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争鋒相對
顧娴将信箋撕的粉碎, “本宮絕不能讓天下人知道本宮曾嫁過那個人!明禮,你還等什麽?崔洛此人不能留下!”
自朱明禮年幼起, 顧娴就不在他身邊了, 他對自己的母妃幾乎是言聽計從。換言之,這一次崔洛的行徑也的确威脅到了他本身的利益。
他一直以為自己會跟別人不一樣, 即便走上了那個位子, 身後的屍/首也不會多到慘不忍睹。
他甚至覺得自己一直是站在一個好人的角度去看待衆生。
一個真正的奪嫡者不會如他一般仁慈。
可崔洛怎麽就不懂?
她不仁就別怪他不義了!
“母妃,眼下關鍵是先找出歐陽卿的下落, 待那時再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崔洛。”朱明禮安慰道。
他很害怕顧娴驚慌失措的樣子,更怕她會再次離開。
誰動了他母妃, 誰就必須得死。
朱明禮本意不想致崔洛于死地, 在朱明禮眼中, 崔洛是個人才,也是個可用之人,更重要的是顧長青護着她。
殺了崔洛, 就等于和顧長青之間徹底鬧了嫌隙。
朱明禮還得再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 不過他依舊寬慰顧娴道:“母妃,您放心,兒子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您分毫, 別說是一個崔洛,就算是.......長青,也不例外!”
顧娴身子軟弱無依的倚在了朱明禮肩頭,長籲的一口氣, “明禮,母妃這些年時時刻刻都在想着你,咱們母子二人分開這麽多年,都是那些人造成的,唯有你站在萬人之上,母妃才不用再忌憚任何人,為成大事,你絕對不能心慈手軟!”
朱明禮的眸色晦暗不明,他輕撫着顧娴消瘦的後背。幼時母妃那樣高大,是他的天。可如今母妃在他懷裏卻只有小小的一團,或許是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個特殊的地方,那裏面只存放着他們的母親。
對朱明禮而言,這天底下最重要的女子就是顧娴了,“母妃,兒子明白的!”
七月流火,近日的暴雨卻是沒完沒了的下着。
一輛青蓬雙轅的馬車停在了戶部大門口,兩側立即有侍衛上前,十分恭敬的替朱明禮撐傘。
朱明禮步子沉重,他腳踏水窪,濺起的污水沾濕了明/黃/色的太子錦袍,那/明/黃/瞬間就成了深黃色。
戶部今日人人自危,尚書大人以重病之由請辭了,左侍郎更是揚言要與崔洛劃清幹系。
朱明禮踏足戶部總衙門,一時間衆人皆退去,誰也不敢沾上這趟渾水。
崔洛親手煮了茶葉,自/太/祖開始,大明便沒有修衙的習慣,不止是掌管天下財政的戶部,其他衙門也很破舊,即便如此,大明國庫也從未充/盈過。崔洛煮的茶葉還是前年的陳茶,随着熱氣折騰,還有一股子淡淡的黴味。
朱明禮的到來,讓本就陳舊壓抑的衙門又平添了一層威壓。
裴子信站在門口蹙了蹙眉,崔洛對他搖頭,示意他不要多管閑事。
朱明禮神色不善,連那層僞裝也卸下了。中堂之內只剩下朱明禮和崔洛二人,就連适才出現的随從也自覺退了下去。
崔洛微微一笑,給朱明禮倒了杯茶,雖然她知道貴為太子的他根本不會喝。朱明禮親自來衙門,這算是給她最後的機會了。
“殿下,請坐。”崔洛道。
崔洛的行為已經是明擺着與朱明禮對抗了,可此刻朱明禮看着她,卻見她一副問心無愧之态。
朱明禮冷笑了一聲,那發黴的茶葉令他蹙了眉。
沒錯,他是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可像他這樣身份的人,又有幾人是兩袖清風的,亦或是光明磊落?
