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伶人
崔洛已經知道了汪直的秘密, 而且這還是一個致命的秘密,她當然不想再與汪直單獨相處。但她剛回京, 汪直就已經派人過來堵她了, 今日不去也得去。
很明顯,汪直是在等着她‘入/甕’了。
崔洛放下簾子, 雙眼望着車頂發了一會呆, 直至馬車在一處宅院外停下時,她才撩開簾子下車。崔洛心中猜測了種種可能, 但都不足以說服自己。一來,她如今無權無勢, 汪直沒有理由盯着她不放。二來, 汪直他......已經近乎是無欲無求的人了, 就算是他是個男子,肯定不至于看上她!
“到了!”外面傳來堯羽的聲音。
崔洛以為汪直的府邸會如何的奢華奪目。然,她所見到的卻與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汪直的年紀不大, 相貌更是凡間難找第二人了。他的府邸卻是古樸大氣,入目的‘梅齋’二字更像是出自鴻儒之手, 下筆猶游龍走鳳,并不像是尋常的門楣,一律的‘楷體’大字。
門外沒有小厮, 崔洛身側的太監上前一步,笑道:“崔侍讀,裏頭請吧。”
崔洛理了理袍子,這個時候再逃脫未免顯得有些愚蠢了。她逃得了初一, 躲不過十五。将來入仕,肯定得時常與汪直見面,她難不成為了躲汪直,放棄數載苦讀?!
這幾日反複思量之後,崔洛猜想或許事情也沒有那麽糟。她與汪直知道了彼此的秘密,是不是意味着今後可以‘狼狽為奸’?要是能勾結上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她的小命似乎更有保障。
崔洛沉吸了一口氣,邁上了看似年代已久的石階。堯羽緊跟其後,她也不問崔洛來這裏作何,只要可以去新鮮的地方,她都會很高興。
崔洛有時候很羨慕她。
入了‘梅齋’之後,便是一堵影壁,周遭引了熱泉,這個時節影壁四周竟還開着不知名的小黃/花。待徹底進入宅子,才發現此處是曲徑通幽處,細致到了每個角落都別具一格。
崔洛被人領到後花園,這時,一身着湖色寶瓶妝花褙子,外面套着金紅羽緞鬥篷的女子朝着這邊盈盈而來,美人如畫,步履生香。
女子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相溫婉,五官極為好看。但絲毫也不豔,像那種江南小巷,雨中淺唱的畫中美/人。
崔洛猜測她大概就是汪直養在宮外的老相好了吧。
不過,超乎崔洛意料之外的是,這女子竟不是那種媚/骨/天/成的妖/豔,乍一眼看就是一個良家婦女。
“崔公子,奴家這廂有禮了。”女子盈盈一福,雙臂抱着琵琶,笑容善意的看着崔洛。
崔洛不知道汪直叫她來幹什麽,總不能只是為了喝茶,她問道:“姑娘,汪公公可在府上?”
女子莞爾,虛手一請,“崔公子請坐,家主一會就來。”
據崔洛所知,宮裏頭有點權勢的太監都有對/食。而汪直府上的這位女子看樣子還是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高手,舉手投足之間的氣韻,宛若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不過,金枝綠葉怎會輪到這個地步呢。
崔洛落座後,問:“姑娘可是來子金陵,聽你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
女子已經開始挑/撥琴弦,她半低着頭微微淺笑,大有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嬌羞之色,“如崔公子所言,奴家正是秦淮河邊伶人,是家主将奴家贖/身,才有今天的自在。”
她就像是被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哪裏自在了?!
崔洛雖說為這女子感到心疼,但轉念一想,汪直都已經恢複‘真身’了,他這樣的男子,放眼整個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人。崔洛又覺得女子将來的日子或許會否極泰來。
琵琶聲響起,崔洛不懂音律,她聽着像是塞上曲。
一曲未消,‘梅齋’的主子終于露面了。
崔洛看見一身着穿仙鶴紋直裰的男子站在她面前,一時間沒法适應。或許是因為汪直今日穿的是常服,又或許是知道了他并非真的太監。總之,這次在看着他,心緒有點不太一樣了。
他背脊挺直,身形高大,雙眉濃郁,墨/發用了一根羊脂玉的簪子固定。身上再無東廠提督大人的那股子狠絕與權勢帶來的戾氣,反倒有種儒生之态。
汪直一出現,女子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起身後恭敬的低下了頭,輕喚道:“家主。”
汪直拂開袍子,神色慵懶的緩緩落座,“小白,我這裏的茶,你喝的慣麽?”
崔洛面對這樣一個汪直,別說是茶水了,就連呼吸也不太習慣,她道:“汪廠公,你找我有事?”
汪直眼眸一挑,“怎麽?沒事就不能找你?你我這樣密切的關系,還這般生疏作何?”
密切關系?
崔洛一頓,端起茶盞,一口灌下壓了壓驚,道:“呵呵,是麽?汪廠公好雅興,不知這位姑娘姓誰名何?能得一知己如此,我實在羨慕。”
汪直随意揮了揮手,那伶人就抱着琵琶下去了。他卻笑道:“知己二字太重,她擔不起。不過是拿來消遣的玩意兒,你若喜歡,今日便可領回去。”
崔洛:“..........”她錯了!那女子遇到汪直不是大幸,是大哀!
