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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洗劑

她真是遇到了一個好奇寶寶啊,薛琰撫了撫馬維铮的短發,“是啊,是遇到了一位像李先生那樣的人,也看了好多別人看不到的書,”

既然他這麽想,就讓他這麽認為好了。

“那書歸正傳,馬師長能不能答應我的後半段提議?”其實她想給池北女人看病的,完全是她自己的事,結果還得得到別人的同意,這一點兒就叫薛琰有些不高興。

只一皺眉的功夫,馬維铮已經感覺到薛琰不開心了,“我如果不同意,你會不會不做?”

薛琰搖搖頭,“在汴城我不是許家大小姐,我是醫生薛琰,在洛平我曾經遇到過得了梅毒的人,他死了,還把他的妻子也傳染上了,雖然他妻子如今沒事了,但自那以後,從來沒有擡起頭來過。”

想到翠枝,薛琰心裏一陣兒難受,許三友死後,姜老太太曾經跟她說起過曾經的許三友跟翠枝。

翠枝曾經是個潑辣爽利的姑娘,也是因為這個,最得姜老太太的喜歡,不然也不會給她脫了藉還嫁給了許家人。

可是現在呢,翠枝哪還有以前的爽利樣子,她變得安靜沉默,即便是薛琰反複告訴她,她已經沒事了,平時的接觸不會傳染,她也不敢碰自己的兒女,在許家的那個小院子裏,也是只做些灑掃搬搬擡擡這樣的粗活,做飯洗衣這些,她都不肯沾手,就算是被錢伯嫌棄懶惰,也絕不伸手。

而池北那些女人,如果是自甘堕落也就罷了,可這年頭兒,哪有自己跑到妓院裏去的?薛琰沒有能力讓她們一個個脫離苦海重新做人,但用自己手裏的醫術叫她們生活的能好一些,還是可以做到的。

“其實這件事我已經跟瑪麗修女說了,她跟庫斯非神父都挺贊同的,也願意幫忙,”

馬維铮挑眉,說白了,前頭的建議是為了他考慮,而後頭的“建議”其實就是在通知他了,“我知道了,但是靜昭,給池北女人看病的,只能是薛琰,從今天起,汴城福音堂裏的是薛琰薛大夫,而許家大小姐只是在汴城女師裏安靜的享受她的學生生活。”

“我知道了,”薛琰點點頭,在外頭其實她更願意被人叫“薛琰”,還不是許靜昭許大小姐。

“你呀!”兩人說好了,馬維铮伸手把薛琰摟在懷裏,“我喜歡你聰明獨立有主見,就是京都跟滬市那些新女性,也沒有你的思想激進,但有時候,真的也怕了你的聰明獨立有主見,因為在你跟前,我會發現自己挺無力,”

他再不是那個一言九鼎的西北軍少帥。

“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兩面性嘛,咱們得辯證的看問題,哈哈,”薛琰目的達到,心情自然就好,“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我保證不會給你惹麻煩,也不會做任何害人的事,不就行了?”

他不怕薛琰害人,就怕她害己,馬維铮知道自己再勸也沒有用,只能悶悶的點點頭,“那下來我們的薛小姐又開始忙了,比我這個師座還要忙……”

他常常想見薛琰一面而不得。

想到這兒,馬維铮又想起一件事,心裏就更不舍了,“我過兩天就要回鄭原了,我在汴城呆太久了,”

哎喲寶寶好委屈,薛琰覺得這會兒的馬維铮尤其可愛,她伸手在他臉上掐一把,“走就走了呗,反而汴城離鄭原又沒有多遠,我想你了就給你打電話,你過來看我。”

她居然連一點兒不舍之意都沒有?

馬維铮不高興了,“什麽沒多遠?開車要兩個多小時呢!而且我一回去肯定有許多事等着我,還得去京都一趟,”

本來是訴苦,結果一想,還真是挺苦,在汴城這段日子,尤其是跟薛琰在一起這段日子,好像是多少年來從未有的閑暇跟輕松,馬維铮嘆了口氣,抱住薛琰,“真想把你帶到鄭原去,不對,我應該學學姓武的,把省城定在汴城如何?”

武大師在的時候,比起鄭原他更喜歡洛平,曾想把省城搬到洛平去。

“你啊,什麽不學,學人這個?我明年要是畢業了呢?你再搬一回?你要是回陝西了呢?”薛琰用手指點着馬維铮的腦袋把他從自己胸前推起來,“一邊兒去,別一點兒裝可憐一邊兒吃我豆腐!你個流氓!”

