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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敵意明

到了四九天, 北京城已經冷的如同一座冰城。走在宮廷長廊下,呼出的熱氣瞬間呈現白霧色。

但即便如此, 也沒有影響到汪直如桃花漫天紛飛一樣的氣場。

汪直步履徐徐, 拂塵搭于臂端,一步一妖嬈的往鳳藻宮而去。他生的白皙秀麗, 五官找不出一絲的瑕疵。奈何又是身形高大, 體格健碩,整個人如同天神用刀斧金雕細琢而成。沒有閹人身上的陰柔之氣, 也無男子的狂燥粗俗,單是看着他這個人, 也是視覺上的享受。

有匪君子,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就是形容他這樣的容色。

然,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人常年笑臉待人,遇事說話都是慢條斯理。怎麽比方好呢?就好比是火燒眉毛了, 他還能氣定神閑的坐着品茶。明明站在皇權争紛的位置上,偏偏是做了一個活神仙。

內閣張首輔不知多少次被他氣的悶咳不止,但汪直卻是一臉茫然, 笑眯眯的看着他,“張大人吶,雜家又幹什麽了?你這般動怒作何?雜家也很委屈的!”

張首輔是老奸巨猾,玩弄權勢的高手, 每次遇到汪直,除了蹙眉無視他之外,已經沒有其他法子了。

這廂,汪廠公步履飄然的行至鳳藻宮門口,先對守門宮女眨了眨眼,羞的衆宮女紛紛面紅耳赤。

衆人皆知汪長公在宮外養了老相好,而且待人十年如一日,比那些正常的男子癡情百倍。汪廠公性子好,相貌更是一等一的俊美,加之手上權勢駭人,深得帝王寵信。故此,汪直在宮女心目中極有份量。

調戲完大小宮女之後,汪直還不忘顧貴妃身邊的老嬷嬷,“嬷嬷啊,你這膚色不甚良好,雜家那裏有幾盒新制出來的胭脂,改日讓中公給你送過來。”

老嬷嬷也才三十出頭,未曾被放出宮,一直在顧貴妃身邊伺候着,更不知男女情事為何物,卻是被汪直給哄的掩面偷笑。

待汪直進入內殿,對上顧貴妃一張陰恻恻的臉時,他笑着翹起了蘭花指,“哎呦,娘娘啊,這又是誰惹着您不悅了?您千金之軀,莫要和一群孩子置氣。”

汪直十六歲起就成了禦前紅人,如今十個年頭過去了,地位依舊堅定不倒。

顧貴妃廣袖一揮,讓內殿的立侍都退了出去,鼻音出氣道,“哼!一群孩子?太子那個窩囊廢豈會想出捐贈銀兩的妙計?是他身邊的人所為吧?汪直,你告訴本宮,是不是新科的狀元在背後出謀劃策?”

顧貴妃将矛頭直接指向了崔洛。要知道帝王一直都想辦了那幾個權臣,卻是找不到機會與下手的途徑,這一次雖只是借着捐贈的借口試了一下水,但帝王心中已經基本清楚朝廷大臣的家底。這無疑觸了帝王的逆鱗。太/祖皇帝是乞丐起家,歷代皇帝對貪/墨都是深惡痛覺。這次太子獻策,令帝王大為贊賞,還稱其有‘治國之才’,這意味着什麽,已經不言而喻了。

顧貴妃言罷,一個狠絕的眼神射了過來。

鳳藻宮內殿常年燃着濃烈的紫藤香。

汪直嗅了嗅鼻,“雜家怎會知道?不過,崔洛小兒膽小如鼠,怎會有那個膽子得罪朝廷大臣?娘娘怕是想多了。”

顧貴妃也覺得奇怪,新科狀元已經夠惹眼了,崔洛若是這次在皇上面前立功,前途不可限量,真要是她所為,不可能一點消息也沒有。

而且,崔洛是太子的侍讀,她應該知道得罪了朝中諸臣,對太子登基沒有任何好處。

顧貴妃暫時相信了汪直的話。但她卻萬萬沒想到,崔洛此舉正是不欲讓朝中大臣支持太子,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太子!

