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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一別兩寬

崔洛每次出現在安王面前, 都會給他帶來不同的感受,今日又是另外一番截然不同的樣子。

“你都知道了?”安王問道。

此處是安王府, 外面有多少雙探子的眼睛盯着的, 崔洛卻是從正門光明正大的進來,她表情極淡, 本就是如雪的面容愈加的蒼白, 已經白的不像是真人了。

但安王并不覺得難看,他甚至差點誤以為崔洛是可看而不碰觸的神聖的存在。

不過,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逝。

區區一個崔洛,安王還真是沒有以為她能倔強多久。只不過, 有的獵物就是要耗些耐心罷了。

崔洛不知道蕭翼到底遇到了什麽, 所謂流寇只是一方之言, 她沒有親自查明真相,一切都大有可能。

她道:“王爺曾親口告訴過我,我繼兄一定不會出事。怎麽?王爺不會以為那個消息是真的吧?”

安王見她神色淡定, 舉手投足間有種不食人間煙火超脫,他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詞去表述。

安王道:“我的探子回來也是這麽說的, 蕭翼他确實腹部中箭,至于被砍頭顱......也是有人親眼所見。”

崔洛喝了口茶,不知道在掩飾什麽, 她淡淡一笑:“關寧一帶非同小可,流寇再怎麽猖狂,朝廷也有人鎮壓,數萬關寧鐵騎不是吃白飯的。我現在需要王爺動用關寧一帶的勢力, 徹查我繼兄的下落!”

安王聞言後,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來,“呵呵,崔洛,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本王還會任由蕭翼去死不成?若有法子,本王還用得着你提醒?!”

獵豹再怎麽厲害,也無法在狐貍面前掩藏蹤跡。

崔洛放下杯盞,至于到底喝的是什麽茶,喝入嘴裏又是什麽味道,她絲毫無所覺察,那麽多雙眼睛看着她踏足了安王府,她也不會害怕有來無回。

“王爺,你太貪心了。既想要長信侯府的鼎立相助,卻又想影藏自己的實力。你五歲出宮,根本沒有生存能力,你以為你真是真龍天子,走到哪裏都有老天庇佑!那些護着你的人,你以為別人不知道?”

“崔洛!別怪我沒有警告過你,你以為我真不舍不得殺你麽?!”安王惱羞成怒。

崔洛沒有懼怕,反倒坦坦蕩蕩,“王爺目前不會動我,否則那些支持你的人會怎麽想?!你既然不想承認,那我幫你說,山海關其實早就在你的控制範圍之內,別說是整個關寧了,朝廷也有你的人吧?比如說汪直?遼東鐵騎總兵曹門?王爺完全有那個勢力救我繼兄,那你為何不救?”

崔洛站起身,走到了安王跟前,定定的與他對視,“王爺是害怕?我繼兄乃人中之龍,手握重兵,你既不想讓太子得到他的輔佐,但同時你也怕他!如今眼看着快要得勢了,你便起了借刀殺人的心思,我說的沒錯吧?其實,你一開始就知道太子調我繼兄去關寧,就是為了要他的命,這一切本可以制止,但你卻順其自然了。”

安王臉色鐵青,握着東坡椅扶手上的手背幾乎快要暴起。

崔洛又道,清冽的嗓音振振有詞,“王爺流落在外多年,但身上所配玉件其實是先皇所賜,即便到了最困難的時候,你還是覺得這玉比自己的命重要,你渴望權勢,也渴望奪回本屬于你的東西。其實王爺太不會僞裝了,一眼就能讓人看出破綻來。從太子手上搶了張溫,這就很不厚道了,我那天在城橋可是親眼所見王爺的行徑。”

“你!好一個崔洛!你跟蹤本王?”安王快被崔洛氣炸了,那眸底已然露出了殺意,奇怪的是,他本性陰損,竟忍到現在還沒有下手。

這崔洛實在可惡!

她明知,他還不能殺她!

