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偶遇(下)
當顧長青親手遞了一只籮筐過來時, 崔洛神神叨叨的湊近了他一些,左顧右盼之後, 特意壓低了聲音, 問道:“表哥,是不是有什麽特殊任務?”挖竹筍應該只是掩護吧?
顧長青看她的樣子很古怪, 卻沒有排斥她的靠近, 任由她挨着他說話,他淡淡道:“有任務, 我也不會讓你上場。走吧,這個時候出發, 還能剛上吃午飯。”言罷, 他轉身先上了馬車, 背影在日光下顯得挺拔清瘦。
顧長青很少會坐馬車出行,他今日連繡春刀也沒有帶上。
崔洛接過籮筐,那裏面放着一把嶄新的鐵刨, 她還在思量着此次出行的目的,此刻還以為顧長青是帶她出去捉拿要犯的。
正愣神時, 顧長青喚道:“發什麽呆?上來?”他一語畢,朝着崔洛揮了揮手。
崔洛走了過去,發現馬車後面跟着一衆便衣錦衣衛, 這些人腰上的繡春刀極有識別度,一眼就認出來是北鎮府司的人。
崔洛上了馬車,此時日光正好,車窗上挂着薄紗的簾子, 能看到外面的一切景象。
她狐疑的看向顧長青,又鬼鬼祟祟似的,問:“表哥,他們也去挖竹筍?”
顧長青神色一直很淡,不像是出去郊游的樣子,而且就算他本性如此,也用不着帶上一大批錦衣衛跟着。
顧長青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崔洛的反應可能令他有些失落。難道他除了公事之外,就不能帶她出來随便走走麽?像她這樣的文人,不都是喜歡這一套麽?
他道:“這陣子郊外人多,我怕會吵着你我。”他說的很直接,但也很朦胧。
什麽叫會吵到他們?
挖個竹筍而已?又非商榷要事!
一路上,顧長青都是閉着眼的,他端坐在馬車上,堅定的如同一座石雕。清風徐徐,春/光暖融,馬車簾子上的珠串極有規律的搖曳出美妙的聲響。
崔洛托腮望了一眼馬車後緊緊跟着的一衆錦衣衛,又看了看手中的籮筐,依舊堅信顧長青肯定是在賣關子。一會保不定會發什麽大事,她要特意藏了一把自制的匕首在懷裏,那匕首裏帶有小機關,關鍵時候說不定還能救她一條小命。
郊外的小青丘并不高,步行三刻即可抵達半山腰,入眼是浮翠流丹的畫面,草綠花紅,滿山的青竹随着山風蕩起了一層微浪,一層接着一層,單是看上去就是極佳視覺的享受。
崔洛深吸了一口氣,感受着山野靈氣帶來的五官沖擊,但稍過片刻,她又問:“表哥,現在我們要做什麽?這裏是不是藏着什麽隐世高手?你是想舉薦我認識?”看顧長青的樣子,不太像是出來捉拿要犯的,那便是來拜訪某位高人的。
顧長青身着象牙白工筆山水樓臺圓領袍,深藍色素面的腰封将他本就精瘦的腰肢襯托的有力健碩,如此,就顯得雙腿更加筆直修長了。素日的嚴謹陰沉不見了,多了一種叫風流的氣度。
他挽了袖,從屬下手裏接過鐵刨,吩咐了下去,“不得讓任何人靠近!”