皇帝一人念着宣德皇後并不能保證太子将來一定無憂。只有沒有競争力的太子,才不會被衆多皇子過早盯上。

汪直可能被紫藤香嗆到了,捏着高挺的鼻梁,道:“娘娘,您歲數也不小了,不宜動怒。皇上那邊還要伺候着,若沒旁的事,雜家先回去了。”

他轉身就走,甩拂塵的動作幹淨利索,還有些傲然。

顧貴妃看着他離開,在他背後道:“師弟啊,你要是還想做回男人,就給我好好辦事!否則,這輩子也別想拿到解藥!”

汪直止了步,那張近乎完美的側臉對着顧貴妃,又翹着蘭花指對着她,道:“師姐放心,我可是做夢都想變回男人呢,豈能違背師姐的意思?!不說了,我走了。”

他嘴上雖這麽說,但臨走之前的态度卻是無比的輕視。這讓顧貴妃又騰起了一股愠怒。若非汪直被她拿捏着把柄,她恐怕根本使喚不了他吧!

這廂,汪直笑眯眯的從內殿走出來,就看見顧長青大步而來,他當即笑道:“呀!這不是顧大人麽?聽聞顧大人又升官了?怎麽不通知雜家一聲?雜家也好備禮祝賀。”顧長青已是錦衣衛指揮使,兼正留守都督指揮使,是專門管理京城治安的将軍,掌京城兵馬數萬,可謂地位飙升,人人見而畏之。

顧長青面色不佳,萬年不變的冷硬表情,道:“不必了。”

寥寥幾字,便如風一般,與汪直擦肩而過。

這時,汪直那雙泛着笑意的桃花眼卻突然冷了下來,目睹着顧長青跨入內殿,便轉身揚長而去。

顧長青步入內殿,行禮道:“姑母,您找我?”

顧貴妃揉着眉心,悠悠睜開眼,長而密的睫毛之下,那雙眼睛美的不像真人,宛若誘惑纣王的妲己。

顧長青一擡頭就看見這一幕,不由得蹙起了眉。顧貴妃入宮之前的樣子,他記得不是很清楚,那年他還年幼,但在他的印象當中,姑母是溫婉清麗的女子,美則美,但不豔。

雖然顧貴妃的相貌依舊沒有變化,可顧長青卻總覺得她不再是那個抱着他讀詩的姑母了。

宮廷內闱很容易改變一個人,這一點顧長青是很清楚。

沒有一點手段的女子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不可否認,顧長青希望顧貴妃變得強大,如此以來,對她自己,對顧家都是有利的。

“你與崔洛是表親,她算是自己人了。長青,你可有把握說服她日後擁護三殿下?”顧貴妃慵懶道。

顧長青聞言後神色未變,只是垂于官袍兩側手微有動作,但也是不易察覺,“我試試看,只是崔洛無過是個文人,她年紀還小,不懂朝堂之事。”

顧貴妃身子漸漸坐正,眸色晦暗不明,“是麽?呵呵.......年輕才更有可塑性。你父親腿疾又犯,你将來肩頭的擔子只會更重,多一個人幫你,你也能少一份壓力。長青,你一定要學會利用身邊的人,讓他們心情甘願的為你做事,明白麽?”

顧長青依舊是那個表情,應道:“是!”

