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紅塵微醉
崔洛無論到了什麽時候都不願意委屈了自己, 回了後院,她自己煮了一壺茶, 用的是今年夏天從荷葉長采集的露水, 加之又是上好的毛尖,水還沒沸, 茶香已經肆溢了。
一刀一槍, 一看就是上品。
古月端着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飄着香蔥的乳鴿湯, 還可見淡淡的油光,乳白色配着淺綠色, 很有賣相, “大人, 您今後千萬不要一個人出去了。”聽上去,她還在生氣。
古月紅了眼眶,将湯碗端了出來, 又道:“本來崔家二老這次想讓您納妾的,現在好了, 又鬧出這樁事。”她指的是高家的事。
崔洛知道古月是關心她,其實這天底下哪有絕對的太平?小門小戶也好,高門貴族也罷, 都會遇到無數的矛盾。
“夫人辛苦了,崔家這點事算不得什麽。待楚家事情塵埃落定,我就放你和範兄遠走高飛。”崔洛言罷,拿了湯匙舀了一口嘗了嘗。
古月做夢都想翻案, “真的有那一天麽?”她日日夜夜都在盼着,真要實現了,她反倒覺得不真實了。
崔洛淺淺一笑,但她好像是累了,“會的,為夫什麽時候騙過你?”
又不正經了!
古月:“........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和顧長青在一起?我在巷子裏看見他了,我追上去的時候被他的人擋住了。這件事......我還沒告訴主子。不過,還好,你沒失//身。”
啊?!
崔洛太陽xue有點脹疼,半晌憋出了兩個字:“......多謝夫人。”這件事,她得好好想想怎麽辦!
崔洛不想再惹麻煩了,若是讓蕭翼知道所謂的實情.......她都不敢想象後果會怎樣。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高康在外面喊了一聲,“大哥?大哥你在裏面麽?”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安。
崔洛之所以留着高康,一來是因為他身上留着崔家的血統,二來倘若自己有朝一日魂歸西天,崔家二老還能有個照應。
高康秉性不壞,關鍵就看這幾年如何調//教了,放在那個便宜爹身邊,肯定養不出能幹的子嗣出來。
這一點,古月也考慮到了,她這時看着崔洛的眼神多了一種欽佩:她這是把将來也考慮在內了啊!
“讓他進來吧。”崔洛道。
古月應下,便去開了門。
高康随意喊了一聲‘嫂子’,就快步走到案桌前,着急道:“大哥,我事先當真不知高家已經敗落到了那種程度,若是事先知情,我絕對不會來給大哥惹麻煩。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我現在就帶他們走!”
言罷,高康轉眼就要離開。
崔洛放下手中湯勺,将他叫住,“站住!”
高康很喜歡自己的兄長,當年他第一次見到崔洛時,就有種無比熟悉的感覺,如今見她還未及弱冠便當了五品的京官,更是将崔洛當作自己崇拜的人了,他也想做出一番大業出來,讓大哥高看他一次。
高康複而又轉了過來,“大哥?”
崔洛讓古月先出去,這廂,她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神情突然轉為嚴肅,“高康,你一年前就離開了高家,那個時候你爹只是沉迷賭博而已,還沒到變賣家常的時候,我自然信你事先并不知情。”
高康聞言後,愣住了,結巴道:“大....大哥,你怎會知道?”
崔洛道:“你說話的口音有點像京城人士,你怎麽可能是幾個月前才來呢。”
高康恍然大悟,“大哥,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和祖父祖母。”
崔洛信不過崔範,所以幾年前就派了人在杭州盯着高家。後來才知道早在崔範入贅之前,高家的生意就開始屢次出現岔子,千裏之堤毀于蟻xue,久而久之就出現了崩漏。雖說士農工商,商賈總是被上等人士低看,但商戶的競争也尤為嚴厲。稍有不慎,便會全盤皆輸。
崔洛這時,問:“二弟,不瞞你說,崔家可以收留你,而且給你二少爺的身份,但高家的人是進不了崔家大門的,要想養活他們,你還得靠你自己。是經商?還是科舉謀仕途?你自己選一條路,我會幫你的。”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若說是要訓練高康,這無疑是一個天賜的良機。
這小子還算有點良心,沒有貪圖富貴,将高家人摒棄在外。
光是這一點,就比崔範強了數倍。
高康眸露喜色,他沒想到爹做了那種缺德事之後,大哥還能這樣為高家着想,“嗯!大哥,我什麽聽你的!我.....我想經商!”