這都被她發現了,馬維铮索性也不裝作“無意”了,幹脆把頭埋在薛琰胸前,“吃你豆腐?哪裏有豆腐給我吃,這裏嗎?”

馬維铮兩手在薛琰背上微微使力,薛琰的胸就登時挺了起來,滿足的在上面蹭了蹭,“我記得你是臘月生的?馬上就滿十七了?”

男人滾燙的呼吸透過毛衣烙到薛琰的曲線上,她忍不住想往後躲,可是背後的手又讓她躲無可躲,“馬維铮……”

一只手順着衣擺伸了進來,在她細嫩的皮膚上熨過,“靜昭,我等不到你十八歲啊,怎麽辦呢?”

成天對着自己中意的帥哥,薛琰也不想等啊,可她這身體真的太小了,“沒事,我不會嫌你老的。”

又說他老?馬維铮忽然想起來在洛平時寸步不離薛琰的顧樂棠來,那小子好像連二十都沒有呢,“許靜昭,總有一天我會叫你知道我到底老不老!?”

……

馬維铮沒過幾天就離開汴城了,沒有頭上這尊大佛,薛琰驚喜的發現她整個人為之一松,簡直就有一種解放了的感覺。

再想想每天跟着她到福音堂裏幫忙,但是不論回來再晚都會寫上一篇日記,把每天的生活跟對何書弘的思念都化為文字的婁可怡一比,薛琰不得不承認,她對馬維铮,好像沒有那麽濃烈的感情。

獨立師軍醫處軍醫按照馬維铮臨走時下的命令,對在汴城的西北軍進行了統一的體檢,結果叫王軍醫他們無地自容,單汴城城內城外的駐軍裏,就查出了七個花柳兵!

薛琰權衡之下,最終沒有把青黴素拿出來,像翠枝那樣的自己人,她都不用解釋藥物的來歷,但她目前實在是沒辦法跟整個軍醫處的軍醫們解釋這些藥的來歷,而且更不放心把這些東西交到別人手裏。

所幸這些人都是初期,軍醫處又從城裏請了名醫來給他們診治,而且因為這次體檢,也吓壞了其他愛好尋花問柳的兵士,獨立師在汴城的幾個營,倒是因為此事風氣一新。

薛琰暗中叫錢伯查了這幾個人愛去的妓院,把那幾個已經證實了得了髒病的妓女給買了下來,這些女人有病的消息傳出去,就成了妓院的棄子,下場可想而知,薛琰不願意她們在屈辱中渡過一生之後,最後被人草席一卷給燒了。

她叫錢伯在城外賃了一間院子叫她們住了,自己親自過去給她們檢查,對初期的患者薛琰給她們采取了跟當初翠枝一樣的治療,病情已經無法治愈的,她起碼能保證她們有尊嚴的死,并且能夠入土為安。

“小姐,您怎麽,”薛琰往鄉下去帶的就是翠枝,從知道大她要幫那些可憐的女人之後,翠枝的心情一直都不好,不管怎麽說,自己丈夫就是因為這些女人,才得了髒病的,“她們活該,你為什麽還要治她們?”

雖然馬維铮走了,但薛琰還是借着他的名頭跟西北軍借了一輛車來用,今天就是她開車帶了翠枝出來的,其實她想讓翠枝來負責城外這些人的生活。

“翠枝,你一定很看不起她們,是啊,她們是妓女,是下賤跟肮髒的代名詞,可是你想過沒有,當年如果不是我奶奶買下你,你也有可能淪落的那種地方,成為她們那樣的人,”薛琰嘆了口氣,“這世上,不論是當官兒的,還是為奴的,其實都是人,誰真的比誰高貴?不過是境遇不同罷了。”

翠枝也是因為家裏窮才被賣的,正好當初許家要買人,挑了她去,“可這都是命啊!”

“是啊,既然都是命,那她們已經那麽可憐了,我們這些命好的人,為什麽要吝啬一點兒同情跟幫助呢?畢竟去那種地方的人,沒有一個是自願的,”

薛琰轉頭看着翠枝,“你是被人害成這樣的,她們難道不是麽?”

翠枝不吭聲了,但心裏還是不怎麽舒服,就聽薛琰又道,“我知道你對她們有成見,也知道你想直敢三友叔,但傳染給三友叔的不是她們,甚至她們的病也是被男人給傳染上的,其實,”

薛琰冷笑一聲,“賣她們的,嫖她們的,不都是男人?”