崔洛沒什麽時間和安王周璇,說了這麽多,無非是想讓他知道,輔佐他的人,同樣也能搬倒他。

“如今大業未成,王爺離着皇位還有一步之遙,皇上眼看就要不行了,王爺這個時候更應該與支持你的人同心協力。這一次是太子和顧長青想殺我繼兄,王爺你卻視而不見......這讓崔洛很看不起!”崔洛一直在藏拙,她從未暴露過自己的優勢,更大的原因是她這個年紀的人,如果掌控了太多,會讓人無端起疑。她也不是真正的未及弱冠的小生,安王布下的局,她的人自然也查到了。

可此刻,她滿腦子只想知道蕭翼如何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她從未經歷過。有那麽一瞬,她甚至在想,前兩世自己死後,蕭翼是怎麽熬下去的?

一定很不好受吧!

“請安王即刻發號施令,調動山海關人馬尋我繼兄下落!我崔洛無才無德,但眼下這個近況,王爺若想順利登基還少不了我。而且,我這裏有一張王牌,可致皇貴妃于死地,不知安王感不感興趣呢?”崔洛抱拳,向安王作揖。

安王騰的從圓椅上站了起來,如此一來,崔洛只能仰頭看着他了,但她并沒有因此而示弱,反倒壯志不減,“王爺先救人,何時見到我繼兄,我何時告訴你朱明禮的把柄。”

安王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當中,還沒這麽膽大,且又狡猾直接的。

“你知不知道,我一下就捏死你!”安王咬牙切齒,但與此同時又喜歡的不得了。他突然感覺眼前這個小子就是他所尋覓的人。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秉性相投。

崔洛笑了笑,“王爺說笑了,掐死我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你又何必浪費力氣。”

安王廣袖一揮,突然解釋了一句,“好了,本王會立即命人八百裏加急趕赴關寧,如你所說,關寧鐵騎的确是我的勢力。其實,本王已經打算去尋蕭翼了,本王只是以為他真的死了。崔洛......你是如何知道......知道我的事?!”他很好奇。

崔洛不是沒有去過山海關,她記得那裏的口音,和一開始安王回京後所說的口音很相似,而更重要的是,汪直那陣子悄悄外出見過一個人,堯羽回來禀報時,描述過那人的形态,而最重要的是安王所佩戴的玉器,全天下只有一枚。

“天機不可洩露。”崔洛又是莞爾,但唇色如同她的膚色一樣,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病态美。

安王盛怒未消,他很不喜歡這種被人玩弄的感覺。但可恨的是,他還真是下不了手去弄死她。

崔洛很快就告辭了,“我等着安王的好消息。”

安王雙手朝後,俊挺的面容出現了一刻的猙獰,卻像是一拳頭打在了水面,不一會又回複如初,根本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走出了安王府,崔洛直接上了馬車,外面那些探子大抵都是朱明禮和顧長青的人。

崔洛知道這一日終究會來——她會和顧長青站在對立的一面。

誰也由不得誰。

馬車行至半路,李鎬隔着薄紗簾對裏面的人道:“大人,表公子在外面。”蕭翼的‘死訊’還沒有傳出去,李鎬根本不知道顧長青與崔洛之間已經有了嫌隙。

殘夏的東風很大,吹開了輕紗簾子,崔洛往外面看了過去,此刻顧長青正騎在棗紅色駿馬上,也正看着他,他眉心皺的很深,像是無法抹平的溝壑,駿馬駐足,顧長青沒有離開。

崔洛也看着他,沒有哭鬧,沒有埋怨,冷靜到了極點,她甚至恍惚之間對他笑了笑,那唇齒之間溢出了兩個無聲的字出來,“珍重”。

下一刻,馬車啓動,顧長青也踢了馬腹開始趕路。

不知為何,崔洛心頭湧上一股憤恨,不是針對顧長青。她是恨這世道!

她和顧長青都是站在不同的陣營,各為其主。

只能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了。可他卻幫着朱明禮害了她繼兄。蕭翼如果真的死了,她如何去面對顧長青?

片刻,顧長青勒住了缰繩,他還是轉過頭看了一眼,崔洛這個反應在他預料之外,他本以為她會恨他,怨他。

其實,他更希望崔洛會歇斯利底,她這個淡然的表情反倒讓他心裏極為不痛快,那種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無怨無恨.......像要抽空了他整個心房。

顧長青告訴自己:熬一熬,很快都能解決了,她終有一天會忘了蕭翼,只要她待在自己身邊就好。哪怕不擇手段!