崔洛莞爾,她其實期待這個結果,仕途看着耀眼奪目。進去的人陷的太深,不可自拔。外面的人都以為書中自有黃金屋,各個巴望着想進去。
“好,這裏是五百兩的銀票,也是我唯一給你的起始幫助,你自己看着辦,遇到解決不了的難處再來找我。”崔洛從抽屜裏取出了一張康德錢莊的銀票給高康,“記住了,你不僅是高家的子嗣,你也是我崔家的二少爺!”
高康好像明白了崔洛的良苦用心,他很聰明,一點就通,忙點頭道:“我知道了,大哥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高康帶着五百兩的銀票,很快就離開了崔宅。
崔家二老被氣傷了,也顧不得擋住高康,但還是不由得擔心,他年紀還小,如何能照顧得了一大家子?
崔洛親自去二老面前說項,并道:“祖父祖母,這正是考驗二弟的時候,他們現在就在京城,離着咱們又近,真要是出了什麽天大的事,咱們也能知道,到時候再出手相助也不遲。”
崔老太爺欣慰又寒心,欣慰是因為崔洛,寒心是因為崔範。
“崔洛啊,祖父氣的不是你,是你那個爹啊!他禍害了咱們崔家不夠,現在又把高家給拖垮了,他要是再連累你二弟,我.....我就親手弄死他這個畜生!”
崔洛默了默,當着崔家二老的面,就當場吩咐了李鎬,“你去盯着二少爺的爹,他若再去賭坊一步,你就派人打斷了他的腿!”
廳堂內的衆人一愣,崔老太爺覺得這個主意甚好,“嗯!大不了我再養着他!是該敲斷了他的腿!”
崔老太太已經流幹了眼淚,她倒是出乎意外的平靜,“我這把老骨頭就盼着你們兄弟兩人和睦,那個畜生......随他去吧!”
快到年關了,京城一片昌盛繁華,崔範看着眼前熟悉卻又陌生的場景,心頭五味雜層。
他本該是崔家的大爺,崔府如今如日中升,他卻成了流落街頭的落魄者。
他崔範風流倜傥,潘安之貌,人生本該一片大好,怎會淪落今日的慘狀?
他想不出來究竟是為什麽?
高康将高家一行人安排在了客棧,他自己要先去租宅子,所有的銀兩必須用在刀刃上,否則他可這沒臉去見大哥了。
崔範這半年過的很不順,高家人也沒給他好臉色。占着自己對京城熟門熟路,他便一人走出了客棧,在繁華似錦的長街上四處游蕩。
這些滿目的寶珠金玉應該是屬于他才對啊!
崔範骨子裏很清高,看着比他近況好的人都是嗤之以鼻。
哼!
我兒子還是當官的呢!
他腦子裏甚至冒出了這麽一句。
冬日的暖陽高照,還沒到正午,長街兩側的酒樓已經香氣四溢。
崔範游蕩了幾圈,發現京城這些年的變化很大,他在岳陽樓下駐足,這個地方他以前經常來喝酒,流水的銀子花出去也不從不覺得心疼。
朱瓦翹檐,鎏金匾額,這些倒是保持着原本的樣子。
“讓開!快讓開!”
