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美人皮
城郊風疾, 夜幕之下,不遠處的槐樹枝桠上似有幾只鸱鸮在斷斷續續的啼鳴, 天際一片陰沉詭谲, 星辰微稀,有種瀕臨危機的感覺。
蕭翼的手太大, 以至于崔洛被她如此抓着, 指關節分不開,很不舒服。他掌心的繭子十分明顯, 重重的蹭在崔洛的手上,像是在懲罰, 又像是在發洩他難以排解的陰郁。
錦衣衛漸漸消失在了視野之內, 汪直也是眨眼之間就不見了。
崔洛發現, 蕭翼也帶了自己的人馬前來,但他并沒有命自己的人靠近莊子,而是拉着崔洛隐在暗處。
當兩人站定時, 他胸腔內發出一陣長而幽怨的嘆息聲,卻是沒有說話。
崔洛在現世就沒接觸過男女之情, 她是個搞/核/裂/變的科研女,很少有時間思及兒女情長。即便到了這個世界,活了幾輩子依舊如此。但蕭翼此前已經明了直接的敞露過心意了, 她沒法當作什麽也不知道。
可不論如何,她都不太可能像正常的女子一樣活在這個世上。蕭翼是她的繼兄,她又是金榜提名的狀元,如何謀劃都沒有出路。
她和他怎會有将來呢?
崔洛一早就有這個認知, 她不喜歡拖泥帶水,亦或是抱着不切實際的希望,她只盼蕭翼能趁早看清楚。
她壓低了聲音道:“繼兄,你今天是奉旨而來?”動了動手腕,卻是被抓的跟緊,怎麽解釋,他都不聽。
蕭翼不想跟她談正事,但真正想要說的話,這個時候說出來未免矯情,他道:“恩。”
他應了一聲,依舊寡言。其實,蕭翼很想告訴崔洛,他吃醋了,醋意大發,很想對她做點什麽,以作懲戒。
崔洛被他抓着的手又掙紮了一下,“繼兄這樣不方便行事,我知道惹你生氣了,但我總不能除了你之外,誰也不靠近吧?”
她終于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了。朝廷之上都是男子,日後與同僚走近也實屬正常,她不是他教養的金絲雀,無法一切按着他的指令,然後乖順的服從。
蕭翼默了默,滄幽的眸色掩蓋了他所有的情緒,像是做了極大的妥協,“我知道。”
他并沒有叱責崔洛與顧長青在一塊,如她所言,這種事是沒法避免的。
蕭翼生于富貴,自幼就是站在雲端上的人,他不會去考慮旁人的想法與心思。上輩子用錯了法子,這一世,他已經在盡力而為了。他曾經最為期盼的莫過于她還活着。
如今,她就在站在自己身側,被他牢牢抓着,還有什麽比這個更重要。
唇角溢出一抹苦澀的笑出來,蕭翼慶幸這個時候視野不明,他不想讓崔洛看到他這副樣子。
總之,他不能輸給顧長青。
顧長青表面能裝作大度超然,他也可以!
“再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怎麽?你想進去看看?”他側過頭看着她。夜色中,她的雙眸更加明亮,像千萬星辰中最閃耀的那一顆。無時不刻都是精神奕奕的。
崔洛詫異了,“繼兄願意帶我進去?”
蕭翼捏了捏她的手,他摩挲了幾下,像抓着一團上好的絲綢,又軟又滑,又像幼時新得來的玩具,讓他愛不釋手,他道:“為什麽不?我總不能讓你對顧長青産生好感。”
崔洛更詫異了,“繼兄今天很奇怪。”
蕭翼不可置否,“遇到你之後,我就沒正常過。”
崔洛四肢百骸皆酸了一下,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這樣柔腸陰郁的蕭翼。他要是兇她,罵她,她還能有計策應付。可是這叫什麽?
少頃,蕭翼怕她太過尴尬,道:“據汪直所言,今日假顧貴妃可能會出現,如若真是如此,她今晚必死無疑。但.....你要記住,顧長青曾經在我眼皮子底下擄過你,我無法信任他,你也不可大意。”
崔洛沉默了,手被人重重一握之後,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蕭翼:“你不願意相信也不行,人不可看表面。”他想非君子一次,想告訴崔洛,這世上只有他對她最好。
兩個人并肩而立,雙臂相依,十指相交的手隐在廣袖之下,旁人看不出端倪。
崔洛的手心出了汗,過了半晌,才終于等到了一黑衣勁裝男子上來。這人是蕭翼的人,他抱拳道:“大人,有動靜了,高麗公主已經找到!”