馬車抵達崔府,崔洛下來時,眼眶通紅,袖口也有大片的褶皺。

李鎬不免憂心,“大人?”他從未見過崔洛這個樣子,明明前一刻還六神無主,片刻之後又強裝鎮定了下來。

“無事。”崔洛拂開李鎬伸過來的手,理了理身上的袍服,步子堅定的徑直邁入朱門。

這時,下人上前禀報,“大人,汪廠公已經在前廳等候多時。”

崔洛一愣,她正好想到他,他就自己登門了。

一開始,她并沒有猜到汪直是安王的人,直到從冀州回來之後,她才想通了一些事,将前前後後的線索聯系起來才能篤定汪直到底為誰賣命。

可她記得汪直後來的确離宮了!

他又是什麽時候跟安王勾搭上的?

步入廳堂,汪直便迎了上來,雙手握住了崔洛的肩膀,一下就将她往懷裏帶,“我的小白啊,你別傷心,還有我呢!”

李鎬欲言又止,崔洛揮了揮手,讓所有人皆退下。

汪直這架勢肯定是已經知情了。

待廳堂內只剩下他兩人時,汪直依舊抱着她不放,恨不能當場舉個高高。可沒一會,汪直下腹一緊,像是被什麽金屬禁锢住了,他低頭一看,卻見一個極為古怪的機關卡住了他的腰部以下,“小白?”

崔洛後退了一步,仰頭望着他,這些人一個個都比她高,她實在是仰視累了,幹脆又退了幾步,如此才能平視,“汪廠公,你來幹什麽?”

汪直俊美的臉白了一白,“小白!你.......”

崔洛輕笑,唇角的酒窩隐約可見,“廠公啊,你是來安慰我的?還是來打探消息的?安王還讓你做了什麽?別!你千萬別說!我不會逼你,真的,我不會逼任何人,都是你們在逼我!”她已經有些失态。

汪直胸口微疼,這感覺很微妙,就跟當年中毒失去了自己的命根子一般,“小白........”他無從為自己辯解,“我沒打算騙你,我只是想一直瞞下去,沒想到你已經知道了。”

這有區別麽?

崔洛搖了搖頭,有點有氣無力,“汪直,你走吧。”

汪直聳肩,“你禁锢了我.......我下面!我不敢動!好小白,別跟我生氣,行麽?”

崔洛還真是不氣,她手裏拿着機關的鑰匙,“這東西是我防身用的,只是沒想到會用在了你身上。如此正好,我有話要說,你且聽着。安王一味求成,太過急功近利了,他只想着登基。當太子迫害忠良時,這人卻是置身事外。汪直,你告訴我,沐白還有救麽?”

所謂禍不單行,原太子一黨終究沒能逃過。

汪直雙臂擡起,停在了空中,望着崔洛,他也很無力,“小白........你就別管了,你沒事就行。”

崔洛又是輕笑,“汪直,我知道你在我家錢莊存了多少銀子,那是你和堯羽掙來的,我不會過問,我知道你并非大惡之人。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倘若我出了什麽事,懇請你護着一家老小離京。要不然,你別想取回一文錢。”

汪直苦笑,小白明知他不在意錢財,這是給他臺階下呢!

汪直的俊顏更白了,“....不.....不不,小白,你想幹什麽?”

崔洛打斷了他的話,“汪直,你聽我說完。鬥來鬥去,都是安王和朱明禮,其他人本不該出事的,沐白是我師兄,對我有提拔之恩,我也是原□□,這件事我無法幸免,太子終有一天還是不會放過我。我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崔洛言罷,将鑰匙抛給了汪直,之後轉身離開了廳堂。

汪直自己解了鎖,他從來都沒這般內疚過。他沒想到被崔洛揭開真面目會令他這般難受。

這一日,崔洛将自己關在書房,任誰也不見,這種狀況維持了三天,只有禮鎬可以送吃食進去。

三日後,內閣收到一封實名彈劾信,落款是崔洛,而她彈劾的人是當今處理朝政的太子——朱明禮。

太子迫害原太子一黨,勾結草寇陷害關寧總兵,令有大量其貪贓枉法的證據皆一一被呈上。

崔洛不想活了!

這是所有人得出的結論。

然,另一封滴蠟書信送到鳳藻宮後,顧娴和朱明禮同時白了臉。

“這個崔洛!她究竟想幹什麽!”顧娴惱怒,“我早就說過,她不該留在這個世上!”

作者有話要說: 下面插播一則廣告: 《九重錦》已長膘,可宰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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