那些便衣錦衣衛如同執行任務一般,齊聲道:“是!大人!”這之後,依次散開,将半山腰的那一路封鎖了起來。
顧長青對崔洛道:“開始吧,怎麽?你在桃花村的時候沒有挖過?我曾聽你娘說過,你幼時最喜歡這個。”
崔洛:“........好吧。”她跟着顧長青往林子裏走去,甚至于還在期待着會有不同的事情發生。肯定不會是專門挖竹筍的。越是深不可測的人,越是喜歡賣關子。
林間小道高低不平,崔洛腳下絆了一下,身子險些不穩,顧長青手腳極快,順勢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扶正,道:“我帶你過去。”
那小手握在掌心時,顧長青終于感受了歸屬感。他外面強硬,內心獨孤成性,他也需要一個歸屬。
顧長青不動聲色的拉着崔洛往前走了幾步,待看到新冒出的竹筍時,又如若無事的将她放開,在一個轉身間,他唇角微揚,無聲一笑,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崔洛只留意着腳下,待發現被顧長青拉着時,他已經放手了,崔洛自然沒有多想。
崔洛見顧長青彎下身去挖竹筍,他分明從未做過農事,動作卻是娴熟巧妙,三下五除二就将一棵完整的竹筍刨了出來,直接放進了崔洛手裏的籮筐中。
少頃,還沒等崔洛動手,籮筐就滿了。
崔洛笑了笑:“.......沒想到表哥還會這些。”
顧長青俊臉有些紅,可能是今日有些熱的緣故,見挖的差不多了,他道:“走吧,我帶你去吃午飯,一會我再吩咐人過來多挖些,等回去的時候送到你府上,能吃一陣子。”
崔洛‘哦’了一聲,曬的有些頭暈。她正要走,顧長青的手伸了過來,直接抓住了她的,并且說道:“這裏不太穩,我帶你出去。”
待重新走出了林子,顧長青很自然的就松開了崔洛,看不出半分故意的成分。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就徑直往前走了。
沿着青石小徑往上坡走了一陣,不一會就可見一座小竹樓矗立在灣灣溪流之上,清風過耳,處處清香沁人。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隐于世的絕佳場所。
剛走進竹樓,有下人端了清水過來,顧長青淨手之後依舊沒有放下卷起的袖口,看樣子非常悠閑。他的手腕上騰起了青筋,像是常年同武所致,堅硬有力的樣子。崔洛見他墨發高束,輕衣笑容,有些愣神了。這樣的顧長青太過陌生。
“看什麽?洗手吃飯了。”他溫和道,被崔洛盯着的感覺,他也不太自在。
崔洛又‘哦’了一聲,在竹凳上落座,她一顆竹筍也沒挖,一上午并沒有消耗什麽體力。這種活對顧長青而言自然算不得什麽,他看上去心情不錯,常年緊蹙的眉心也像被這滿山的春/光撫平了。
外面是水聲潺潺,樹影橫斜錯落的灑在石階上,時光如同定格,每一寸日光都顯得慵懶惬意。
午飯很簡單,兩碗白米飯,加幾樣時令的小菜,還有一只烤雞。
好像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崔洛最愛的一道菜非烤雞莫屬了。
顧長青這時才與她對視,那雙眸子裏的神色與往常也不一樣,有種極致放松之感,他道:“這是竹筒飯,用了山裏的泉水煮出來的,你嘗嘗看味道如何。”
崔洛光是聞着香味就咽了咽口水,“難怪這麽香,表哥你是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下回我帶長梅等人也過來玩玩。”
顧長青聞言,似有一絲不悅,但很快就不見了,他道:“這裏是顧家的私産,你若喜歡,以後可以時常過來。”
說着,顧長青将烤雞掰開,給崔洛遞了兩只雞腿,雞胸被顧長青撇在一側,像是打算棄了。
崔洛雖然覺得浪費,但也沒說什麽。
飯後,氣氛陷入微妙的尴尬,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些什麽。其實顧長青更偏向于安安靜靜的相顧無言,這讓他覺得很輕松舒适,想來今晚回去又能睡一個安穩覺,每次見過崔洛之後,他的夢魇都會奇跡般的好了。
顧長青有時候也納悶,他甚至想過将來機緣巧合,他其實.......可以娶她的,那樣的話,他每晚都能擁着她,再無噩夢糾纏。
只是不知她願不願意?