蕭翼側頭看了崔洛一眼,“走吧。”他總算是放開了她。
手心很濕,她在身上擦拭了一下,才緊跟在蕭翼身後走了過去。崔洛自然不能冒險直沖,她比誰都怕死。但富貴險中求,她若是不外調,三年觀政期滿,多半是留在詹事府,沒有政績不說,也歷練不了。
張首輔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此人雖善惡不明,但在為官方面還有一招。有地方政績的庶吉士更易晉升。
崔洛打定了主意,便一路跟着蕭翼,他步子很大,一路款步,崔洛小跑才能勉強跟上。
男子和女子的體力是有很大的區別的。
等崔洛等人進入莊子,裏面已經傳來了持續不斷打鬥聲,戰況激烈。既然已經開打,那說明高麗公主已被救出,否則顧長青不會讓他的人輕舉妄動。
王晨熙被擄已經好幾個時辰了,此女并不簡單,她知道對方不會那麽快置他于死地,所以,她并不恐慌。而更令她想不到的是顧長青這麽快就找過來了。
他再一次救了她。
這無疑讓身在異鄉的女子感覺到了極大的安全感與依賴感。這種依賴很容易轉化為愛慕。
“顧.....顧大人?真的是你?”王晨熙沒有被人苛待,就連手腳也是自由的,她美眸泛着濕意,眼中都是顧長青英姿卓絕的體魄與他冷峻威嚴的臉。
這樣一個冷冰無情的人,卻連續救了她好幾次,怎叫王晨熙不為之動容?
有些人擅長調節自己的情緒,總能在适當時候煽情一番。
男女授受不親,在場都是錦衣衛與綁匪,王晨熙不愧是一國公主,在這個危難的時刻,還想着抓緊時機‘投懷送抱’,還有什麽時候比此刻更能顯露出她對顧長青的急切需要與投靠呢?
王晨熙一副嬌柔無依的樣子朝着顧長青撲來,着實可憐又美麗。
這時,顧長青突然側過臉,沖着蕭翼了喊了聲:“蕭翼!接着!”
崔洛與蕭翼齊齊看了過去,就見顧長青大力推了王晨熙過來,那嬌柔的身子直直撲向蕭翼。
就在此時,顧長青的唇角勾出一抹挑釁的笑意。
蕭翼俊臉陰沉。
他知道顧長青是在報上次的仇。
然,蕭翼也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兒,他曾經獲知崔洛的女兒身之後,都能用長劍将她逼到牆角,更何況是他毫不在意的高麗公主?
蕭翼一個砍刀手劈在了王晨熙的後脖頸,美人在那一瞬間,眼底都是不可思議,她甚至懷疑起了大明男子的眼神。
像她這樣的傾城國色,本應是所有人愛之,慕之才對!
王晨熙暈厥的那一刻,還在想蕭翼是她名單上的候選人之一,顧長青遲遲久攻不下,她只能轉移到他身上。可她又不确定了......
在一番混亂厮打之中,蕭翼與顧長青隔着幾丈的遠的距離,視線在交織,争鬥。
崔洛看了看地上的王晨熙,又看了看蕭翼與顧長青,見他二人對美人不為所動,最後只能彎下身,自己費力将王晨熙往安全的地方拖。
崔洛站在角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為最低。顧長青與蕭翼手底下的人都是十抵一的高手,現場勝負很快就不難分辨了。
正當她詫異于汪直怎的一直不現身時,這人突然就如鬼魅一般站在她身側了,若非是聞到了花香幽幽,她還沒察覺到,“......廠公,你在這裏作何?”
汪直揉了揉脖頸,“此刻太混亂,我擔心臉被劃傷,等大局已定,我再上前領功。”
崔洛:“.......廠公英明。”
汪直:“小白,你又在這裏幹什麽?”
崔洛耿直道:“跟你一樣,等待領功。”
汪直恢複了成年男子的成熟嗓音,“看吧,小白跟我不謀而合,你我才是最合适的人。”
崔洛打斷了他的話,“我是有家室的人了。”
汪直:“!!!”
這廂,蕭翼與顧長青又靠近一步,兩人手中分別是一把長劍與繡春刀,那上面還有鮮紅的血滴滑落。
顧長青:“蕭大人下手果然狠毒,留下活口才是關鍵,皇上要的幕後主使之人。”
蕭翼招招致命,但顧長青只傷人,不殺人。
蕭翼冷笑,“顧長青,你以為自己不殺人就是無罪了?你跟我其實是一樣的人,在洛洛眼中,你甚至比我我更毒。”
毒麽?
