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0章 野芙蓉(下)

天際一放晴, 便是大好的豔陽天。水汽騰蒸,白雲藍天, 一切皆純淨的如同水洗一般。

浮雲随着清風游蕩, 高空遠矚,看樣子近幾天不會再有雨了。

崔洛站在庭院內曬了一會太陽, 直至鼻端溢出了細汗才又走到回廊下。

在這個時代, 日光與雨水都太重要了,所謂靠天吃飯, 一旦風不調雨不順,又不知道多少底層的百姓要遭殃。

顧長青從一側的長廊走來, 他身着象牙白工筆山水樓臺圓領袍, 發髻僅用了一根竹簪子固定, 看上去閑散随意,但矜貴的氣度改變不了。有種清冷到不食人間煙火的氣韻。

崔洛見他今日特意帶上了繡春刀,她留了個心眼, 一會就要啓程去冀州衙門,她雖低調行事, 但也保不成會遇奸人。

顧長青應該也是有這個顧慮。

“走吧,趁着天色還早,一路上也不必急着趕路。”顧長青道。

崔洛點了點頭, 她沒什麽行囊,只有一包自己之前換下的衣物,和無處可藏的小衣,她已經穿過的貼身衣裳, 肯定不能随意丢在這邊,只能藏在包裹中,随手帶走。

朱明禮也出來相送,算是給了崔洛足夠的面子,崔洛的态度一直不明,沒有要加入他的陣營的意思,也沒有排斥。表面上的中立并非是牆頭草,她有自己的原則,不會因為知道了安王将來可能會問鼎,就徹底得罪了朱明禮,那樣太不明智。

馬車開始駛離私宅的時候,崔洛發現除了顧長青之外,還有四五個便衣錦衣衛跟随其後。

她道:“表哥,其實不必這樣招搖,我一個人去反倒會讓那些人掉以輕心。”

顧長青比她更懂謀略,可他不放心。

他輕嗯了一聲,沒有做其他解釋,好像根本說不出甜言蜜語。

見顧長青沉默,崔洛便不再多問,想來他做事都有他的理由,這次冀州之行本就不會順風順水,多了一個顧長青在側,對她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路況很不佳,搖晃幅度頗大,兩個人沉默之後,都覺得有些尴尬。

好在,不一會就到了野芙蓉盛開的地方。

待馬車停下,崔洛先撩開簾子去看,那滿目或粉或白的顏色驚豔了一場暴雨之後的曠野。

崔洛記得芙蓉花一般是要到七月份才開,現在才過谷雨不久,花期足足提前了兩月有餘。

她疑惑的跟着顧長青下了馬車,注意力全在芙蓉花枝幹上。這些雖是野芙蓉,但枝桠粗壯,花蕊極豔。

顧長青見她失神,以為她當真喜歡花,“喜歡麽?”

顧長青的突然靠近,讓崔洛一驚,她縮了縮脖子,溫熱的氣息撲在後脖頸有些微癢。

她很怕癢。

顧長青注意到了她的變化,見她像鹌鹑一樣縮了起來,覺得十分可愛,“你若是喜歡,待回京之日,我命人将這些移植回京城,種在你的府上。”

崔洛看着數十株花期正豔的野芙蓉,更加詫異了。顧長青的話雖暫時打斷了她的思緒,但她還是不由自主的往花林深處走了幾步。

越往裏越是熱。

顧長青跟在她後面,兩個人都有些出汗,以至于顧長青的情緒愈發的亢奮。

說與不說,就在這一念之間了。

終于,顧長青深吸了一口氣,垂在衣裳兩側的大掌突然往前伸去,正要抱住崔洛的後背時,她猛然間驚呼一聲。

顧長青微頓,問:“怎麽了?”

崔洛指着不遠處冒起的白煙,道:“我知道為什麽這裏的野芙蓉會提前開花了。表哥你快看,前面是溫泉,這一大片空地足有百畝,又靠着溪泉,土壤肥沃,這裏最适合種植糧食了。空在這裏着實浪費,而且我猜這快地一年四季都能耕種。”

崔洛興高采烈,可以說是有些興奮了。

顧長青見她高興,他也笑了笑,但神色卻變得認真,“崔洛!我有話要對你說!”

崔洛此刻還在暢想着如何提高冀州百姓的福祉,未及顧長青開口,她又道:“表哥,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所以才帶我到這裏來!你也覺得這塊地很适合耕種?!表哥不愧是錦衣衛指揮使,你才來冀州這麽短的時日,就将地形摸的一清二楚。這個地方連冀州本地人都不一定不知道,卻被表哥事先發現了,表哥.......你太厲害了,我當真佩服你!”