這時,一輛七彩琉璃華蓋翠帷馬車從長道上緩緩駛來,馬車還沒靠近酒樓,就有小二上前驅趕周圍的人群。可見那馬車的主子的身份是如何的高貴。
待馬車徹底停下,一個身穿寶藍色簇新長袍,外面套着銀狐皮的鶴氅的高大男人走了下來,這人有些面熟,崔範好像在哪裏見過。
但很快,他便不需要再尋思這個男人是誰了。
因為他看見了一張時不時會出現在他夢裏的人兒。
洛十娘,她竟.....還是原來的樣子。
她穿着竹葉青鑲金絲飛鳳紋大毛鬥篷,頭上戴着赤金鳳簪,白皙豐腴的手落在了男人手心,她朝着他笑了笑,正如那年杭州城飄着滿城的柳絮,他無意中瞥見她那次一模一樣。那時候,她是沖着他笑的。
美人如花,巧笑顧盼。
“十娘,你慢點。”蕭謹嚴好像有些癡迷這種夫妻相處的模式了。比領兵打戰要惬意的多。
洛十娘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可容貌身段,倒是愈發的比從前好看了。
崔範像是受了驚訝,左顧右盼,四處的找地方躲藏。他不能讓洛十娘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絕對不能!
崔範很快就将自己隐蔽在一座石獅子後,他悄悄的看着蕭謹嚴攙扶着洛十娘進了酒樓,兩人的眼睛裏都有着彼此,好像旁人都不存在。
十娘!
她也曾是他的十娘!
崔範沿着石獅子癱坐在了地上,仰面看着那漂浮的薄雲,好像什麽也不期待了,任何事都成了虛妄了。
原本他與洛十娘也是夫妻和睦,可他從未想過除了風/月之外,還有柴米油鹽醬醋茶,還要挑水砍柴謀生計。
否則,他和十娘也能這麽好!
于是,他逃了.......連親口告訴她的勇氣都沒,或許是怕她看不起他。
三十大幾的人了,就那樣抱着自己的膝頭大哭了起來。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珍惜,卻不想一個轉身間,自己不以為意的人,已經成了旁人的掌心寶。
如今的洛十娘,是崔範再也高攀不起的人了。
三日之後,崔洛開始了未央上朝,列班入殿的日子。徐大人讓她不要插手他的事情,她便按兵不動,不聞不問。
她猜想,老師可能想要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他只是正好将計就計罷了。
北京城又下雪了。
這一日崔洛正抱着暖壺從衙門大堂出來,卻見沐白正搓着手朝着她走了過來,“崔洛,你跟我走一趟吧。”
沐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崔洛問:“師兄,是不是因為太子?”
沐白點頭,他現在續了髯,原本俊美的臉上多了一些深沉,沒有之前那般浮躁了。
二人上了馬車,沐白便如實道:“崔洛啊,你離京快一年了,太子的事,你可能還不太清楚。”
崔洛還沒聽說朱明辰和高麗公主成婚的事,這總不能不了了之吧,也太不合理了。
“太子為了逃婚,裝瘋賣傻已經半年了,但......昨天也不知道為什麽,高麗公主偏偏就出現在了太子寝宮。”
崔洛:“...........高麗公主主動去找的太子殿下?”
沐白嘆氣,“非也,她死了!還是光/着/身子的!是有人将公主的屍首送到了太子的榻上。”
崔洛:“!!!”
這件事太大,崔洛有種想跳下馬車的沖動,沐白怎能拖她下水?!她現在已經夠亂了!
“想陷害太子的人太多,這件事被師兄壓制住了?屍首在哪裏?”若不是沐白藏住消息,崔洛不可能還沒聽說。
死的人到底是高麗公主,這件事非同小可。
若是讓皇帝知道了,太子的處境更加堪憂啊!
等等!
裝瘋賣傻?朱明辰到底有多麽不想當皇帝?!
沐白伸手搭在了崔洛肩上,在她肩頭拍了一拍,“事到如今,我也不求太子如何上進了,公主的屍首已經被我處理,只是太子吓的不輕,這回是真的傻了。”
崔洛失語了,半晌才道:“師兄想讓我做什麽?”
