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夢魇驚
潛意識之中, 顧長青知道自己又做夢了。
這個夢困擾了他多年,起初他尚且年幼, 有關夢魇中的一切都不敢對任何人傾訴, 他母親早逝,父親常年忙于政務, 他也不知道該向誰說。
漸漸的, 時間久了,這個夢境一直伴随着他走過轉眼即逝的春秋, 直至這幾年開始,才有偶爾的幾晚沒有夢魇。
他曾去西藏尋訪過活/佛, 得到的答案卻是令他無從相信的‘前世因果’四個字。
真是可笑!
這個世上怎會真有前生後世呢, 如果真是如此, 他顧長青的最終歸宿只有地獄了。
他這樣的人,活在陰暗裏,目睹了太多的血腥殺戮, 佛不會容下他。
周身滾燙的炙熱感無比熟悉,顧長青睜開眼, 入目是橘色的火海,遠處的亭臺院落皆被吞食其中,火龍騰起的高度直達天際。
今天的夢有些真實, 顧長青已經能夠很淡定的面對這一切了。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幕,沒有嘗試逃離。因為逃過很多次,前面根本沒有出路。
一華服女子從火光中走來,此女美若天仙, 嬌嬌玉顏色,可面色太過陰冷,讓人無法發自內心的去喜歡她。畢竟,沒有人會喜歡帶刺的東西。
時隔多年,顧長青終于夢見了大火中的女子的真面目,他看清來人之後,兀自嘲諷一笑:白日還在厭煩此女,入了夜,竟然就夢見了。
顧長青啊顧長青,你就這麽意志薄弱!
他依舊知道自己在做夢,道:“怎麽會是你?你來做什麽?”他還以為真的娶了旁人為妻呢。這一刻,顧長青在夢裏釋然一笑。原來出現在他夢裏的女子不是他的妻。
王晨熙直直的看着他,手中火把丢棄在一側,火光映的她滿目赤紅,像極了皮影戲裏的披着美人/皮的妖魔鬼怪。
她冷笑着,幾乎是在宣告,道:“顧長青,你當真狠心,你能一輩子不娶妻,我就纏着你一輩子。”
顧長青覺得這話很可笑,他娶不娶妻跟她有什麽關系?
火勢還在蔓延,顧長青不知道這個夢要持續到什麽時候,他懶得理會王晨熙,逼着眼睛開始假寐,他的确是累了,無論是現實中,還是在夢境裏。
王晨熙的聲音卻依舊在他耳邊響起,斷斷續續的,沒完沒了,“顧長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到底哪裏比不上那個人了?就連你們的皇上也為我神魂颠倒,可我一心全在你身上啊,你難道看不出來麽?我如今背井離鄉,身在異地全是為了你啊。”
顧長青聞言,詫異的睜開眼,他做的這是什麽夢?連皇上也扯進來了,可謂大不敬了?!
他又是自嘲一笑,接着,像是應付似的,道:“你出去吧,這個夢不屬于你。”他揮了揮手,覺得很無趣。
王晨熙突然靠近了一步,彎着身子盯着顧長青咆哮,“顧長青!我為了你已經連尊嚴都不要了,你為何不肯看看我!崔洛已經死了!你醒醒吧!她已經死了,你抱着她的骨灰有什麽用!”
崔洛死了?
他怎會夢見崔洛死呢!
他只想她好好活着,哪怕整日咋咋呼呼的樣子。
“你胡說什麽!滾!”顧長青從躺椅上起身,四周的灼燙感愈發的強烈,眼球也被愈加靠近的火勢灼燙。他低頭一看,懷裏還真抱着一只青花瓷的壇子。
顧長青呼吸一滞,胸口處的刺痛與窒息席卷而來,将他整個人吞滅。他盯着懷裏的瓷壇看,想确定清楚,這到底是什麽?可當他執意要去弄清楚時,那瓷壇又在眼前灰飛煙滅了。
腰上一緊,王晨熙順勢,便用雙手抱着了顧長青精瘦健碩的腰肢,拼了命的禁锢他,“我看上的東西只能是我的,我若得不到,別人也別想得到!你既然不喜歡我,那就跟我一起去死吧。你不是生無可戀了麽?崔洛死了,你也想殉情了是不是?可我怎能讓你們在一起!你要死也只能跟我一起去死,咱們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顧長青看着眼前浮動的塵埃,那種絞痛,悔恨,懊惱,種種感受無比清晰的沖擊着他的感官。他看着看着,就連塵埃也不見了。他想伸手去抓,卻是什麽也抓不到,落入掌心的只是一片虛幻,空無一物。
顧長青猛然間一用力,整個人幾乎是從圓椅上跳了起來。
這時,崔洛正與衆錦衣衛打的火熱,她這人是自來熟,不一會就跟北鎮府司的人熟絡了,今後要是再被請去‘喝茶’,還能有個臉熟的人照應一二。
顧長青反應過大,一屋子的人都齊刷刷的看了過去,不明所以。
而此刻,顧長青才定了神。眼前是纏枝紋的燭臺,槐木的桌椅,青磚地板,徐徐的夜風........不遠處便是一臉茫然的崔洛,還有絲絲的涼意。
他終于醒了。
這個夢魇前所未有的可怕。
“都出去!”顧長青冷聲吩咐了一聲,又道:“崔洛留下!”