誰還不是披着一層外衣!
總之,他不信有人能比他做的更好!
朱明禮落座之後,開門見山,道:“崔洛,你想怎樣?”
崔洛并不是一點也不怕死,可以說,她比誰都怕死。
但每個人的死法不同,她選擇讓自己心安的那種。
“殿下是來談條件的?”崔洛反問。
朱明禮不置可否,他不殺崔洛的原因之一,是因為顧長青,而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現在不能殺了崔洛。
歐陽卿一日下落不明,他都得提防着她。
其實,朱明禮也後悔了,早知道崔洛會是如今這般難纏,他應該早就下手,以絕後患。那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對她存有幻想,總覺得她跟別人不一樣,有種熟悉又懷念的感覺。
“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朱明禮不信這世上真有不愛權勢的人,他自诩清高,不迂腐,但照樣逃不了這個怪圈。
崔洛笑了笑,捧着杯盞,始終沒有喝一口,“殿下,我的目的很簡單,我希望殿下放過那些無辜的人,比方說我的師兄沐白。明辰已經遠游在外,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他那樣的人對你造成不了任何的威脅,你對付安王是你的事,但原太子一黨着實無辜,還不至于滿門遭殃。”
“所以說,你只是為了沐白?”朱明禮眼眸溢出森冷的光芒,像是蟄伏在黑夜裏的毒蛇,随時可能吐出他口中的毒針,“你不恨我對付蕭翼?”
崔洛不會恨?
她最恨的人就是朱明禮了!
若無他,世上會少很多難題,她也會少很多難題。
“我繼兄吉人自有天相。”她聲色一涼,似乎不太想說起蕭翼,什麽腹部中箭,頭顱被割,還火化了.......她統統不去想。
崔洛轉移了話題,“沐白乃文淵閣大學士,只是個頭銜并無實權,殿下用不着殺雞儆猴,那些支持安王的人,不會因此就懼怕。相反的,殿下的殘忍會讓有些人搖擺不定,殿下忙着清除原太子一黨,其實只是多此一舉的愚蠢行徑。”
崔洛一語點破朱明禮這次大肆針對原太子一黨的目的。
“沐白是軟柿子,可任由殿下拿捏,但旁人呢?小心有人狗急了也會跳牆。”崔洛接着道。
大堂內,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在絮絮叨叨。
朱明禮聞言,眉頭愈發緊蹙,他在這一刻甚至不明白崔洛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崔洛,你可知.....你可知我本意并非如此,是安王他逼人太甚,我等了張溫多年,他身為皇叔,都在背地裏幹了什麽?!”
崔洛覺得好笑,“行了,殿下休要說這話,張溫今年才十五,與殿下年紀相差也頗大,你二人更是只見過幾面,哪裏來的情?殿下等的不是張溫,而是張大人的輔佐!不要給自己戴高帽,在旁人眼中,其實就是一個心計而已。”
朱明禮徹底失語,崔洛似乎真的不一樣了。彼時看着是一只溫順的白兔,可原來這只兔子也是長了獠牙的。
泸州紫砂壺裏沸騰了起來,溢出來的茶液順着壺身下滑,滴在炭火上,瞬間發出火花泯滅的聲音。
沉默片刻,朱明禮看着崔洛,像是質疑她的話,“崔洛,你可知當初還是我救的明辰?你在晉江書院所收到的手箋也是我命人暗中送的。我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無情!”
朱明禮是個很矛盾的人。
可他身處皇權的大染缸裏,最終也沒能保持住自己的本色。
崔洛對此一點也不驚訝,“殿下先聽我講一個故事,你聽完這個小故事再說。”
朱明禮沉吟了一聲,“嗯。”他到底還是想拉攏崔洛一次。不到萬不得已,他很想留着她。
其實,崔洛并沒有什麽故事,她只是想告訴朱明禮一個道理,“曾經有個得道高僧,可他始終無法修成正果。于是他就問佛祖究竟是何由,佛祖就告訴他,他曾殺生過。但高僧卻反駁,他說自己雖殺生,但也行善救人。”
“殿下,你說,這位高僧到底該不該修成正果呢?”