崔洛眼神晶亮,狠狠誇贊了一番顧長青。

“..........”顧長青剛要說出口的話,突然戛然而止。他帶崔洛過來,其實僅僅是為了賞花。

誰知會弄巧成拙了?!

崔洛言罷,彎下身子,用手捏了捏地上的土壤,她的注意力全在無關風月的事上面。

顧長青耳根子微燙,他突然搖頭失笑,想他顧長青奔波搏奮了這麽多年,如今卻像個姑娘家一樣,只知道在意兒女情長了?!

崔洛起身,遙遠着一望無際的曠地,問道:“奇怪了,為何沒有百姓發現這塊好地呢?”

若是朝廷的征地,也那不可能空着的呀。

顧長青道:"這裏是蔣家的産業,你若是想要,我倒是可以想法子弄過來。”

賞花不行,那......整片花林都給她吧。

崔洛還想着引進高産量的農作物,像馬鈴薯之類的就很适合栽植,若是可以巧妙利用溫泉帶來的熱度,說不定還能四季栽種。

崔洛心情大好,又道:“表哥,你可真好!百姓有福了。”

顧長青抿了抿唇,他其實什麽都沒做。

二人在林子裏待了一會,崔洛已經熱的粉顏桃腮,顧長青也沒好到哪裏去,他的手在半空糾結一番,終于伸了過來拉住了崔洛的,“這裏地滑,我帶你離開吧。”

她的手很小,握在他掌心小小的一團,顧長青的心猛地跳了幾下。

這種感情非常微妙。

崔洛正要避開,卻已經被顧長青牢牢抓住,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又想起了蕭翼的‘叮囑’。

崔洛走出林子,上馬車之前,忙道:“我想先去溪邊洗手。”她從他手中掙脫開。

顧長青就是個十足的君子,她要離開,他便放手了,只要........只要她還在自己身邊就行!

崔洛蹲在石堆上,看見了顧長青投在溪水裏的影子,不由得扭頭看了他一眼,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蕭翼應該只是多慮了,顧長青不是一直念及着王家小姐麽?以至于他至今不娶!

他怎會喜歡自己呢?

開什麽玩笑!

崔洛憨憨笑了兩聲,她心思純透,只是愣神的時候,會給人‘憨态’的錯覺。

她正要起身,那鵝卵石着實滑溜,加之生了青苔的緣故,崔洛腳下一滑,前前後後歪了一歪,身子還是不穩,眼看着就要往溪水中栽下時,顧長青手疾眼快,雙臂伸了過來撈住了她的細腰,兩人齊齊往草地芬芳處倒了下去。

崔洛只覺一個天旋地轉,她便趴在了一個結實的胸脯上,而顧長青則成了她的肉/墊。

這畫面太過熟悉,當年在桃花村渡口的那一瞬間又浮現在眼前,崔洛頓時神色赧然,“對.....對不起!”她雙手撐在顧長青胸口,試圖爬起來。

可是他的雙手就在她腰上,像是用了一定的力道,故意沒有放開她。

崔洛看見顧長青額頭溢出了大滴的汗,還有他眼眸裏驚魂失措的自己。

風吹,影動,情況有些不妙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旁邊是不知名的野花兒正随風搖曳。顧長青已經深刻知道了只要有崔洛在,他便能安寝,他以為這就是心悅了。

此時此刻此地,他終于明白了男女之間的心悅遠不止‘安神’那麽簡單。

彼此間的親密無間,導致他身體某處的覺醒,像是喚醒了最為原始的欲/望,他突然扶着崔洛,将她推開的同時,即刻将自己的尴尬與悸動掩飾了起來。

他真的孟浪了?

怎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想對她做那樣的事?!

顧長青臉紅的厲害。

崔洛亦然,不過她純粹是熱的。

錦衣衛的訓練相當嚴格,除卻武力上面之外,在控制情/欲上也會有專門的鮮豔場合供以考驗。他從來都是毫無所感,像個無念無/欲的木頭人。

今天這是怎麽了?