衆錦衣衛立即服從命令,頃刻間,屋內只剩下崔洛與顧長青兩人,還有一室的惆悵與後怕。
崔洛此前正趴在桌案上,圈住了皇城附近的幾家木匠鋪子,她見顧長青面色古怪,起身走了過去,“表哥,他們說你已經兩天沒合眼了,剛才看你睡着了,我便沒有叫醒你,而且我們一直在議論可能窩藏公主的地方,也沒見你醒........”
顧長青聞言,揉了揉眉心,總算是醒了!
他發現只要有崔洛在身側,他總能輕易入睡,但像今日這樣的夢境,他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
顧長青此刻的內心依舊有一種一時沒法消散的後怕,他定定看着崔洛,還是粉白玉顏,雙眸忽閃忽閃的,很有生機,而不是那抓不住的塵埃。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嗓音沙啞道:“崔洛,你......”
顧長青欲語卻無詞,好像沒有什麽能形容他此刻的複雜心情。人對未知的事情總是充滿着恐懼與不解。
他不打算等待了,就想此刻就告訴她,他很喜歡她,想跟她攜手共度,同賞花開花落。
顧長青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擡起抓住了崔洛的雙臂。
門扉‘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汪直一進門就看到了這麽一幕,那桃花俊容忽的皺了一皺,“顧長青,你幹什麽?”
崔洛轉過臉來,看見汪直一身緋紅色錦袍,墨發只用了玉扣稍微固定,樣子着實孟浪。
崔洛複而又看向顧長青,“表哥,你剛才要跟我說什麽?”
顧長青心頭的猛烈跳動緩和了下來,他有點懊惱汪直的突然出現,但又感謝他的出現,“沒什麽,你查出了什麽?”他對崔洛道。
崔洛搖頭,“暫時還沒。”
顧長青的雙手不動聲色的移下,對上了汪直明顯不善的眸光,“汪廠公,你來幹什麽?”
汪直就是個人精,他這人一向自诩眼光極高,自己看上的東西,別人肯定也會心動。不過對他而言,還談不上心動,只是覺得崔洛是個罕見的小女子,他非得占為己有不可。
換言之,崔洛在他心目中,就跟他的命/根子一樣,不可缺失!少了就是不完美了,但真正缺失了,也不會要了他的命。
汪直款步而來,腰帶松垮垮的,顯得動作很是浮誇,他笑道:“還能幹什麽?自然是協助顧大人尋找高麗公主的下落了!皇上已經下了旨意,三日之內務必要找到人不可。”一語畢,他突然翹起蘭花指,沖着顧長青眨了眨眼,“對了,要活的!”
崔洛:“.........”
顧長青走到桌案前,拿起崔洛圈過的地圖看了看,“來不及了,無法一戶一戶去搜。”
但崔洛這時卻道,“我猜對方大費周章将公主擄了,未必真的會殺了她。如果真是如此,大可直接在會同館下手,沒有必要将人運出去。”
汪直的目光充滿了欣慰,就像是看着自己調//教大的幹兒子一樣,他看中的小白果真是與尋常女子不一樣,一下就看到了重點。
沒錯,顧貴妃暫且沒有想弄死高麗公主的意思,她自己的女兒如今還在高麗國當太子妃呢!
顧長青與汪直都在等着崔洛下一步會說什麽,她被這二人盯的有些心虛,她自問不是一個善于玩弄權勢的人,而汪直與顧長青則是高手。
她讓自己看上去無比從容,清了嗓子,淡淡道:“會同館那處隧道的出口有槐樹花的痕跡。所以說擄走公主的人肯定接觸過槐樹,又或者綁匪所在的地方有大量的槐樹,以至于不小心身上沾上了卻不知情。但......皇城周遭有槐樹的地方也很多。”
想起了槐樹花.......崔洛猛然間一驚,“哎呀!”
汪直盯着她粉色的唇看,一張一合的十分有趣,被她這一驚呼,才晃過神,“小白,你想到了什麽?”
顧長青也問:“怎麽了?”