內殿香氣迷人,雖是深冬,依舊暖如三月,顧長青卻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顧貴妃重新依在軟塌上小憩時,顧長青便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外面天色灰茫,遠處的浮雲如層層浪潮,遮住了東起的旭日,大約又要下雪了。

崔洛從文華堂出來,就看見顧長青身形如松柏一樣站在石牌下,他腰上跨着長刀,單手捧着一只小暖爐。

崔洛左顧右盼,确信顧長青是在等她,這才走了過來,“表哥?”那日大婚,顧長青不辭而別,崔洛已經很長時日沒有見過他了。

顧長青将小暖爐遞了過來,外面套了一層粉色秀荷花的絨布罩子,一看就是姑娘家所用之物,“這個你拿着,我只是路過這裏。”顧長青急着為自己辯解了一句。

一陣暖意襲來,崔洛抱着暖爐看了看,擡頭就問:“表哥,該不會又是你從哪個姑娘手裏拿過來的吧?上回因為堯羽的傘,我差點就被她劈了。”

顧長青:“.......不是!”

崔洛不知道顧長青想幹什麽,卻聽他又道:“跟我去那邊走走吧。”說着,他便邁開了步子,先走了一步。

崔洛抱着暖爐跟了上去,沒走幾步便問:“表哥是有話要問我?”

顧長青心緒極為複雜,每次見了崔洛,就像是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無關痛癢,但就是難受,無法排解心中郁結。

走了幾步,顧長青有意放慢了步子,“聽說你有意去工部?”工部掌管大明各項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等政令,沒有輕松差事,不适合女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顧長青自己都覺得好笑。哪有女子當官的?朝廷的官位本來就沒有專為女子而設的。

崔洛聞此言,大約知道顧長青暗地裏關注過她,她老實作答,“确有此意,我已經向工部遞交了自薦文書,徐大人看過我的畫的圖紙,也覺得可以考慮讓我去工部觀政。”

崔洛本來是在戶部的,她擅長珠算,戶部的職位不算輕松,但起碼不用外出。

觀政期還未結束,将來要去哪個衙門還得靠自己去争取。反正大理寺與戶部,她是一點也不想去了。

顧長青未語,腳步又慢了下來,他等到崔洛與他并肩而走時,突然停下了步子,目光直直的看着她,“非要走到這一步麽?”

崔洛不解:“什麽?”

顧長青的嗓音又提高了幾分,人也愈加嚴肅:“我是說,你非要走到今天這一步麽?平凡的日子不好?你根本不懂這其中險惡!”

他眉頭蹙的很深,見崔洛啞然的看着他,像是被吓着的樣子,顧長青再度放緩語氣,“你如今風頭正勁,切記做事不可太過冒進了。若有難處,我也會幫你。”不僅只有蕭翼會護着她!

崔洛還以為顧長青是因為捐銀的事情來找她質問的,說了一大通,卻是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話。

她當然知道藏拙。朝堂跟科舉不一樣,這是真的拿腦袋挂着腰上過日子。求勝不如求穩。

“恩,我知道的,表哥放心。”崔洛應下。

與顧長青辭別時,崔洛将小暖爐還給他,卻被顧長青一手推了回來,“我要這東西作何?你自己留着用吧。”

崔洛:“.......那多謝表哥了。”

随着顧長青的長袖一揮,崔洛愣了一愣,顧長青本要離開,見她站在原地發呆,不由得多問了一句了,“怎麽了?我.....剛才傷到你了?”他從未跟女子接觸過,不知道如何對待一個姑娘,或許适才崔洛将暖爐還給他時,他有些反應過度了。顧長青一點也不想讓崔洛将他送的東西還回來。

崔洛搖了搖頭,“沒事,我就覺得表哥身上的香料.......好生奇特。”

香料?

顧長青凝眉,崔洛又道:“之前表哥用的是菊香,今日好像是紫藤花的味道,不過還挺好聞。”

紫藤花!

顧長青突然之間渾身血液如同倒流,記憶又回到了幼時,他記得姑母最不喜的就是紫藤花。以至于整座伯府根本就看不到紫藤花樹的蹤跡。

他太大意了,怎就忽略了這麽重要的細節?!