他有累世的財富,也有高人一等的權勢,相貌上雖然不曾關注過,但他如今早起時,偶會照照鏡子,他自認比不得汪直與顧長梅,卻也沒有令人诟病的地方。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顧長青突然開口:“想過放棄仕途麽?”只要她願意,他有的是法子改變她的身份,讓她光明正大的出嫁,自從再也不用憂慮。
這個想法只有顧長青一人知道,他藏的很深,沒有确定的答複之前,絕對不會捅破這層‘表兄弟’的關系。
顧長青習慣性去‘讀’人,可他讀不懂崔洛。一個女兒家為何會喜歡朝堂?就算是為了崔家的門楣,她的膽子也大了。
但每次看到她,哪裏像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他能感覺到崔洛很怕死,也很膽小,既然如此,為何偏要以身試險?
仕途這條路,能獨善其身的人少之又少。多少官員不都是三起三落才走到最後,甚至有人連命都保不住。
崔洛對上顧長青深幽的眸子,沒有考慮,直接道:“暫時不會放棄。”
暫時不會.......
那将來可能會?
顧長青暗嘆了口氣,垂眸喝着茶,又不再說話了。
崔洛見他沉默不語,她也坐的端正,在顧長青面前就像個乖巧的,不敢闖禍的孩子,絲毫不敢放肆。
品茗過後,顧長青起身,看着崔洛道:“睡覺吧。”
崔洛一愣,“啊?”
顧長青同樣愣住了,“我是說,你睡午覺麽?我小憩片刻,一會再帶你下山。”
沈羣一直在京城沒有回蘇州,因着他與崔洛走得近,皇帝便召見了崔洛,讓她與禮部給事中一道陪同沈羣在京城閑逛。沈羣此人玩心很大,比年少時的顧長梅還能來事,京城各大酒肆,勾欄院,青//樓挨個光顧了遍。故此,崔洛這陣子嚴重缺覺。
顧長青話音剛落,她便打了一個哈欠,“也好,我正好乏了。”
竹樓只有一張軟塌,顧長青平常只會一人過來,沒有準備多餘的地方。他道:“你去睡吧。”他眼神示意崔洛去睡軟塌上。
崔洛沒有客氣,在她的印象當中,顧長青都是習慣了坐着睡的,她以為他喜歡坐着睡。
高手不都是這樣睡覺的麽?!
幾年前,顧長青去杭州接她與洛十娘回京的那一個月,一路上都是坐着睡的。
竹樓內又恢複安靜,外面的鳥鳴流水聲反而讓人更快陷入困意,崔洛不一會就睡着了。
顧長青耳力過人,他坐在外間,可能聽見清淺的呼吸聲,不知道為何,心突然前所未有的沉靜。他也閉上了眼,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睡的踏實,再無夢魇。
日影西斜時分,橘色暖陽籠在竹樓之上,崔洛一睜開眼就看見竹窗之外,顧長青背影如松的立在那裏,他雙手朝後,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崔洛猛然坐起,瞥了一眼小案上的沙漏,吓了一跳。
她竟睡到了這個時辰?!
崔洛理了理衣襟,走出了小樓,走到顧長青身側時,神色赧然道:“表哥,你怎麽不喊我?”她實在是太欠覺了,睡下後就沒了知覺。
顧長青以拳抵唇清咳了一聲,“咳,我也是剛醒不久,你會不會覺得今日很無趣?”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跟女子相處?總不能領她去勾欄院聽曲兒吧?
崔洛又似乎不是那種賞花撲蝶的人,他沒法想像崔洛穿着女裝,在園子裏嬉笑的樣子。
崔洛笑了笑,“怎會?若不是表哥,我今日也沒法休息的這麽好。”
顧長青不太想離開,但時辰差不多了,他便道:“走吧,回去。”
待崔洛走到馬車處時,卻見後面一輛敞開的木板車上,擺放了十來筐的竹筍,她疑惑了,“表哥,這些都是.......”冷血無情的錦衣衛們挖的?