在這個時代,女人們從出生起,要從父,從夫,從子,倫理道德從來沒有給過她們一天從“己”的時間,薛琰不能叫她們挺直腰,但最起碼在她的能力內,讓這些已經足夠可憐的女人伸直腿還是可以的。

翠枝不吭聲了,她也是被父親賣了,家裏太窮了揭不開鍋,第一個要賣的自然是她這個大女兒,“那小姐要天天來給她們的打針?”

“這幾個都是已經發病的,我會按時過來給她們打針的,唉,能救一個是一個吧,”薛琰沒有把自己完整的想法告訴翠枝,“就是辛苦你了,我另外再開一筆工錢給你,你也要做好衛生防護,我給你的手套跟口罩戴好。”

她握住翠枝的手,“沒事的,你不用那麽緊張。”

既然自家小姐吩咐了,就算是翠枝心裏并不是十分樂意,但她還是會堅定執行薛琰的吩咐,她得了這種病,小姐可是從來沒有看不起她過,雖然她自己刻意避着小姐,但她卻能清楚的感覺到,薛琰是從來沒有把她當髒東西的。

“小姐您怎麽說我就怎麽做,”她看着駕駛室裏的一切,這還是她頭一次坐汽車呢,沒想到她家有把這個鐵疙瘩給開着到處跑,這也太厲害了!

她家小姐不但能治病,還會開大汽車,還跟着馬師長學會了開槍,翠枝眼裏薛琰就是世上最厲害的人,就算是男人也比不了。

薛琰回到城裏把翠枝送回家,自己開着車去了福音堂,因為福音堂後頭開了醫校,城裏的百姓都知道這裏的人會治病了,薛琰也是來者不拒,畢竟軍醫們因為環境限制,接觸的病種也相對單一,倒不如趁這個機會,也拓寬他們的視野,積累一些經驗。

軍醫處的軍醫們原先還端着架子有些不情願,但薛琰事事跑到前頭,而且每每做出的判斷跟診療方法都出乎他們的意料,漸漸的,但凡有人求醫,這些人也願意跟在薛琰後頭,甚至把她平時教的知識聯系實際,跟薛琰讨論。

時間長了處的熟了,薛琰也把自己的想法跟他們提了提,這些人在薛琰看來,就如一粒火種,她能力有限,不可能一直呆在醫校裏,即便是一直呆在汴城,憑她一個人又能教出多少大夫來?

而這些人,有大量的實踐經驗,所缺的不過是理論跟後世的先進經驗罷了,她把這些教給他們,然後由他們再教給後來人,才能做到薪火相傳。

王平到了這會兒,才不得不佩服薛琰的心胸跟眼界了,過去的大夫們誰手裏沒幾個傳家傍身的方子?

可是薛琰從來不吝啬她知道的,就像他之前想學薛琰的縫合術,沒想到到了醫校這裏,薛琰居然對大家傾囊相授,他年紀大了手笨,薛琰還給他開小竈。

知道了他自幼學的是中醫,薛琰還向他請教許多草藥的用法,這一點就叫王平王軍醫動容,教學相長在這裏,真的不是一句空話。

薛琰成天忙的跟陀螺一樣,沒有功夫去關心別人的思想活動,但是軍校裏的人配合度高了,聽話了,她還是很開心的。

“薛大夫,那些人又來了,”薛琰剛給軍醫們上完課,就見福音堂的護工過來扒着院門找她,而她嘴裏的“那些人”,薛琰不用問,就知道她說的是池北的女人們。

“我這就去,”薛琰跟大家打了個招呼,準備往福音堂那邊兒去。

“那個,薛先生,”王軍醫自覺比別人更清楚薛琰跟他們師長的關系,忍不住想提醒薛琰一下,“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他從教室裏追了出來。

“王大夫請講,”越這麽說,那就是越要講的話了。

王軍醫打心眼兒裏是不贊成薛琰跟池北的那些人走的太近的,在他看來,那種人盡可夫的女子,簡直就是一群社會毒瘤,如果不是她們,他們營裏也不會有那麽多将士被染上髒病,到現在還在每天泡藥澡喝湯藥呢!

“師座臨走的時候交代過,不許您往池北去的,可您,”王軍醫遲疑了一下,“我覺得那些人,還是由着她們自生自滅的好,得那樣的病,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呵,”

對着王軍醫這個男人,薛琰完全沒有對着翠枝的耐心,“第一,我沒有往池北去,現在是她們過來找我,第二,孔聖人還說過‘有教無類’呢,在我這個普通大夫眼裏,只有健康人跟病人的區分,不論他們出身如何,都是一樣需要治療的病人。”

“王大夫,難道你上了戰場,不是看病情輕重危急來決定救誰,怎麽救,還是看官階高低?”

