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歐陽卿從未苛待過自己, 什麽西瓜沒有吃過,但像崔洛做出來的冰鎮西瓜還是頭一回看到。謹慎如他, 怎會随意在外吃東西?
不過, 他現在是蔣尚龍,乃朝廷命官, 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來了衙門。縱使崔洛有天大的膽子, 她也不會對自己下手。
雖然有了這個認知,歐陽卿依舊打算拒絕了崔洛的好意。
然, 他還沒說出口,崔洛已經遞了一碗冰鎮西瓜過來。那瓷碗通透如玉, 是薄胎的白瓷, 映着血紅的西瓜瓤, 竟有一種別致的美感,除此之外,上面還撒了一層炖的爛熟的紅豆和綠豆, 顏色分明,賣相極好。
崔洛笑的相當和善, “怎麽?蔣大人不是來捐銀子的?”她惋惜的聳了聳肩。
歐陽卿面色不佳,他将瓷碗推開了一些,“崔大人怎會以為我一定是來給你送錢的?”
崔洛的目光落在了歐陽卿推過來的冰鎮西瓜上, 又推了過去,“蔣大人,本官來冀州有些時候了,還是頭一次與你謀面, 你就算不是來捐銀子的,本官也不會吝啬,蔣大人該不會是懷疑本官會下毒吧?!哈哈哈.....蔣大人,你可真逗!既然蔣大人膽小如鼠,那本官就不逼你了,只可惜,這麽好的冰鎮西瓜,蔣大人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不過只是西瓜而已,她有必要這樣麽?
一定是嘩衆取寵!
歐陽卿已經聽說了太多有關崔洛的傳聞,今日他親自一見,竟一時間沒法判定崔洛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歐陽卿手底下千萬教/衆,累世財富,謀略過人,他會膽小如鼠?!
歐陽卿冷笑了一聲,就當崔洛‘童言無忌’,他道:“若非是崔大人忘了給我送請帖,你我肯定早就謀面了!”他言罷,複而伸手将瓷碗端到面前,象征性的吃了一口,還真別說,歐陽卿可能在一瞬間感覺到了初秋的氣息,西瓜如口極涼,還帶着絲絲甘甜,宛若遨游在萬裏碧雲天之上。
這感覺......其實,很不錯!
崔洛笑的很含蓄,自己也連吃了幾口冰鎮西瓜,嘴裏還沒咽下去,就含糊道:“蔣大人怕是誤會了,傳言有誤!傳言有誤啊!本官怎會不請你過來呢!對了,蔣大人還沒說明這次的來意?”
沒有一點點意外,沒有一點點防備,歐陽卿被崔洛氣的快郁結了!
此子簡直是睜着眼睛說瞎話!
整個冀州城都知道,新上任的崔大人當着數位官員的面,親口說出了沒有送他請帖一事,她此刻還好意思诓騙他?!當他是傻子?
真是好笑了,他歐陽卿活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被人當作癡傻之人哄騙!
這......這小子肯定是呆子!她是嫌小命已經活膩了吧!
歐陽卿連吃了幾口西瓜,壓了壓火氣,這才道:“哼!崔大人的意思難道是我蔣某人不識趣,沒有捧場不成!”
崔洛莞爾了一下,随後質問道:“難道不是?”
歐陽卿:“!!!”
崔洛懷疑眼前之人并非是真正的蔣尚龍,幸好她早就準備,事先就命人在門外擋住了蔣尚龍的随從,他一個朝廷命官總不能長了三頭六臂,在她眼皮子底下飛走了!
歐陽卿又是一聲冷哼,“哼!崔大人應該應知道了我今日的來意!”
崔洛平複了一下內心的小激動,繼續道:“蔣大人是想讓本官壓制住冀州城的風言風語?”,她話音突然一頓,又道:“但.......有關蔣大人的傳言乃是蒼天示警,本官一介凡夫俗子也是無能為力啊!老天的意思便是如此,本官如何能辦到?”