朱明禮又是一聲沉吟,他閉了閉眼,“崔洛,你可知道,是長青一直護着你,我才沒殺你。你若執意與我為敵,這會讓長青很難做人。你就一點就不在意他?!如果這次是長青出事,你會同樣對待蕭翼麽?”
外面又打雷了,漫天大雨像是要吞噬整個紫荊城。
崔洛根本就沒猶豫,“這種事不會發生,我會制止繼兄這麽做。”
朱明禮覺得好笑,“崔洛啊,你還是不懂這個世道,你真以為你可以求得動蕭翼?你錯了,不是蕭翼死,就是長青去死,你不可能兩個人都救下。”
崔洛不想理會朱明禮的斷言,“殿下,你大概很擅長心計,可你不懂人心。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我繼兄和我長青表哥,他們都不是惡人,如果沒有你這種人的存在,他們都會是國之棟梁,朝廷肱骨,為百姓謀福的好人。就算我長青表哥站在你這邊,他在我心裏始終是個好人,無論日後發生什麽,這個認知改變不了,但我不會因此就助纣為虐!”
說到這裏,崔洛站了起來,“殿下,我會将歐陽卿給你,但前提條件是,你得放過沐白等人!別再拿着無辜的人去與安王抗衡,你這樣做其實是小人之心,有種你自己去争!”
朱明禮覺得自己已經忍夠了,他在來衙門的前一刻還想過給崔洛機會,但.......他不喜歡被人看穿的滋味,“好!”
留下一言,朱明禮轉身大步離去。
待邁出大門時,他見屋廊下正站着一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手持繡春刀的顧長青。
朱明禮大約知道顧長青是為了崔洛而來,他是以為自己會對崔洛不利吧!
朱明禮惱怒成恨,大力拂袖而去,“哼!這就是你一直護着的人!”
顧長青在屋廊下稍站了一會,剛才崔洛和朱明禮的話,他聽的一清二楚。
在崔洛心裏,他竟然是個好人!
連他自己都不曾這麽認為過。
顧長青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雨夜彌漫着濃重的水汽。
大理寺的後門被人從裏打開,範荊對外面的人招了招手,“進來吧,我都處理好了。”
崔洛穿着蓑衣鬥笠,大步跟着範荊進入大理寺的诏獄。
這裏面還滲着積水,別說是受刑的犯人,就是正常人待久了也會落下病根子。
見到郭衍時,崔洛險些沒有認出來。
他本是戶部一把手,又是內閣閣老,如今淪落到了這個地步。這其中也有她的一份‘功勞’。
“怎麽打成這樣了?”崔洛問。
範荊在她身側低語,“郭衍一口咬定一切都是自己主謀,所以.......只能嚴刑逼供了。否則秋後問斬,什麽也來不及了。”
崔洛靠近郭衍,透過亂蓬肮髒的白發,終于看見了他的雙目,映着火把光,可見他眼眸之中充斥着血絲和絕望。
已經沒什麽生機了。
崔洛知道他還能聽見,“郭大人,是我,崔洛!”
郭衍沒有反應。
崔洛又道:“郭大人何必呢?您入仕四十餘載,好不容易光宗耀祖,如今阖府上下,一百多條人命都要跟着您陪葬了。”崔洛一言至此,突然加重了口氣,“不,不對!陪葬的何止您一家老小,還有千千萬萬流離失所的百姓,您貪墨的那些銀子都是別人的救命錢啊,為了一個朱明禮,當真值得?您又知不知道黃河決堤,會死多少人?會有多少年無法農耕?那些銀子都去哪兒了?”