薛琰不悅的皺眉,她注意到教室裏的學員都開始注意這邊了,“王大夫,我不要求你按照我的方式做人做事,但也請你不要幹涉我的處事方式,如果有意見,那就請你保留。”

剛才王平提到了馬維铮,薛琰又道,“至于馬師長那邊,我并不覺得他會幹涉我的生活,”沒有人有這個權力,男朋友也不行。

王軍醫完全是出于好心才提醒薛琰一聲,畢竟她是個姑娘,又是馬師長看中的人,如果将來因為這個背上什麽不好的名聲,後悔的還是她自己,卻沒想到得了這麽一篇話,王軍醫覺得自己一片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索性也不再多說,等以後她吃了教訓,就會明白自己的好意了。

“既然薛先生有自己的主意,那是王某多事了,”王平沖薛琰一抱拳,轉身回了教室。

……

池北來的并不是青樓女子,而是一間青樓的老鸨子,除了各花樓頭牌們出牌子時有專人陪着出來外,一般的妓女是不可能到外頭來的。

“奴家見過薛大夫,”

她也知道自己格外的招人眼,但這事兒不攤到誰頭上,誰不着急不是?自打她們樓子裏出了花柳病,這生意就一落千丈了,就算是她再三表示得病的妓子都賣出去了,留在樓子裏的都是最最幹淨的,也于事無補。

“那個,薛大夫,奴家聽說您配的有新藥,就是可以給我們姑娘洗下頭的?”這可是老鸨親自打聽來的消息,聽說池北的紅姑娘們都用上了,說是用了幹淨,客人不膈應,而且自己也舒服,為了她們樓裏的生意,她怎麽着也得求回去。

薛琰點點頭,她這裏配的有洗液的消息還是讓自己刻意放出去的,西北軍體檢查出花柳病的消息雖然一直瞞着,但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沒幾天功夫,混這一行的該知道就都知道了,順便還跟着煽風點火打壓同行。

薛琰趁着這個風聲,幹脆翻出奶奶空間裏的方子,叫人放出消息,她這裏有治婦科病的洗液,當然,如果男人願意事前洗一洗那是再好不過的,但這個時代,別說洗洗更健康了,就是套子,他們也是不會同意用的。

“是有,但是,”薛琰打量着面前的半老徐娘,當年她們苦,現在逼別人走跟她們同樣的路,“這東西可不便宜啊,用得起的并不多,前兩天暖香樓的明香姑娘來了,說是想一次買斷我的方子,太太也知道,我這裏忙成這樣,總不能天天熬藥往池北送吧。”

那倒也是,老鸨子一輩子跟人打交道,面前這個薛大夫她打眼一瞅,就知道這是個人物,來前兒她也找西北軍裏相熟的花大價錢打聽了,這位不但是個洋學生,女醫生,更是馬師長的愛寵,都被捧到心尖兒上了!

馬師長是什麽人池北哪有不知道的?

自西北軍入汴,商會把就池北的頭牌們拿尺子過了一遍,挑出最頂尖兒的三個送到他的住處“勞軍”,結果連門都沒有進去!

原來人家喜歡的是這一款啊,可不,如今這洋學生才是最吃香的,那個明香,不就是對外吹着說是南邊來的大小姐,識文斷字的,就成天穿着學生裝扮洋學生才成了頭牌的?

老鸨子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她一聽就斷定薛琰這是想把方子賣給自己,撈上一筆大的,“薛大夫說的是,只不過這洗液奴家也是才聽人說,好不好用的……”

薛琰擺擺手,叫護工把今天早上熬好的送來了一瓶,多謝她的空間裏空生理鹽水瓶子不少,雖然是醫療廢物,但空間裏自帶的就是無限的,她把自制的洗液裝進去,這會兒反而挺高大上的,“你可以先買兩瓶回去試用一下,然後慢慢考慮。”

反正她也不是真的要把自己的方子賣給眼前這個女人。

可以先用用再考慮買不買方子,這個好,老鸨子喜出望外,“好,薛小姐真是實在人,”

她看着兩個明晃晃的瓶子,這東西一看就金貴啊!

“那太太去找瑪麗修女交錢吧,還有,上頭用量跟用法寫的很清楚,回去一定要按照配比給你們樓裏的姑娘用,省着用藥量不夠,等于是白花了大洋,你說是不是?”

薛琰如今打着福音堂的名義治醫招人,當然也得幫着福音堂搞創收,上帝在天堂,可是傳道的神職們還是離不開衣食住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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