歐陽卿可不信什麽鬼神之說,為何之前從未出現過諸如此類的事情,崔洛一上任,他就成了全城百姓,恨不能擒而誅之的對象?!
他今日親自前來,一是為了親眼見見這毛頭小兒;二來,他直接懷疑崔洛身後還有高人指點,以至于她才會有恃無恐。
但此時此刻,歐陽卿心情有些微妙,像是一滴火油滴在了将融未融的薄冰上,随時可能一觸即發。
冀州本是他的地盤,還容不着朝廷派來的一個小子指點江山!
崔洛似乎一心惦記着黎明百姓,“蔣大人,實不相瞞,冀州同僚之中,如今獨獨缺了你的捐銀,你看.....何時将銀子送過來?還是本官命人上門去取?”
歐陽卿:“........”
這時,一直在看熱鬧的堯羽走了過來,她附耳對崔洛低語了幾句。
崔洛聽清楚之後,還真是有些害怕:蔣尚龍竟然有武功?範荊帶來的大理寺卷宗上沒有寫明這一出啊。
她對面前這位蔣大人,再次懷疑了他的真假。
這時,東風從院牆處刮了過來,案臺上的檀香突然落了一截,那是已經燒成灰燼的殘香。
時辰差不多了。
崔洛起身,定定的看着歐陽卿。
歐陽卿終于意識到了什麽,但他的注意力在前一刻被堯羽吸引住了,這張臉有點熟悉......
但他很快就感覺眼前一片昏眩,幾乎是頃刻間便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色,“你......你還當真對我下毒?”
他好歹也是借着朝廷命官的身份!崔洛小兒是不想要命了?敢謀害朝廷命官!此子太過膽大妄為!
歐陽卿千算萬算,卻沒料到崔洛會如此的不要臉!
崔洛擡手撫了撫自己的秀眉,道:“抱歉了,打不過你,我只能對你下藥,你放心,這只是迷藥,你暫時死不了的。”
歐陽卿暈倒之際,胸口堵了一陣怨氣,倒地時,手還指着崔洛。
古月先上前檢查了歐陽卿的氣息,“崔大人,他的确是暈過去了。”
堯羽也走過去瞅了兩眼,“我不喜歡此人,幹脆一刀捅了!”
崔洛:“傻姑娘,做人不能太暴力。”
古月:“..........”也不知道是誰剛才用了迷暈一頭豬的藥量?!
待歐陽卿被五花大綁之後,崔洛想起一事來,吩咐道:“把外面那幾人也給我解決了。”
堯羽笑了笑,她終于找到事做了,“大人!我去,我去!”
崔洛還沒應下,堯羽已經轉身走了,一抹大紅色身影矯健活潑,好像對她而言,這天下就沒有任何煩惱。
随後,崔洛将歐陽卿關押在了地牢,她親自去檢查了此人,“夫人,你看看他的耳朵後面是不是有人皮面具的痕跡?”
古月上前,果真看出了異樣,她沿着那條銜接的縫隙,用力一撕,一張完全不同的面孔出現在了眼前。
此人不是蔣尚龍!
崔洛與古月對視了一眼,這人和崔莺莺,假貴妃的裝扮沒什麽兩樣,八成又是白/蓮/教的人。
“難怪很少有人見過蔣尚龍,或許他早就已經被人取而代之了!白/蓮/教實在狡詐,用這種方式,便可光明正大的存活于世!”崔洛憤然道。
古月彎下身,在歐陽卿身上搜到一塊純金的令牌,一般人不會用這種材質打造腰牌。
“崔大人,你快看!”古月指着那幾個醒目的字道,“看來,咱們今天抓了一條大魚!”
崔洛倒吸了一口涼氣,她還以為假扮蔣尚龍的只是一個小羅羅,她沒想到會是歐陽卿本尊?!
她好像攤上大事了!
不過,細一尋思,知道歐陽卿另一個身份的人應該不多,這等絕頂機密,他怎會輕易讓旁人知曉?