顧長青迅速起身,清咳了一聲之後,才将崔洛拉了起來,“走吧。”

崔洛見他面色凝重,便打消了剛才的顧慮,幸好顧長青不是蕭翼!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肯定不會是喜歡自己。

如此一想,崔洛大大松了口氣。

再次啓程時,顧長青阖上了眸假寐,一路上都沒有只言片語。

崔洛以為他是累了,便默不作聲,不去打擾他。

錦衣衛的人早就摸透了汪直等人的下落,顧長青直接帶崔洛去了客棧。

崔洛見到汪直的第一眼時,這人披頭散發,單手拎着酒壺,正坐在木梯上喝酒,雙腿敞開而坐,纨绔又奔放。一臉的生無可戀。

“汪兄,怎麽只有你一人?古月跟堯羽呢?”崔洛人未至,聲卻先道。

汪直頓住了,像座石雕一樣,一動也不動,他沒有看崔洛一眼,大約幾息之後,突然起身,風一樣的速度回了屋子,而後将門合上。

獨留一股酒意飄過。

崔洛一愣,“..........”她不解的看向了顧長青,“表哥,那是汪廠公吧?我沒認錯?”

顧長青素來不喜汪直,而且這人極為不正常,顧長青可不管他到底是瘋癫了?還是裝作癡傻,他道:“嗯,是他。”

崔洛正要挨個敲門,汪直的屋子又打開了。

這時,崔洛又是一驚。

只見眼前之人,身着一件蜜合色綢杭直裰,雪白的中衣交領處露出了修挺的脖頸,他玉冠束發,腰帶上配玉麒麟,整個人華而有實,俊美非凡,除了他身上散發的酒氣還帶着半點塵世的味道之外,整個人如同谪仙。

崔洛:“.........”

顧長青:“!!!!”

汪直在門廊處站定,負手而立的樣子極為氣派,眸光溫和,笑道:“小白去哪裏貪玩了?既然是顧大人救了你,你怎麽不知道早點回來?你知不知道我又多擔心你?你看我這幾天都瘦了一圈了,腰帶都松了。”

顧長青上前一步,“廠公,其他人呢?”他有些後悔将崔洛送回來了。

汪直眸色泛紅,面對着崔洛時的笑臉,當與顧長青對視後,那眼神突然就暗了下來,“顧大人是不是管的太寬了,你想知道,就自己去找!”

汪直一語畢,又龇着牙笑了起來,對崔洛道:“小白,快告訴我你這幾天幹什麽去了?有沒有人欺負你?”

汪直這話意有所指。

顧長青腮幫子鼓動,一時半會不打算離開。

崔洛急着想着知道冀州衙門裏的人事情況,道:“有話進屋再說,這個地方恐怕隔牆有耳。”

她話音剛落,汪直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手就伸了過來,一下子就将崔洛拉入了屋子,若非顧長青行動之快,如同鬼魅,他已經被關在外面了。

內室沒有旁人,只有他們三個。

崔洛分析了一下眼下的形勢,問汪直,“所以說吳同知與張通判家中的大火真的是你放的?那你擄來的人呢?”

汪直給崔洛倒了茶,不動聲色的将酒壺藏了起來,道:“小白就不想誇誇我,我是不是很棒?”

他挑了挑眉。

汪直一慣不正經,崔洛并不放在心上,但顧長青險些就動起手來了,他冰冷道:“廠公不是該查辦皇上交代的朱砂礦一事麽?還是冀州有什麽故人值得你這般警惕?”

顧長青早就知道汪直原先是白蓮教的人,他做事向來留有一手,也有足夠的證據可以将汪直徹底鏟除。

這也是為何汪直這些年一直忌憚顧長青的緣故。

但........東廠廠督不是汪直這輩子缺失不得的東西,只要白蓮教一除,便是大江南北任他逍遙了。他才不願意繼續當太監!

汪直沒有理會顧長青,誰搶了他的小白,他就跟誰鬧上嫌隙。凡事以和為貴的宗旨也不要了。

汪直将事情大致說了一遍,“那幾個人質被我關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由古月和堯羽盯着。對了,小白,你想什麽時候去衙門?朝廷給你安排的宅子,我已經命人打掃好了,你今晚就能去住。客棧人多混雜,我不放心。”

崔洛:“.........”她很想讓汪直好好說話!

這一天下午,崔洛就去了衙門,并且當着吳同知與張通判的面宣告了自己的正式上任與地位!

吳同知與張通判互視了一眼,如今親眼看到崔洛,甚至比傳聞中還要粉雕玉琢,這樣白嫩公子哥豈會是冀州官紳的對手?她自己被人吃了,還摸不清是怎麽死的呢!

這一刻,吳同知與張通判絲毫也不懼怕新上任的年輕知州。這才多大?十八歲的小子而已!在他們這些老奸巨猾的人眼中,崔洛就是一個奶/娃娃。自古以來還沒出現過未及弱冠的知州大人!也就只有連中三元的狀元郎有這個本事和資源了!