顧長青擡袖聞了一聞,轉而對崔洛道:“你記住了,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靠近顧貴妃!”

顧長青口吻極重,這之後便上了馬,揚鞭疾馳而去。

崔洛:“.........”以她的身份,怎麽可能見到顧貴妃?顧長青這是怎麽?反應如此之大?

心中雖是疑惑,崔洛還是去集市買了兩大包糖炒栗子才回府。

回去的路上,李鎬猶豫了一會,還是道:“少爺,範公子今日去見了少夫人。少夫人與您雖不是正經夫妻,可這事要是傳開了,對您的名譽不利。”

崔洛一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沉默了一會才道:“我知道了,祖父祖母現如今住在大興,京宅這邊的人你留心着點,不靠譜的人直接送回大興。”

李鎬明白了崔洛的意思,她不想在身邊留下會嚼舌根子的人,“大少爺,小的明白。”

待崔洛回府,她先是命人去喊了範荊,這家夥一聲不吭就在值房住了十來天,現在終于耐不住了,還是過來了。

要不是崔洛不便透露女兒身,她今日就成全了古月與範荊。

她也不想棒打鴛鴦的好伐?!

“讓小廚房今晚多添幾個菜,我要請範公子喝酒。”崔洛吩咐了下去,就提着栗子去後院。

古月白天一般都會待在府上,自然是着女裝,崔洛見她在院中舞劍,特意離遠了一下,待她停下動作,才走過去:“夫人!我回來了!”真擔心古月會拿劍刺了她。

古月已經習慣了崔洛的胡鬧,她将劍交給了丫鬟,走上前一本正經道:“我來吧。”她幫崔洛褪下外面套着的大氅。

崔洛遞了栗子過去,“趁熱吃吧,我一會去見範兄。對了,夫人今日沒有和範兄多說什麽吧?”

古月:“........我自然不會暴露你的身份!其他的事,你也不知情。”

崔洛似沉思了一會,“夫人言之有理,只不過複仇洗冤一事不可操之過急,我可以向你保證,楚家終有一日可以正大光明的重新立于這世間,真的,我以.....繼兄的人格保證!”

古月:“!!!”

複仇洗冤談何容易?!

她的仇家可是當今帝王!

古月沒說話,去攪帕子給崔洛擦手,這些事本來都是丫鬟做的,可崔洛執意讓她來做,古月沒有法子,主子都奈何不了的人,她當然也不能跟崔洛來硬的。

“你不問我,今晚會跟範兄說些什麽?”崔洛純屬好奇一問。

古月低低嘆了一聲,聲音很輕,卻還是被崔洛聽見了。

她道:“他前程似錦,我不想耽擱他。你幫我勸勸他,讓他早日娶妻吧,不要等我這個戴罪之身的女子。”

崔洛不太喜歡悲情,見古月如此消極,她抓着古月的手,鄭重道:“夫人放心,你與範兄一定能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以繼兄的人格向你保證,這一天不會太遠。只是.....你現如今暫且忍一忍,範兄那裏,我去穩住。而且兒女情長的事情,不是單方面說了算的。”

古月有時候分不清崔洛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她這人素來不正經。這陣子終于不再跟她讨教束胸的事了,上回還跟她讨論癸水.......

古月抽/出了自己的手,心道:虧她是個女子,若真是男兒,不知道要哄騙了多少姑娘為她死心塌地?!

這廂,崔洛換了常服就去前廳見範荊。

這時,酒菜已經備好,崔洛還命人特意燒了一壺紹興的老黃酒,裏面放了老姜,紅糖,喝了可以取暖。

崔洛落座後,直截了當道:“範兄,咱們談個交易吧!”

作者有話要說: 崔洛:在外被人當政敵,回家被人當情敵......總感覺四面埋伏。

蕭翼:我的人格今日很受傷!

汪直:什麽時候才能拿到解藥?寶寶當了十幾年的太監,心裏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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