顧長青從不在意流言,可他現在不想活在陰暗裏,崔洛就像是撥開雲層的日光,照亮了他眼前的陰霾。他已經盡力在保持着光明了。
面對蕭翼的揶揄,顧長青不予理會,當即下了命令,“留下活口!”
蕭翼眸色微變,他不過是想要崔洛看清楚了,她的表哥并非正如外表一樣溫和清雅。他同時也是閱人無數的嗜血錦衣衛!
但顧長青終究還是沒有奪一條人命。
真是可笑,這樣就算贖罪了麽!
一切看似結束了,崔洛望了一眼腳下的王晨熙,她可沒有力氣将她拖上馬車。可這裏也無侍女,換做誰來抱着她都不妥。
“廠公,勞煩你将公主抱出去。”崔洛道。
汪直很安靜,他眸色幽暗,未言一語,突然伸手做出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就在崔洛聞到一股子強烈的花香時,汪直借機摟了一把崔洛的小細腰,将她拉到身後,“一會不管看到什麽,小白都別出聲,不要讓人注意到你。”
崔洛感知到了危險,一個字也不吭,猛地點了一下頭,老實的将自己隐藏在暗處。待汪直往廳堂正中央走過去時,崔洛将王晨熙往牆角拖了一拖,卻無意間看見她懷裏滑出一只荷包出來。
這荷包是金絲線所繡,華貴精致,而且形狀別具一格,崔洛本要将荷包再次塞進王晨熙的懷裏,卻聽到一陣極為魅惑人心的笑聲。
這笑聲似乎有穿透力,震的人耳膜發顫。
這下,崔洛更加謹慎了,直接将王晨熙扔在腳下,她站起身依靠着牆角一動也不動了,王晨熙的荷包也被她緊緊握在手中。
“哈哈哈.......一群烏合之衆,還想從我手上搶人!”來人是個看不出具體年紀的女子,這女子身披火紅绫羅紗衣,胸腔凸起可見,濃妝豔香,媚到了骨子裏。舉止之間輕浮造作,嗓音更是陰柔無比。
崔洛在暗處,那女子在明,很容易就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這不是.......顧貴妃?
确切的說是假顧貴妃。
汪直等這一天太久了,他沒有給顧貴妃太多口舌的機會,直接吩咐了下去,道:“大膽妖婦,竟然冒充貴妃娘娘,來人!将這妖婦給雜家拿着!”
顧貴妃深居後宮,又曾是顧家的千金小姐,她怎會武功?又怎會深夜至此?
錦衣衛與禁軍面面相觑,他們都沒見過顧貴妃的真面目,自然不知道如何判斷,但汪廠公下命令了,到底服不服從還得看蕭翼與顧長青的态度。
顧長青想查出自己的姑母到底怎麽了?他也想對付假顧貴妃,只是沒有找到何時的機會,沒想到今晚就碰上了。
至于蕭翼,他就算是為了崔洛,也是肯定要讓假顧貴妃死的。
汪直今天是算準了天時地利人和,他一人除不掉妖婦,便借着蕭翼與顧長青的勢力。
女子笑聲漸息,“汪直!我就知道你不可靠!怎麽?還當一輩子閹/人了?!”她覺得汪直肯定不會背叛她,若是能聯手除了蕭翼與顧長青那是最好不過了。
畢竟唯一的解藥在她手上。
她以為汪直是在演戲,便也配合着。
汪直一刻也不想再看到她了,這女子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污點,比入宮當了太監還要不齒。想當年他赤身在她榻上醒來時,就想弄死她了。
顧長青還不知道他的姑母身在何處,只打算禁锢這女子,卻沒想到要殺她。可一番厮打之後,他正要困住她,卻見汪直不知從哪裏拿了一把鋒利無比的長劍過來,毫不猶豫的刺入了女子的胸膛。
顧長青的太陽xue挑了一挑,一陣抽搐的疼,“!!!”他中計了。
于汪直而言,這一刻,他這一生的污穢終于洗清了,他唇角上揚,露出一抹邪魅至極的笑意,伏在女子耳邊說了一句旁人都聽不見的話。
而後,女子低頭看着被鮮紅浸濕的地方,眸中露出疑惑與不甘,“怎......怎麽可能?”她臨死時還在盯着汪直的下腹,那種不可思議就像是見了鬼一樣。
她甚至于還以為汪直留了後手,要與她聯手呢!
女子斷氣的最後一刻,她看見的是汪直那張引誘了她多年的容顏,看上去那樣俊美溫柔,為什麽這樣的人心腸卻是堅硬如石頭?