崔洛料到了自己不會受待見,對身側的汪直道:“汪兄,把東西拿出來。”

轉而,崔洛對吳同知與張通判二人道,“本官這裏有幾件屬于兩位大人的東西,你們若是覺得眼熟,就先帶回去吧,放在本官這裏也着實不妥,本官從來不觊觎旁人的東西。”

汪直又吩咐了手底下人端着一只托盤上來,那上面擺着幾件首飾,眉勒,男子所用的腰帶,還有一張賬本的封皮。

崔洛又道:“兩位大人可要看清楚了!這幾樣東西是否當真屬于貴府?”

吳同知與張通判面露驚色,那不是侍妾的首飾和張家老母的眉勒,還有吳家公子的腰帶........

崔洛這算是明擺着威脅,說的不好聽,就是耍/流/氓。但對付流/氓,必須更流/氓才行!

崔洛一想到冀州百姓的極苦,便沒有半分罪惡感,她笑的很燦爛,熱情的邀請道:“三日後,本官府上會設宴,屆時兩位大人可一定要參加。另外還有冀州各大鄉紳,以及蔣家兄弟也會過來。本官靜等二位!”

崔洛的嗓音雖沒有成年男子那般雄厚,但中氣很足,也很穩,像是十拿九穩,自信冉冉。她全程都是臉上帶着笑意的,十分和善且憨厚,給人以‘純良’的感覺。

吳同知與張通判當然是知道了怎麽一回事了。

他二人被崔洛抓了把柄了!

擦了額頭的汗之後,吳同知與張通判應了一聲,帶着各自府上的物件,火速離開了衙門大堂。

這哪裏是什麽奶/娃子?!是成了精的妖人!

崔洛上任時并沒有帶上多少銀子,而且她可沒那麽大度邀請那些貪官污吏,奸詐鄉紳。

吳同知與張通判還沒徹底離開衙門,就有東廠太監假扮的侍衛走上前,“這是我家大人設宴需要的食材和酒錢,兩位大人看着辦吧。”

吳同知與張通判瞄了一眼手箋,憤憤的走出冀州衙門,兩人站在路邊咬了咬牙。

吳同知:“貪官啊!”

張通判:“還有比你我更貪的!”

吳同知:“現在該怎麽辦?崔大人辦酒席需要三千兩白銀!她這不是明搶麽!”

張通判:“還能怎麽辦?給錢啊,我老娘還在她手上!”

吳同知:“你說,這會不會是鴻門宴?”

張通判:“哼!那崔洛小兒,量她還沒這個膽子!這裏是冀州,可不是京城!先別急,等三日後見了蔣大人,咱們再細細商榷!”

一番斟酌之後,兩位大人帶着滴血的心離開了。

入夜之後,汪直賴在崔洛屋子裏不肯走,他雙手托腮,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崔洛在研究冀州的地理志,她必須将各處的田地的歸屬權統統弄清楚了。哪裏的地界适合種植何種農作物,這也是需要好好探究一下的要事。

汪直的在場直接影響了她的辦公效率,“汪兄,你先回去睡吧。”

汪直怎麽可能離開,仿佛一眨眼,崔洛又會不見了,他問:“小白,你告訴我,顧長青對你做過什麽了?”

崔洛一個頭兩個大,“.......表哥怎會對我做什麽?汪兄,你今天喝多了。”

汪直無法相信,沒來由的冒了一句:“除非顧長青是個有隐疾的人。”

崔洛愈發聽不下去了,她長青表哥好端端的,無非是癡情了一些,念及早年病逝的未婚妻而已,怎就有隐疾了?!

“汪兄這話不可亂說。”崔洛瞪了他一眼,“吳同知與張通判兩位大人共送了五千兩過來,比我預期的要多了兩千兩,要是冀州官員都能這般大方,今年冀州百姓所需的糧食種子就有着落了。否則我還得去一趟真定府,找曹大人借糧。汪兄,以你看,三日後,我能不能再向他們要一些銀子?”

汪直唇角一抽,笑眯眯的看着崔洛,“小白,你太壞了!不過,我喜歡。”

崔洛回他一笑,“那就這麽辦了。”

這時,顧長青推門而入,君子如他,連敲門都省去了。

什麽叫他有隐疾?這個該死的汪直!

這該如何證明自己是健全的?!

顧長青一路沉着臉走了過來,“汪廠公,我有話對你說。”

跟顧長青有什麽好說的?還是看着小白更加賞心悅目,汪直婉拒,“實在不巧,我跟小白還有政務要談,此事關系着冀州城百姓的溫飽,耽擱不得!”汪直嚴肅道。

顧長青唇角一抽,汪直什麽時候在意了旁人的生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汪直:小白回來了,嗯!

顧長青:.......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