範荊在一側道:“崔大人,沒用的,他不會聽的!這種人屍位素餐,中飽私囊,本就該處死!”
崔洛後退了一步,淡淡道:“郭大人,你把賬本藏在哪兒了?郭家老小如今都在朱明禮手裏,你真的以為你死了,他們就安全了?我忘了告訴你了,朱明禮已經決定斷尾求生,他與內閣商議,你郭家秋後一律滿門抄斬!”
終于,郭衍擡起了頭來,崔洛靠近了一步。
範荊沒有聽清二人說了些什麽,但很快崔洛就離開了地牢。
範荊送她從大理寺後門出來,“崔洛?你.....真沒事?”
崔洛轉身,鬥笠遮住了她的眼,她道:“看緊了他!如有需要,還可以當作人證,希望時間還能來得及。”
大雨傾盆,像是要洗刷一切似的。
當晚,郭衍從昏迷從醒來,就見面前火光搖曳之下,有一張冰冷無情的臉,這人身着黑色勁裝,是潛伏進來的,“顧.....顧長青?你為什麽騙我!”
“東西在哪裏?你告訴崔洛了?”
郭衍憤然,“我不好過,你們一個都別想過了!”
下一刻,長劍貫穿了郭衍的腹部,顧長青劍法極準,當場就要了他的命。
雨夜還在繼續,書房的門突然被人打開,崔洛驚了一下,她記得進屋之後,她明明合上門。
但,用不着她猜測出了什麽事,顧長青就已經站在了她面前。
他身上落了雨,浸濕了整個上半身,一貫清俊的臉上已經長了胡渣。
此時,書房門是合上的,顧長青進屋後将門反鎖了。
崔洛從圓椅上站了下來,看了一眼顧長青手裏的長劍,那上面被雨水沖刷的幹幹淨淨,毫無痕跡。
即便是晚上,即便燭火昏暗,那劍上依舊寒氣逼人。
“你還是來了。”崔洛低低道。
顧長青同樣聲音很低,“東西呢?”
什麽東西?
崔洛愣了一愣,這才想起來顧長青是誰?這天底下還沒有他查不清楚的事!
“你把郭衍殺了?”崔洛問。
顧長青喉結滾動,“別在掙紮了,你不适合官場,聽話.....把東西交出來。”
崔洛看着此刻的顧長青,覺得有些陌生,“我若不呢?表哥也打算殺了我麽?就像對付我繼兄那樣。”
我繼兄?!
叫的真親熱!
顧長青嫉妒蕭翼,嫉妒的快發瘋了,他往前一步,又靠近了崔洛,如此一來,二人能夠更加清楚的看清彼此眼眸中的自己。
顧長青看着強大,他其實很無力,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比不過蕭翼,他也恨蕭翼。
除了用這種法子,他還能怎樣?
“不會!”顧長青斬釘截鐵道,“我怎會舍得!你明知道的!”
他的聲音有些壓抑,像是強忍着要爆發,但又沒有爆發。
崔洛鼻頭微酸,她有點害怕了,前兩世臨死之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都是顧長青。不會是他....不會的。
“表哥,你醒醒吧,朱明禮他不能當皇帝,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大義都是他自己編織出來的。他的确是放過了明辰,可其他人呢?還有當初周家滿門!這些人死的還少麽?”崔洛哭了。
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哭,她其實是想求顧長青棄暗投明,她害怕與他為敵,更是不想與他為敵。
顧長青擡了擡手,但頓在半空,卻又僵了下來。他腦中浮現那個風和日麗的午後,蕭翼在親她的臉。而她......并沒有排斥。
顧長青口中微苦,心裏更苦,嗓音沙啞道:“傻洛洛,我沒的選擇,就像你必須站在長信侯府那邊一樣,你我都沒的選擇。呵呵......我其實并不是什麽好人。朱明禮那些事,都是我去幹的,那些死的人啊......我都數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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