崔洛僥幸的安慰了一下自己。
古月好像看穿了她,道:“崔大人這又是何必?既然已經做了,怕也沒用了,頂多會被數萬教衆追殺,屆時回京就安全了。”古月轉過身,在崔洛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笑了笑,有點幸災樂禍。
崔洛:“.........夫人說的是,我太杞人憂天了,不是還有你保護我麽?對吧?”
古月轉而又将令牌交給崔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道:“大人,您這次下的藥量太重了,沒有一兩天,他是醒不來的。眼下要不要跟汪廠公與顧大人商榷一番?畢竟你抓的不是旁人,是一教之主。”她淡淡道。
崔洛一手捂着胸口,嘆了口氣,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
古月當即打住了她的話,“崔大人,咱們先上去吧,地牢濕氣太重。”
當夜,崔洛命人去給朱明禮送了信,她沒有直接言明自己抓了歐陽卿,而是建議他,是時候去接顧貴妃回來了。
朱明禮不是個魯莽之人,他等着這一日,已經等了十幾年了,暗衛,殺手,機關,乃至謀士,統統準備就緒,才潛入了歐陽卿的老巢。
顧長青自是伴行左右。
然,整個宅子翻了一個遍,也沒能找到顧娴的下落。
朱明禮當場就提着長劍殺了幾人,見人就問,“這畫像上的人究竟去了哪裏?!”他記得自己母妃的一颦一笑,親手畫了她的畫像。
有人被徹底吓住了,這個時候的朱明禮哪裏還是那個尊貴的皇子?他就是一個殺/戮/成/瘾的魔/鬼,一句不滿意又是一個‘殺’字。
“夫人......夫人她,上月去了避暑山莊。”一年紀尚小的丫鬟顫顫巍巍道。
夫人?
哪門子的夫人!
他的母妃應該是當今天子的愛妃!
朱明禮眸色赤紅,揪着那人的衣襟,再次問道:“避暑山莊?說!在哪裏!”
那丫鬟直搖頭,“我.....我不知道,只有老爺一人知道夫人她在哪裏。”
朱明禮等了太久,如今離着顧貴妃愈發的近了,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又是一劍,血濺當場。
顧長青蹙了眉,他目睹着這一切,看上去冷血又無情。但無人知道,他此刻只覺胃裏一陣惡心翻騰。可他絕對不是那個可以選擇當好人的人。
朱明禮沒有找到人,當夜就去了冀州衙門找崔洛。
崔洛還在睡夢中,甚至夢見了自己的餘生都在被白/蓮/教追殺,她被古月叫醒時,已經吓的滿頭是汗,“夫人吶,你這麽晚怎的叫醒我?睡不好,膚色會不好看的。”
古月就睡在腳踏上,她自然是知道崔洛夢魇了。
下毒的時候興奮異常,這會子倒嘴硬了起來!
“大人,三殿下來了,他人就在前廳,說是務必要見到您。”古月道。
天氣極熱,今年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入春後暴雨連連,然,這幾個月卻是滴雨未下,雖然給疏浚提供了大好的時機,但也實在太熱了。
故此,崔洛到了晚上就會解開束/胸睡覺,這個時候去見朱明禮,肯定又得帶上,着實不便。
待崔洛去廳堂時,已經是半刻鐘之後的事了,她發現朱明禮明顯不悅,像是等不及了,“崔洛!我且問你,你怎知今日歐陽卿不在府上?”
崔洛睡意全消,面色淡定,“我也有我的線人,怎麽了?沒有找到表姑母?”
朱明禮将事情說了一遍,之後又問,“你可知冀州有幾處避暑山莊?”
他難不成要挨次去搜?
崔洛默了默,像朱明禮這樣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到處找人,反倒會打草驚蛇,她道:“我有一個法子,但還需等上幾日,殿下不妨靜下心來,我可保證十日之內找出表姑母所在的避暑山莊,屆時咱們再暗中潛入進去。”
十天!
朱明禮吐了口濁氣,團花紋綢緞的袍子已經被汗水浸濕,他顯得煩躁不安,就連一貫佯裝出來的溫文爾雅也不見了。
“好!十天!我再等十天!”他沉默了半晌,才道。
顧長青将朱明禮送到衙門外,“殿下,我今晚留下。”
朱明禮轉身,此刻已經快到五更天了,天際已經泛起了淡淡的白光,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盯着崔洛!”