崔洛道:“我記得公主身上的迷疊香十分明顯,這種香料京城少見,而且喝迷疊香茶的人也少,沒記得錯的,公主身上的迷疊香還加了另外一味香料,好像是玉簪。這兩種花香混合在一塊用的女子更是少見。不如讓宮裏的調香師将這兩種香料融合在一塊配出方子,讓北鎮府司的獵犬聞着香料去搜,豈不是更快!”
顧長青聞言,眸色一亮,立即走出了屋子,吩咐了手底下人去辦。迷疊香與玉簪花都不難弄到,宮裏也有存貨。配制出合成香出來也很簡單。
汪直潋滟的桃花眼笑眯眯的盯着崔洛,“小白啊,雜家過來一趟也是為了協助顧大人,有你在這裏,我倒是沒事幹了。”他兩句話之後就不正經了,“小白,你可是害苦了雜家。說好的去雜家那裏喝茶,你怎的一直不曾去?”
崔洛斜睨了他一眼,“汪廠公?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汪直一手捂着胸口,感覺到脆弱的心受到了傷害,“小白這是什麽話?連你也嫌棄雜家?雜家到底正不正常,你比誰都清楚!”
崔洛無言以對,“..........”
顧長青走了過來,他不太想讓崔洛與汪直走近,更何況他還是個假太監!還被崔洛看到了那處.......
“我送你回去吧,你這個法子甚妙,今晚三更天之後就該有結果了。”顧長青站在崔洛跟前,低垂着眼眸,口氣十分溫和。
汪直看不下去這副場景,道:“急什麽?這是小白立功的大好時機,如今冀州卻缺一個知州,內閣那邊還沒指派出合适的人選出來,小白這次若是得皇上器重,說不定就不用在翰林院熬庶吉士了。”
冀州?
顧長青突然想到了什麽,也不打算送崔洛回去,鼓勵道:“冀州歷來水患為虐,疏浚是重點,你要是能先去歷練一番,對你将來很有益處,他日回京複職定在五品之上。”
崔洛有點心動,她才十七,要是能在二十之前坐上五品京官的位子上,也算是人生得意了!雖說狀元一般不會外派為官,但在外幾年,有了政績之後,身價就會很不一樣了。
汪直想讓崔洛去冀州自然有他的目的,至于顧長青為何突然說出這話來,汪直留了個心眼,狐疑的多看了他幾眼。
于是,崔洛為了立功,又留了下來。
在等着調香師的這段時間,崔洛,汪直,顧長青就在茶樓裏吃起了夜宵。
汪直總有說不完的話,顧長青與崔洛都知道他的身份,在沒有其他人在場時,他一會用太監的嗓音,一會又變成了正常成熟男子的強調,讓人不免産生錯覺,仿佛他分裂成了兩個人。
“小白,你是如何知道高麗公主身上所用的是哪兩種香料?”汪直明知故問。
他修長白皙的手不停的剝着水煮花生。他自己吃了幾顆,另外全給了崔洛,本來他善心大發,也想給顧長青剝幾顆,但顧長青卻是極為嫌棄的移開了自己面前的描金小蝶。
崔洛搖了搖頭,“我猜的。”一般身份尊貴的女子都是用花香明媚的香料,而不是這兩種,所以才引起了崔洛的注意。
汪直挑眉一笑,“小白不誠實哦,你肯定事先見過高麗公主,還以為我不知道,上回你們在酒樓救了公主一事,雜家可是在場的,你忘了?”說話間,他又伸手點了點崔洛的小巧精致的鼻尖。
顧長青幾乎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不過他此刻還在想今晚的那個夢,精力有些分散,否則穩重如他,恐怕又得跟汪直打一架。
崔洛的內心是排斥的,但汪直方才的速度極快,他胳膊又長,根本容不得崔洛反抗。她捏了捏鼻,看了一眼茶樓正廳黃花梨花長幾的镂刻,道:“三更天了,估計很快就有消息了。”
顧長青也轉頭看了一眼,他對時間的掌控極為精确,大約還有多久需要行動,他也是一清二楚。
這時,茶樓裏又出現一位白衣長袍的男子,這人臉色不佳,一路陰沉着面孔走了過來。
汪直先開口,“哎呦,什麽風把蕭大人也吹來了?”他笑的很欠揍。
當蕭翼撩袍落座時,四方桌正好滿座。
崔洛看了看蕭翼,又看了看顧長青。在她眼中,這二人之前的關系甚好,也不知道因何故能在宮門口就打了起來。不過此刻再看二人,倒是沒有劍拔弩張的架勢。
崔洛暗暗吐了口氣,感覺被沉悶的氣氛壓的像逃離。
蕭翼與顧長青都是不言不語。
汪直聳肩,一點也沒覺得自己被衆人‘嫌棄’了,他繼續給崔洛剝水煮花生米,待她面前的小蝶裝滿才罷休。
終于,前去追蹤線索的錦衣衛上前禀報道:“大人,已經找到了!在城西十裏坡。”
顧長青聞言,當即從長凳上站起身。崔洛與蕭翼也站了起來,汪直依舊不緊不慢。
顧長青離開茶肆之時,對崔洛交代了一句,“我會讓人護着你的安全,你只需要跟着我後面就行。”
崔洛點頭。
蕭翼今晚一直很沉默,汪直這時站在他身側,俊臉湊了過來,笑道:“蕭大人,你我之前的約定還算數吧?法華寺那日失算了,但今晚絕對是下手的大好時機。”
汪直的意有所指,蕭翼自是聽的明白,他冷笑:“廠公權勢駭人,為何不自己動手?”
