在這裏跟我談正事。”她細細瞅了瞅蕭翼,又添了一句:“繼兄,我考中解元了,你怎麽也不給我備份禮?”

蕭翼拿她沒辦法,這家夥的腦子也不知道是怎麽長的?!

“你想要什麽,下次帶給你。”蕭翼語氣很平靜,“今天時辰不早了,我說完就走,太子侍讀是個好差事,你可以接受。但不宜太過冒進,否則有人會暗中對付你。你要記住了,切不可相信宮裏的人。”

宮裏的人?

她豈止不信他們,就連蕭翼,她也不會全信。

腦袋有些昏沉,腳步虛浮,崔洛應下,“恩,多謝繼兄提醒,我知道的。”

蕭翼還想說什麽,卻是欲言又止。且再等些時候吧,現在總歸大事未成.......

崔洛踏入朱紅大門,回頭時,蕭翼還站在一片冷月微光下。

她朝着他揮了揮手,那把小嗓門也忘記憋着嗓子說話了,直至嚷嚷道:“繼兄你快回去吧!下次別忘了給我帶禮物!”她可能本質比較貪......

蕭翼目送着她的身影徹底步入崔府,突然笑了。

好歹.......好歹如今肯跟他好好說話了。現如今還主動跟他要東西了!

明/太/祖對儲君的教育非常之重視。一般情況下,太子皆是居于文化堂,諸儒輪班侍從,又選才俊之士入充伴讀。

鹿鳴宴過後幾日,崔洛任太子侍讀的旨意就下來了。這件事讓國子監士子們眼紅羨慕。

詹事府統府,坊,局之政事,以輔導太子。實則也是翰林官員遷轉的臺階,不少庶吉士都巴望着進去。

崔洛以一介舉人的身份能任太子侍讀,雖無實質性的官位,但已經算是祖墳上冒了青煙了。她今年也才十五,再過幾個月十六,即可參加春闱,可以稱得上是本朝罕見的‘少年’才俊。

朱明辰對崔洛有些印象,當沐白領着她去見朱明辰時,他直接就喊出了崔洛的名字:“崔洛!”

崔洛當即做揖:“崔洛拜見太子殿下。”

自古以來,一般自幼立為太子的人,少數問鼎帝位了,大多數都不得善終。然,朱明辰的命太好,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最後落了一個最為皆大歡喜的結局。

朱明辰與他的十一皇叔朱啓關系甚好,與他的三皇兄朱明禮也是掏心挖肺,幾乎與皇帝所有的兒子都關系融洽。他其他方面或許不及旁人,但人緣出奇的好,又因其沒有太大的志向,每次去奉迎皇帝,也是他身邊的人出的主意。

故此,他在其他別有心機的人的眼中,是沒什麽威脅力的。

修仙才是他最熱衷的事。

朱明辰沒什麽架子,詹事府的那些人年紀都比他大,又都是張嘴閉嘴文绉绉的程朱理學那一套,他甚是不喜。自從聽說多出了崔洛這個侍讀,一早就盼着她過來了。

“崔洛,你不必跟本太子太過見禮,算起來,你是老師的小師弟,我還得喚你一聲小師叔。”朱明辰拉着崔洛去看他新得來的百靈鳥。

沐白正要制止他,崔洛回頭笑了笑,暗示他先不要多管。

朱明辰玩心太大,而且他根本不适合朝政,真要是一幫人拼了命将他送上那個位子,他也不會是一代明君。

這一點,崔洛看的非常透徹。既然他自己都不喜歡,為何旁人要多此一舉呢?!而且朱啓和蕭翼他們.........又豈是沐白等人能抗衡的呢!

朱明辰身邊除了崔洛之外,還有五六個侍讀,一群人整日圍着他‘勸學’。

要知道三皇子朱明禮那邊可是六藝精通,若非太子是嫡出,早就被他取而代之了。

宣德皇後殡天多年,皇帝的這份情義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帝王的情不在了,太子就沒有任何可以依附的東西了,關靠幾個文人儒将,沒有兵權相護,是沒有取勝的希望的。

時下盛行程朱理學,也就是儒學學者融合佛道思想來解釋儒家義理而形成的以理為核心的新儒學體系。

但,太子朱明辰卻是揚言道學為大,還從宮外調集了朱砂練丹。前段日子激怒了皇帝,才消停了幾個月。

在詹事府的日子乏善可陳,過了小寒之後,日頭很快就短了,剛從詹事府出來,天色已經變得昏暗,那遠處漂浮的游雲也成銀灰色。

從詹事府回國子監還有一段路要走,崔洛裹緊了滾兔毛邊的披風,正準備上小驢車時,顧長青從一側走了過來,冷不丁就道:“剛烤好的,你趁熱吃吧。”

說着,他就将一塊用油紙包着的烤紅薯塞在她手上。

紅薯這種東西在時下還算新鮮品種,大明是前幾年才剛剛開始培育。也正因為紅薯,才拯救了千萬災荒的百姓。

崔洛捧着香氣撲鼻的烤紅薯,看了看顧長青,又看了看手上的東西,她有些疑惑了。

顧長青........沒認錯人吧?!

“多......多謝表哥。”崔洛嘴饞了,但顧長青一直盯着她看,她又不好意思當場就開吃。

崔洛的披風是出自洛十娘的手,用的是雪白色的兔毛,襯的她面色粉白。她這個年紀已經長的身段苗條,眉目之間的清/媚總是不經意就流露出來。

顧長青已經記不清多久沒看見她了,今日輪值,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詹事府大門外,又見叫賣烤紅薯的商販,他也不知道為何就替崔洛買了一塊。

顧長青可能意識到了自己失态,突然低垂眼眸,以拳抵唇清咳了一聲:“咳咳,我正好路過,這東西我又吃不慣,沒想到能碰見你。那.....我還有事,先走了。”他語氣有些生硬。

言罷,顧長青便朝着國子監相反的方向而去。

初冬嚴寒,他身上還是那件飛魚服,好像從來都不懼冷。

崔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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