“那倒不用,君子怎能奪人所好。”崔洛又給自己續了茶。
汪直坐姿極為不雅,兩條修長筆直的雙/腿索性岔開,一只臂膀搭在石桌上,另一只手把玩着掌心的核桃,他對崔洛使了眼色。
崔洛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就對堯羽道,“小羽,你剛才是不是也覺得那位姑娘的琵琶很有意思?”
堯羽點頭。
崔洛道:“那你去後院找那位姑娘,讓她教你。”
堯羽‘哦’了一聲,她沒想到跟在崔洛身邊能這麽自在,若是朱明禮,一定會控制她的行蹤,不允許她四處亂走。
待堯羽一離開,汪直的嗓音恢複了成年男子的雄/性,“君子?小白也算是個君子?”
其實他的聲音非常好聽,這還是崔洛第一次聽見他這把嗓子。
崔洛無視汪直的揶揄,正色道:“........汪廠公,你究竟想幹什麽?今日不妨說清楚了。拐彎抹角的行事,你累,我也累。”
汪直聞言後,汪直突然坐直了身子,那把嗓音又變回去了,翹着蘭花指,問道:“小白,你覺得雜家跟蕭翼相比,誰更好看?”
崔洛渾身顫了顫,是真的被汪直給刺激到了,落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她想速戰速決,雖說汪直的确是少有的美男子,但還是蕭翼的俊朗更符合她的審美。就算是美人,站在汪直跟前也會覺得自卑。她還是更偏向于蕭翼。
崔洛昧着良心道:“當然是汪廠公的龍章鳳姿了。我繼兄一介武夫,哪能跟你比。你在我心目中是最俊美的。”言罷,崔洛掐了恰自己的大腿,真怕一個不留神就繃不住了。
汪直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但他卻沒有放過崔洛,又道:“心口不一,曲意忍讓。小白,你很不誠實。”
崔洛:“.......汪廠公,你究竟要怎樣?”
汪直來了興致,身子往前一傾,“當然是讓你說實話。”
崔洛扶額,她前兩世就知道汪直從不正經,喜歡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這一世她和他算是皆暴露身份了,她不想跟他玩游戲,也沒心思玩。
崔洛一本正經道:“我說的實話比真金白銀還要真,汪廠公自然比我繼兄好看百倍,廠公之容色無人能及。”
汪直朗聲大笑了起來,棄了手中核桃,雙手合拍,清脆的巴掌聲非常響亮,“哈哈!還是小白有眼光。是吧,蕭大人?!”
随着‘蕭大人’三字一出,崔洛順着汪直所看的方向望了過去,就見蕭翼正站在她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眸色陰霾吓人。
崔洛猛然間轉過臉,瞪了一眼汪直,“汪廠公真會玩!”她知道自己中計了,從杌子上起身後,又望了一眼蕭翼,這才對汪直道:“時辰不早了,我還得去侯府看我娘。”
崔洛以為蕭翼是特意前來‘梅齋’找汪直有事相商的,沒想到她離開時,蕭翼也跟着出來了。
崔洛是直接被他提上馬車的,這之後蕭翼一直緘口不語,兩人面對面而坐,已經好些日子沒見了,感覺生疏了不少。
崔洛不會哄人,更不懂哄男子。可她潛意識中已經明白了自己這次犯了大錯了。
想來男子應該不在意外貌的吧?!
這廂,汪直将沒喝完的茶,又慢慢悠悠的兀自一人喝了。
女子從後院小徑走了過來,此時懷裏已經沒有琵琶了,她道:“家主,堯姑娘已經送出去了。您真的以為只要有崔洛在,蕭翼與顧長青會聯手對付宮裏的那位?”
汪直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殆盡,他一個狠絕的眼神看了過來,“沒有我的允許,誰讓你出來的!”
女子抿了抿唇,半是委屈半是害怕,顫顫巍巍道:“奴家也是擔憂家主的安危,崔公子雖是顆有利的棋子,但奴家就怕她會害了您。”
汪直這時站起身,雙手朝後,嗓音又恢複了磁性雄厚,“害了我?我啓會是那麽容易就被害的!崔洛的确是顆寶貴的棋子,但我還沒想好到底動不動她,你不覺得她很有趣兒麽?”
女子美眸忽閃,沒有聽明白汪直的話,“只要那妖女對付崔洛,蕭翼與顧長青一定會不留餘地聯手對抗宮裏頭那老妖女。那女人死了,您就自由了。到時候奴家就陪家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過上逍遙的神仙日子。”
說着,女子的玉手伸了過來,試圖碰觸到汪直的臂彎,卻是被他一閃而過。
汪直指尖一彈,打了一個響指,“呵呵,你倒是查的很清楚。是不是早就知道崔洛是女子?”
“奴家......奴家也是個女人,自然能看得出來。”女子解釋道。
汪直廣袖一揮,“你下去吧,記住了,以後沒有我的吩咐,不得再靠近崔洛一步!否則你就滾回善思坊!我贖你出來是救了你,不是讓你礙手礙腳的!”
女子絞緊了帕子,沉默幾息,忙低着頭退了下去。汪直的話她不敢不聽,也不敢不從。
天光漸黑,眼看着馬車就快抵達長信侯府了。蕭翼一直沉默,崔洛也沒說話,直至馬車停在侯府門外時,蕭翼突然陰恻恻道:“我在你心中,就是一介武夫?恩?”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奉上,聰慧如你們,一定知道我需要什麽!來,營養液交出來!
崔洛:繼兄生氣了,這該怎麽辦?求助!在線等!
PS:晚上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