這無疑戳到了汪直的痛點,脆弱的心再次受到了打擊。
師傅雖最為器重他,但兩位師姐的武功卻遠在他之上,上次崔莺莺之所以被圍/殺,還是因為蕭翼的緣故。
汪直再次捂着胸口,“老天待人是公平的,給了雜家絕世的容顏,自然會剝奪雜家其他方面的優勢。蕭大人根本不知那妖/婦的厲害,像雜家這般武功卓絕,心思慎密之人都拿她沒辦法,不過有蕭大人協助,事情會事半功倍。”
汪直覺得自己已經掏心挖肺了,但蕭翼斜睨過來的眼神還是極為不善。
他為此頗為懊惱,長的好看不是他的錯呀,俊美到沒有朋友,也是一種悲涼........
蕭翼沒有同意,也沒有反駁。
汪直又道:“蕭大人不說話,就是默許了,一會那妖/婦一定會出現。”
蕭翼凝眉,“你的意思是,是她擄了高麗公主?顧貴妃放着協力後宮的大權不要,卻去迫害高麗與大明之間的平衡?汪廠公,你是不是瞞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汪直沒有時間慢慢解釋,他也不想解釋,道:“蕭大人,你的目的與我一樣,又何必裝清高呢?小白不喜歡你這樣的。”
汪直這話已經說了不下于三次,蕭翼腮幫子鼓動,側臉的輪廓上隐現愠怒與殺機。
他到底沒有讓汪直得逞,躍上馬後,彎下身子,長臂一撈,将崔洛卷上馬背,讓她坐在自己前面。而後,蕭翼又用雙臂将崔洛圈住了。
未及崔洛反抗,他已經加緊了馬腹,朝着錦衣衛與禁軍前去的方向疾馳而去。
汪直臉上的笑淡了,随即也上了馬追了過去。
抵達城西,離着一處莊子還有白來步遠時,所有人皆悄然無息的下了馬。
顧長青回頭看了一眼崔洛,見她與蕭翼站在一塊,即便是夜色之下,也讓他覺得郎才女貌.....
顧長青抿了抿唇,不去看自己不喜歡的畫面。
而這廂,崔洛被蕭翼拉到一側,“休要亂動。”
崔洛驚訝,“繼兄,你肯說話了?”
蕭翼:“.........”算起來,他是有陣子沒好好跟這小女子說話了。今日見她與顧長青,汪直坐在一塊,更是心中堵悶,恨不能将她藏起來才好。可他終究不敢這麽做。
蕭翼的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樹影婆娑處,嘴上卻道:“你簡直太大膽!刀劍不長眼,萬一傷了哪裏,有你哭的。”
崔洛唇角一抽,“我何曾哭過!”
蕭翼的視線收了回來,她的确沒哭過,明明是嬌花一樣的人,心卻是比石頭還硬。
這時,錦衣衛已經開始動作,崔洛探頭去看,卻被蕭翼抓着手,絲毫不讓她再靠近一步。他這次是抓着她的手,而不是手腕,這讓崔洛不得不多想了,“繼兄?!”她低低道。
蕭翼強迫她與自己十指相扣,他的廣袖垂下,遮住了兩人雙手合十的地方。
汪直察覺到了異常,但他今日有要事在身,很快就隐入了莊子後方。
作者有話要說: 汪直獨白:全世界都不喜歡雜家,歸根到底還是因為雜家太過俊美的緣故。每天被自己帥醒,雜家內心充滿着內疚感,畢竟雜家是這個世上所有男子嫉妒羨慕恨的對象。雜家活着一日,他們就要煎熬一日,雜家的存在直接造成了天下的混亂......雜家真的是個好人,奈何世間之人總是以貌取人,雜家的盛世美顏誤導了世人對雜家的看法,哎.....這是個悲傷逆流成河的故事......話說,雜家什麽時候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