顧長青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眉頭蹙的更緊了。
他有些擔心崔洛會力不從心,冀州的水太深,她時常糊裏糊塗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觸碰到了什麽。
顧長青見到崔洛時,她還在廳堂裏吃着西瓜,冀州百姓對她愛戴有加,衙門口時常有人挑着整擔的瓜果過來,她将這些東西藏在地窖,一直能吃上新鮮的。
崔洛擡起頭來,見顧長青愁容滿目,她真想擡手給他撫平眉心處的‘川’字,可是她不敢........不敢邁出那個坎。
“怎麽現在吃瓜?”顧長青帶着責備的口氣,有些心疼她。
十八的姑娘了,尋常人已經安居後院,相夫教子,過着無風無雨的日子,她的人生卻才剛剛起步。
顧長青想做那個替她遮風擋雨的人........但,像他們這樣的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啊。
崔洛道:“有些渴了,表哥你吃麽?我這裏多的是。”
顧長青‘呵’的一聲笑了出來,“我這幾天就在衙門裏。”他答非所問。
崔洛正好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她猜顧長青是有意留下來的,心裏微微觸動,有些感激,枉她還曾懷疑過是顧長青‘殺’了她。
崔洛道:“明日一早,我想請表哥去查封了杏花香樓。”
顧長青微頓,“你拿什麽罪名按在蔣尚龍頭上?”
崔洛道:“蔣尚龍的罪名太多了,何止三言兩語能說清的,證據已經搜羅整齊。錦衣衛有先斬後奏的權力,我想勞煩表哥,即刻查封蔣家,我猜蔣尚龍已經......逃之夭夭了。而且,想要知道表姑母的下落,蔣家還是個關鍵。”
為何會牽扯到蔣家?!
崔洛一直很淡定,神色清而寡,顧長青看不出端倪,但以他對崔洛的了解,她肯定是已經知道了什麽,否則不會如此篤定。
蔣家是必除不可了,看來她這幾個月做了不少準備,這麽快就暗中搜羅齊了蔣尚龍貪贓枉法的證據。
崔洛悶頭吃西瓜,她不想讓顧長青看出來她的心虛,她已經抓住了歐陽卿,手段不太光明,還知道顧娴嫁過歐陽卿,這樣的秘密會給她遭來殺身之禍!
她只能瞞着!
更重要的是,崔洛一直信不過朱明禮,有些事可以說出來,但還有一些事只能爛在肚子裏。
顧長青也不追問她,道:“好,我明日就帶人去攪了蔣尚龍的老巢,蔣家二爺也該死。”
崔洛不置可否,“那些女子多半都是染上了毒//瘾,我在想能不能找個适宜的地方,讓她們戒了瘾再一一放回去?聽說蔣家設私獄,那裏倒是個好地方。”
顧長青再次點頭,時隔兩個月,他又重新認識了崔洛。
二人商榷到了天明,顧長青用了早飯,就帶着錦衣衛去了杏花香樓。他辦事,崔洛絕對的放心。
這一日,崔洛又去地牢看了看歐陽卿,這人卻還是沒醒。
好像......下手是重了些!
汪直被崔洛‘拜托’去河口監督疏浚工程,堯羽跟着顧長青去查辦杏花香樓了,古月又跟範荊鬧冷戰,崔洛想了想,還是睡個回籠覺比較實在。
當她邁入屋子時,一股子薄荷香襲來,崔洛身子一僵,站在門廊處,突然一步也不敢動了。
片刻,一天青色玄紋直裰的男子走了過來,随着他的靠近,像有一股清風卷着薄荷香撲面而來。
十分清涼。
“小乖,不認識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紅包章節奉上,今天晚上12點統一發送哦。
截至時間:今晚十二點。
下次是4.10號,與4.20號,再次提醒,姑娘們不要忘記啦。
PS:晚上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