沐白道:“太子信任你,或許你去跟他說說,他還能聽得進去,要是能恢複理智是最好不過了。”
崔洛有些疑惑。
到底是誰殺了高麗公主?下手也太狠了,想陷害太子的手段有很多,偏要挑了這麽陰毒法子。
會是朱明禮麽?
還是顧娴?
崔洛打了一個寒顫,或許朱明辰瘋了是好事,他是鬥不過那些人的。
周起是顧長青的心腹,他用了兩年時間,就從百戶的位子,一躍成了千戶。
北鎮府司的紹獄裏關押着幾個特殊的犯人,除了顧長青和他身邊的幾個得力手下之外,還無人知道裏面究竟關着的是何人。
顧長青一慣是親自審問犯人,但他不會親自動手,只是坐在那裏,目光幽冷的看着別人動手。
周起上前,小聲了幾句,“大人,沐白去了工部衙門找了崔洛,現在二人正往文華堂而去,您看要不要派人繼續盯着?”
顧長青一揮手,他從東坡椅上站了起來,“不必。”
這廂,周起随着顧長青走出了地牢,恭恭敬敬的給他端茶倒水,“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
“說。”顧長青這幾天看上去比以往心情好,總之,臉上少了一份煞氣。
周起問:“為何一定要殺高麗公主,萬一被人查出來,怕是會牽連到了三殿下。”
為什麽他一定要殺/她!
顧長青也很想知道,他與高麗公主并不熟悉,此女為何接二連三的出現在他的夢裏。
而且,那絕對不是一個好夢,她還說洛洛該死......僅此一點,她就不能活在這世上。
顧長青做事一向是防患于未然,他不得不提防,不得不小心。
那種捧着骨灰的感覺實在不怎麽好受。
“沐白一定會及時處理屍首,詹事府若想護着太子,就不會将這件事傳出去。”顧長青解釋道。
周起微愣,旋而道:“屬下明白了!那......崔大人那邊需要派人盯着麽?”
礙于崔洛和承恩伯府的關系,周起一直不知道該以什麽态度對待崔洛,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敵還是友?
顧長青喝了口熱茶,呼出的白氣氤氲了他清俊的五官,有那麽一瞬,他笑了。
周期更加疑惑了,他不知道顧長青在笑什麽。
片刻之後,顧長青道:“不必了,讓你的人遠離崔洛,她不是我們該盯的人!”
周起應下:“是!屬下遵命!”
崔洛見到朱明辰時,他正窩在被褥裏數蠶豆,頭發橫披,樣子極為狼狽堕落。
崔洛有些惋惜,小聲問:“師兄,皇上他知道了麽?”
沐白點頭。
崔洛發現文華堂已經沒什麽人了,就連那幾個眼熟的侍讀也不見了。
沐白長嘆了一聲,胸脯随着他的呼吸,而高高擡起,“我聽汪直說,皇帝已經命內閣拟定了廢黜太子的文書了。”
這是預料之內的事,崔洛又問:“那師兄可知皇上中意的人是哪位皇子?”
沐白沒說話,神色憂傷,“崔洛,你說是不是我沒有教好太子,才至于他如今這個樣子?”
看得出來,沐白很自責。
崔洛不知如何安慰他,皇位只有一個,大局一日未定,魑魅魍魉就會無處不在,一個沐白是防不住那些人的。
朱明辰好像聽到了聲音,他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往外瞅了一眼,好像驚喜了一下,“崔....崔洛?你回來了?”
沐白詫異,他看了看崔洛,又看了看太子,“殿下,您還記得崔洛?”
崔洛見朱明辰眸光清澈,除卻頭發淩亂之外,沒有瘋癫的狀态,而且他目光躲閃,好像在隐藏什麽。
崔洛:“..........”多半還是在裝傻!
作者有話要說: 《九重錦》收藏一下,可以瘦三斤!真的,不信你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