顧長青覺得這件事沒什麽值得驚訝的地方,“你不是喜歡吃麽?天一放晴,過不了幾日,就再也挖不到這樣的竹筍了。”
崔洛又憨憨的笑了笑,“多謝表哥。”面對這樣的顧長青,她連拒絕的機會也無。
回去的路上,街市已經開始熱鬧了,京城的繁華看久了也會厭,崔洛幹脆靠在車壁上想事情。
她這個習慣一直改不了,一旦想的出神,眼神便會放空。
顧長青今日也休息的很好,可以說是從未有過的放松,他對崔洛的事很感興趣,他很好奇一個小女子怎會有那麽的心思,“在想什麽?”他淡淡的問。
崔洛與顧長青是‘表兄弟’,但她心裏很清楚,将來她與他不會站在一個陣營。
顧長青與承恩伯府肯定是支持朱明禮,這一點無論如何都沒法更改,她心頭湧上一絲失落,“沒什麽,我在考慮那些竹筍該怎麽儲藏,你說是曬幹了好?還是腌制?”
顧長青:“............”他只想着給她挖竹筍,卻是沒想過如何儲藏。
這個問題好像同時難倒了二人。
兩人正凝眸苦思時,馬車毫無預兆的停了下來,有一便衣錦衣衛上前道:“大人,外面是蕭大人的馬車。”
這條道是十裏長街,本來足以容納三輛馬車并排前行,但因着這段路正好擺了夜市,若是兩輛馬車都是四輪寬闊的華蓋,那便不容易通過了。
崔洛撩開簾子探出頭去看,果然就見蕭翼端坐在對面的馬車裏,四周的簾子皆是敞開的,恨不能讓旁人目睹他風姿睥睨的樣子似的,崔洛朝着他招了招手,笑道:“繼兄,真巧啊,讓你的人先讓個路呗?”
顧長青沒有說話,他原以為崔洛對蕭翼不太一樣,可今天他又看不出來了。
外面的便衣錦衣衛還在等着他的答複,“大人?”
這廂,蕭翼眸色微眯,隐隐透着冷意,他知道崔洛是有意‘報複’他。這時,他從馬車上跳下,走了過來,只是看了崔洛一眼,便轉移了視線,對顧長青道:“長青,我正好要去望岳樓,不如一道去喝一杯吧。”
顧長青看了一眼崔洛,“你覺得呢?”
未及崔洛開口,蕭翼又道:“我這個繼弟素來頑皮,有吃有喝的地方,她肯定沒意見,相請不如偶遇,長青還猶豫什麽?”
崔洛聞言,瞪了蕭翼一眼,什麽叫有吃有喝的地方,她就一定會去?
顧長青這個時候已經沒有理由拒絕了,蕭顧兩家本就是對立的,明面上經不起任何的波動,帝王就希望看到這兩家的平衡,蕭家與顧家這麽多年也在演着帝王想看到的‘和/諧’。
顧長青再度看向崔洛:“你若覺得累,我讓你先送你回去。”
這一次,崔洛知道蕭翼要搶話,她立即道:“不了,繼兄做東,我怎能不給面子!”
蕭翼唇一勾,叱責的口吻中帶着令人難以忽略的寵愛,“下來吧,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想玩可以直接找我。長青公務繁忙,豈是你能打擾的?”言罷,蕭翼又看向顧長青,“長青,我這繼弟今天給你添麻煩了,不會再有下次!”
他的言外之意,像是一種警告與威脅。
顧長青卻突然笑了起來,“怎會?表弟很好,并無打擾之說。今天也是我邀她出來踏青的。日後有機會,我還是會帶她出來。”
蕭翼立即就接了話,“長青可能不太了解我繼弟,她除了吃喝玩樂,對你那套閑情雅致并沒有什麽興趣。”
顧長青又道:“是麽?有沒有興趣,還是得崔洛自己說了算。”他看向崔洛:“表弟,你說呢?”
崔洛:“.........”
作者有話要說: 崔洛:今天表哥帶我包場挖竹筍......一車的竹筍,大概要吃到明年.....
蕭翼:這個情敵幾乎已經對我構不成威脅!
汪直:樓上,你也好不到哪裏去!雜家才是王牌!
顧長青:.......你們一群俗人,根本不懂什麽叫情調.......
吃瓜群衆:我們表示也不懂!
廣告君:《匪色》預收求收藏!收藏的姑娘可以瘦十斤,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