假顧貴妃從未想過自己會死不瞑目!與此同時,她還好奇着汪直的下腹,真的就.......不想要解藥了?
可惜了!
腦中冒出這三個字時,她徹底魂散人世了。
汪直移開了一步,用長劍掀開了女子的面容,待美人/皮被摘下那一刻,一張姿色極為尋常的女子的臉露了出來。
汪直‘呸’了一聲,只覺渾身輕松。
顧長青握着刀柄的手被上冒起了青筋,關節發白,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與朱明禮再商議對策。好在他及時留下了活口。
蕭翼不關心什麽顧貴妃,現在假貴妃死了,崔洛少了一個危機,他也算是排除了一個可能‘殺’過崔洛的人。
蕭翼将帶血的長劍擦拭幹淨,收好之後才走到暗處,朝着崔洛伸出了手。
崔洛有些為難,“繼兄........”能不能好好說話?!
蕭翼不顧她反對,拉着她就往外走,這邊血氣沖天,不吉利,“怕什麽?你不是娶妻了麽?沒有人會亂想的。”他依舊抓着她的手。
顧長青命人将綁匪壓了下去,事關顧家,他會親自審問,待目光往不遠處看過去時,心頭隐隐堵悶。
北鎮府司的衙門正堂燃着漫天的火把,亮如白晝。
汪直一臉逍遙的靠在圓椅上,大長腿随意擺放成一個‘八字’,大刺刺的抖着腿,心情無比美妙,就連那雙桃花眼也跟着又潋滟了幾分,“顧大人審問賊人要審到什麽時候?一聲不吭就将咱們幾人叫來了,這是要扣押呢?”他兀自抱怨道。
這一晚上,他已經說了無數句話了,也不嫌累。
蕭翼是端坐着的,正在氣定神閑的品茗,于他而言,假顧貴妃的死也是一樁好事。
崔洛在火爐邊吃着幹薯塊,從地牢處時不時有慘烈的叫聲傳出來,這個地方每天都有人進來,也有人死去,她需要壓壓驚。
汪直繼續道:“小白啊,妖婦死了,可皇上并不知道她是假的,以你之見,顧家會有什麽反應?哎呀!對了,小白與顧家很有淵源啊。”
算起來,崔洛還得喊顧貴妃一聲‘表姑’。
汪直不停的在廢話,但崔洛總算是捕捉到了重點,她疑惑道:“假顧貴妃死了,那真的那位娘娘又在哪裏?”
蕭翼将茶盞放下,北鎮府司的茶葉也是口味不良的,好像也添了血腥味,他的視線落在了崔洛臉上,示意她不要多管閑事。
這時,顧長青從一側偏門走了進來,飛魚服上沾染了大片的血漬。他好像有些顧慮,但晃了晃神,還是走了過來。
他就是這樣的人,嚴刑拷打過無數忠良或是奸佞,這一點他不想否認。
顧長青讓錦衣衛退下,廳堂內只剩下崔洛,蕭翼,汪直與顧長青四人。
顧長青開口便道:“妖婦之事,請幾位暫且不要洩露出去,否則真的貴妃娘娘就有危險了。”
此言一畢,他先看向蕭翼,至于汪直,他掌控了把柄,不怕他會洩漏出去。而崔洛,他一直很信任她。
重點就在蕭翼了。
崔洛也巴巴的看了過去,“繼兄,表姑生死不明,若是流亡在宮外,皇上更是不可能接受她了,你看能不能......”
蕭翼不喜歡崔洛為了別人求他,他濃眉緊蹙,“好!”一口應下。
顧長青與蕭翼敵對了,但也知他會信守承諾,這時,顧長青看向汪直:“宮裏面就拜托汪廠公了!”
想要守住這個秘密,拖住帝王不去鳳藻宮也是關鍵之一。
汪直被顧長青一個冷冽的眼神一瞪,他收回了‘八字’腿,正經道:“顧大人放心,雜家跟你這般交情,定會幫你瞞天過海。”
顧長青最後與崔洛對視,眼眸中似藏有什麽話要說。
蕭翼從圓椅上起身,“崔洛!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顧長青收回視線,外面天光漸亮,他找不到理由挽留她,而且還是這種地方,他還是帶着一身血的!不知道她會不會怕他?
蕭翼與崔洛走出了北鎮府司,汪直緊跟二人身後,眼看着崔洛上了長信侯府的馬車,汪直也鑽了進來,三人擠在了一輛車內。
汪直臉上的笑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奔放,“雜家回宮後一定在皇上跟前大力舉薦小白。”
崔洛憨笑,“多謝廠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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